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暗度陈仓》悬碑

7、第 7 章 我们被讹了

　　回到城中正值晌午，正午烈阳当空，暑气裹挟。
　　执秋跟着一同回城，说这几日是时候去收各家铺子的租金了。

　　执秋把她放在大理寺门前，自己驾着马车跑了。
　　江栖懒得回西街的宅子换官服，穿着常服直接回大理寺。

　　此时裴觉正坐在大理寺大牢的四方桌上吃面。
　　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正走过来的江栖，一身浅金色衣裙，珍珠耳坠在她的快步下剧烈摇晃，让灰暗的大理寺大牢都生了光辉。

　　裴觉一直觉得江栖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正如他不理解为什么以江栖的家世和金榜名次会来大理寺任职。

　　景和五十六年，她在一众才子中杀出重围，位列二甲。
　　她却自己选择来了大理寺这么一个处处受限的地儿，而她的死对头在吏部都混得风生水起了。

　　不解，裴觉十分不解！

　　“清汤寡水你也吃得下。”清泠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
　　裴觉捧着面碗，嘿嘿一笑，“我这不是要看着林元书，随便凑合一顿。”

　　“别吃了，我带你去吃丰馔楼。”江栖看着那碗毫无油花的面，撇了撇嘴，伸手晃了晃四方桌，四只桌脚晃晃荡荡摇摇欲坠，“这破桌子都这样了还不修？迟早有一日散架。”
　　“修了好多回了，大理寺都是一群糙老爷们，哪会爱惜物件啊，有得用就不错了。”

　　江栖哼了一声，“走了。”

　　裴觉看了一眼甬道里第三间牢房，眼神示意，“老大，你不亲自审么？”

　　江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陈天德正靠着牢门睡觉，心还挺大，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么？
　　她抱臂轻笑，“急什么？吃完午膳回来再审不迟。走了，快点。”
　　都晾在这里这么多天，差这一时半会。

　　今日闷热，早上没什么胃口，江栖只吃了几口薄粥便从行宫赶回来，回到城中已过晌午，路过丰馔楼想起里面的炭烤肘子便觉得饿透了。
　　她还惦记着裴觉，先回大理寺叫上他，结果他磨磨蹭蹭半天。

　　江栖率先转身走，裴觉立马跟上，见她走路跟往常不太一样，好奇问道：“话说老大，你脚怎么了？”
　　江栖没想到会被他看出来，她皮笑肉不笑：“被鬼抓了。”

　　“江大人，”两人刚走出地牢，掌固匆匆跑来，抬手作揖，道：“工部的严大人来了，现正在前厅等您呢。”

　　严胥此时找她的缘由她还能不知道吗？这个节骨眼上，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让他回去罢，跟他说有事我自会去找他。”江栖说完，挥挥手头也不回往外走，还是吃饭要紧呐。
　　裴觉连忙跟上。

　　丰馔楼离大理寺官署只隔了一条街，正门过去走一个路口便到了。
　　两人怕撞上前厅的严胥，选择了走侧门绕路。

　　裴觉：“老大，你这般避着会让你们生了间隙吗？”
　　据闻严胥与他们老大在太学同窗时便很是要好，他时常在下值后看到严府的马车停在门口等他们老大去丰馔楼喝酒夜话。
　　因为一桩未有定论的案子老大便避而不见，显得有些落井下石了。

　　江栖哪能不知道他想些什么，耐心解释道：“这桩案子牵连甚广，搞不好是要人头落地的，牵扯上了对谁都没好处。”
　　如若陆珩知晓他们私下见过面，大约会反咬一口说此事是她与严胥合谋栽赃嫁祸于他。
　　这桩案子里，陆珩可以脱身，但她不能被拖下水。

　　大理寺正门大街，严府侍从牵着马车等在一旁。
　　掌固恭敬地迎着严胥出门，“不好意思啊严大人，江大人跟随陛下去了行宫，这几日都没在大理寺上值。”

　　严胥当然知道这是推脱的话，他便是知晓江栖回京城才来大理寺找她的。
　　那日赏雨宴结束他就回城了，听到她和青梧遇刺已是两日后，夏季时日雨水多洪涝多，工部忙着各地筑堤坝的事宜，他忙得脱不开身，也抽不出空去行宫找她。
　　等她从行宫回来，已经避而不见了。

　　他站在台阶上专注看了里面许久，才躬身上了马车。从而忽略了不远处巷口露出来又瞬间缩回去的两个毛茸茸的脑袋。

　　两人明明在巷子里七绕八绕，绕了一刻钟才绕回来，结果一踏出巷口就看到严府的马车仍在此停着，吓得两人同时缩了回来。

　　江栖怂恿裴觉看看严胥的马车走了没。
　　裴觉有些不情不愿，“这般行事显得我有些鬼祟。”

　　江栖催促他，“快些看看走了没，好饿好饿好饿。”
　　“知道了知道了，”裴觉鬼鬼祟祟地伸出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严府的马车转角，消失在大街，“走了走了，严胥走了。”

