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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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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脚下就这点待客之道。她一乡下来的蛮夷,算是长见识了。
唉,就这样吧。上一回也这样,每次她都不投入。赵南枝对此并不意外,她早有预料,只是没有想到会在一瞬间从天上落到地上。别说落在地上了,李姜那剑偏一些,她就得落到地狱了。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嘴边还是得挂笑的。赵家人这双笑眼,不是白长的。
她指尖在唇角一抹,把那一点亲花开的口脂慢慢抹散,指腹带过时,还能感受到残余的湿意与温度。她不声不响地收回手,好像只是嫌妆容不整而已。
“郡主,莫要怠慢贵客。”一道声音自风里压来。此言一出,含混不清的暧昧便叫它拨开了去,眼前瞬间换了一重天色。
李姜手中剑本已斜挑,寒光在日下闪了一闪,听见这话,她忽有了分寸,手腕一转,收剑入鞘,规矩地退至一旁。
赵南枝煞有介事地用手掰了掰脖子,手沿着颈侧按了一按,又顺带理了理衣领,拍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仿佛真被惊得不轻,须得把魂魄一一叫回来才能开口说话。妥善后,她慢条斯理地提衣下车,向前一揖:“赵南枝见过常侯。”
说话之人黑金蟒袍,纹线一层压着一层,从袖口压到衣角,不是他,还能是谁?
赵南枝倒吸了口气,心里暗暗道:没想到这等大人物,竟亲自来接风了。事情不简单啊。
她扫视一圈,小小一块地,被人填得满满当当:远处骑队分了三层,外圈执弓,中间执刀,近前几人更是神色冷硬,眼睛都不怎么眨。马鼻喷出阵阵白气,把这本来澄澈的白昼,都熏出雾气来。
这架势委实抬举她了,她走位逃命尚可,但强行突围,着实不是看家本事。她不是没走到过绝处。所谓“绝境”,多半是未看清路,只要人心未溃,棋局未终,哪怕只剩一条缝,也还能往外透透气。
此刻,她立在这荒郊白日里,看着这般阵仗,反倒觉出几分安静来。若真要取她性命,又何必摆得如此齐整?让郡主剑上使点劲儿就是了,她也能落个牡丹花下死。形势虽然不甚明朗,但至少有一点,是分明的:在某些人的盘算里,她还算得上有用。
而“有用”二字,常常比刀剑更锋利。
礼数已尽,接下来,就看对方如何出招了。
常衡负手而立,侧身挡了半截阳光,黑金蟒袍被风猎猎掀起,纹线在光下流光起伏,如一条巨蟒在衣角潜行。
“知道本侯为何而来吗?”他问道。
好扎眼的威慑啊。赵南枝恭谨地笑着,抬眼只有模有样地对了一眼,便又收了回去,不知因是日光灼眼,还是因那威势煞人。睫影轻轻一合,眉尖那点惊惶便被她收理得妥妥当当,只剩下顺服。她往前一步,热络着:“哎呀,这不是接风么?还劳您来这一趟,承蒙厚爱,在下实是受不起。侯爷费心了,真真叫人心里踏实。”
常衡眉峰微微一动,耐心像是被人拨了一下。他没笑,那种绕来绕去的奉承,在他看来皆是场面话,他不爱讲这些虚的。
“本侯公务繁忙,没功夫与你客套。”他目光压下来,好似要把人从头到脚量一遍,“这回请赵大人来,不过一桩事——说服你姐姐联系漠北王,让漠北与魏国联手伐梁。”
他直截了当得让赵南枝没法装聋作哑。
但她可以装傻呀!赵南枝略略睁大眼,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呀呀,我如今是梁臣,朝会上按名册要喊官职的。侯爷同我说这种话,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常衡眸光沉了三分:“你是魏人,你爹娘都是魏人。”
“这话可不好说,那商鞅、张仪也是魏人不是?”
那是早八百年前的魏。那是写进史书里的魏。这得是拿亡国的剑,指今日的兵啊。
四周静了一瞬。
可笑归可笑,谁也不肯先笑出来。赵南枝余光一撇,正好瞥见李姜翻了个白眼,很快,就如玉簪上滑过的一道冷光,转瞬即逝。这在一向端得紧的郡主身上,可太少见了,赵南枝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果然人手里拿了剑,就是不一样。
常衡自是没有笑。他这人,本就甚少笑。赵南枝这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说辞,在他看来,无非拖延时间、试探底线。
“你这么说,是不答应了?”他把话头硬生生按回正道。
赵南枝连忙摆手,笑容一敛一放,坦诚得要把心窝儿翻出来看看有多赤诚:“没有没有,侯爷别急。只是事出突然,我一时间哪敢胡乱允诺?总得细细想想,想明白了才好开口。侯爷既说让我去劝姐姐……这么讲,是姐姐现在魏国,而且尚未应承?”她凭着那几句一层一层剥下去,已把局面探得七七八八。
常衡听到这里,眼底那点耐心快见底了。他袖中五指一攥,袖口金线随之绷直,没立刻接话,只往李姜那边扫了一眼,像是在问: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人?