　　两人怕对方突然折返，又在小巷里等了一阵才走出去。

　　丰馔楼在京城临近官署区域，得朝中官员们青睐。
　　时常聚着在丰馔楼饮酒夜话。

　　但丰馔楼这种吃山珍海味的地方，不是他们这些穷得叮当响的芝麻官能来的。
　　裴觉能时常来，也是蹭了江栖的金糠。

　　只因丰馔楼的东家，便是他这位财大气粗的上官的侍女执秋。
　　为了江栖不吃大理寺官厨的饭菜，特意开在大理寺门口。
　　顺便挣他们的钱！

　　“五味鹅掌，炭烤肘子，青鱼豆腐羹，莼菜笋汤，八宝饭。”
　　裴觉：“黄花菜，再点个黄花菜。”
　　江栖：“再来个酱拌黄花菜。”

　　掌柜年约六旬，头发花□□神奕奕，一脸慈笑地看着他们，“李大厨前些日子琢磨了一道新菜，咸蛋黄炒蟹腿肉，尝尝吗？”

　　“你爱吃蟹肉吗？”江栖看向裴觉。
　　裴觉：“不爱。”

　　江栖：“那不尝，我也不爱吃蟹肉。”
　　裴觉又道：“不是说以形补形吗？蟹腿应该能补腿。”
　　江栖沉思：“炭烤肘子应该也能补。”
　　裴觉：“噢，对。”

　　掌柜：“那先这样？”
　　两人同时道：“可。”

　　掌柜一一记下，寻思着怕他们两个人吃五个菜不够吃，一会还得让厨房给八宝饭加量。
　　他就没见过身材纤细但这么能吃的，都吃了不认账！

　　掌柜走了，裴觉自觉拎起桌上铜茶壶给江栖倒茶。
　　忽然，正看大街风景的江栖“啪”一声把窗户关上，声音重得把裴觉吓了一跳，杯中茶倾洒。

　　裴觉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她一副见鬼的神色，“严胥折回来了，马车就停在丰馔楼门口。”

　　裴觉瞪大双眼，“不会是来这里堵你的吧？”
　　江栖立马制止：“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往好处想，万一他是来吃饭呢？

　　丰馔楼一楼。
　　严胥被热情小二迎进去。

　　小二满脸堆笑，“严大人您来了，好些日子没见您了，这几日出了几道新菜您一会尝尝，给您安排二楼雅间。”
　　“不必了，”严胥笑了笑阻止，“今个儿想坐大堂热闹热闹。”
　　“这……”小二欲言又止，无法，只得给他在一楼大堂安排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这新茶是昨日才从江南运过来，严大人您尝尝。”
　　小二熟练地一边报着菜单一边冲茶倒茶。
　　末了，笑着问道:“严大人今个儿想吃什么？”

　　严胥垂眸看着杯中茶水里浮沉的桂花，不动声色地问:“江大人今日吃的什么菜？”
　　小二嘿嘿一笑，清澈的眼神看向他，“江大人今日没来丰馔楼呢。”

　　“哦，”严胥也没有追问，只是淡定地拿起茶杯饮啜一口，尔后挑了挑眉，问道：“这茶中可有桂花？”

　　小二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头的金桂还在飘着呢，好生奇怪的问题。
　　他茫然地看着严胥，“呃？嗯。”

　　严胥还没说话，他身旁的随从突然尖叫出声，“我们家主上不能吃桂花，你们怎么能不问就给他上桂花茶呢？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我们要告到官府！”
　　小二目瞪口呆，看着严胥的脖子瞬间生了一层红疹子。

　　严胥纤细五指扯了扯衣领，笑了笑，柔声道：“把你们东家叫来罢。”
　　小二火速跑走，严胥还是听到他特意压低的声音：“掌柜的，咱们被讹了！”

　　二楼，雅间里。
　　听了事情始末的江栖亦是目瞪口噤。

　　严胥自幼便不能吃桂花，太学时还被她的桂花糕药倒过，她很清楚，严胥也很清楚。
　　她只是没想到严胥为了见她一面，竟然会以身犯险，不惜自损。

　　江栖撇嘴：“不见，让掌柜把他打发了。”
　　“心肠很硬哈。”裴觉调侃道。

　　小二急得团团转，“万一他较真起来告到官府，把咱们的店封了咋整啊东家？”
　　裴觉震惊，他不信严胥这么有种。

　　江栖把啃干净的鹅掌骨往骨碟里一丢，拿起一旁的温水浸湿丝帕把纤细玉指一根根擦干净。
　　语气坦然，“封了那大家都别吃了。”

　　小二一脸苦相，他们东家有钱硬气，产业遍布京中还拿着朝廷俸禄，但他们可都是要养家糊口的。

　　江栖哪能不懂他的顾虑呢，把擦手的丝帕丢回温水铜盆里，“不开张你们的银钱也照发，就当歇息了。”
　　小二顿时笑逐颜开退出去，轻手轻脚关上了雅间的门。

　　小二很开心，轮到裴觉很伤心了。
　　他可是每月都等着十天半月能来丰馔楼改善一下伙食的，封了他不就成了最大的受害者吗？

　　裴觉哭丧着脸，“老大，你能吃得惯官厨里的清汤寡水？”
　　“不能，”江栖邪佞一笑，“丰馔楼都关门了，大厨闲着也是闲着，给我单独做顿饭怎么了？”

　　裴觉震惊，“竟然还能这样？”
　　江栖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的语气说着滑稽的话，“做上你的份，我们一同开小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