李姜则是唇边一撇,无声一哂,带着点“你问我,我也没辙”的无奈。她耸肩一副了然状,像是在说:看吧,我早说她难缠。
两人对视不过须臾,便各自把视线收了。
赵南枝把二人关系看在眼里,心中便更有数。既非铁板一块,那她就能努力翘翘。她笑得愈发殷勤,顺口替人把难处接过去:“那二哥呢?您是他岳丈啊,他没帮着您劝劝吗?”她说着还轻叹了一回,十分真诚:“他是不是又犯倔了?这人……怎么越大越不懂事。”
她是会拱火的,一边替侯爷鸣不平,一边拿针戳人痛处。她心知这招危险,可这火不拱,局势便看不清。若是立马乖乖从了,可就没下文了,要探消息,便得让对方露一露底色。她几句话把漠北态度、魏国立场、皇族内部的裂缝一一点出,语气恬淡,脸上还挂着笑,全然不觉说的话有多扎人。
一阵凛风掠过,马鬃一齐向同一侧撇倒。常衡的眸色在她说完后,随着天卷云来,又暗一分。
赵南枝心下一动:有反应,便好读。
这是个身居高位,不屑于粉饰的人物,比起周武那种什么事情都笑吟吟的人,要好摸索得多。至少,他的喜怒爱憎,皆因有全权把握在手,都不稀罕遮掩这瘆人的威压。
赵南枝见常衡已经板着个脸了,便把笑再搓得软些,生怕把人惹急了,忙不迭递台阶:“二哥在魏廷多年想是您知道,我们家这姊妹里啊,二哥是最倔的。阿姐嘛,虽说是会改主意,但那也是要她自个儿的主意。她是野云,莫说我一小妹了,这父母、丈夫、儿女,都抓不住她的。”说到这处,她又顺势把自己往下放:“侯爷找我,算是找对人了,我是这三个里最好说话的,也最识时务。可我说话也未必对他们俩顶用。您看,我年纪最小,这论资排辈也轮不到我做主;姐姐比我大了一轮不止,我去劝她,她未必肯听;二哥那边……更不用说了。”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赵南枝一派诚恳:“侯爷纡尊降贵,亲来替我接风,我感激不尽。侯爷交代之事,我自当竭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此番若我力有不足,未能说动姐姐,反与她生嫌隙,我在梁都当如何自处?届时又该如何向侯爷交代?我总得把话问清楚,方好回去措辞思量,不至坏了大局。”
说到这里,她退了半步,把风腾出地儿,给了常衡“走近”的位置。
表面上是畏惧,给足了他威风,而只要他再往前一步,便等于下场与她谈条件,而不是隔着一帮人马发号施令。
常衡果又往前走了一线,靴底压碎石,发出细微声响。他不言语,只低头看她。男子身量高阔,阴影落下来时,那眼神沉寒,如同要把人摁在称上看看几斤几两。
赵南枝眼睫一颤,识趣地面露难色,求活道:“别,我怕。谁的地界我认得清。我这人最分得清高低主次,不敢误侯爷的大事。还请侯爷容我一两日缓一缓,这一路颠簸得人脑袋都晃,心也未定,我怕此时就去见姐姐,话反倒说得不利索,白白惹她起疑,倒坏了侯爷的安排。”
沉默被丢进了水里,很久才浮上来。
常衡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响,只在喉间一滚,似终于见着个有点意思的小把件。他侧首瞥了李姜一眼,说了句:“这家伙,挺难缠啊。”
李姜仍捏着剑鞘,把心底那些个不耐烦也一并捏住了。她视线早越过众人,望向天际,面上写着四个字:与我何干。听见常衡唤她,才闲闲回了个笑,漫不经心道:“是啊,不然怎么派了那么多杀手,都杀不死呢。”
“那郡主是怎么把人骗过来的?”
气氛倏地一紧,他问得像玩笑,眸中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样子,仿佛要把她这一路走的每一步,拆开来看。李姜不惧,给了他一个敷衍到不能更敷衍的笑。她似早已解释过许多回,而今懒得解释,任由常衡那问话在半空悬着。
可别冷场啊,咱诀洛人见不得这个。赵南枝笑眼里一抹亮色挑起,怕场面不够热闹,便顺手又添了把柴:“还能怎么?”她把话说得坦坦荡荡,连羞都不羞一下,“还不是因为我是郡主裙下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