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李桢 她冰凉的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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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头一天便是这所大学开学的日子，来自各地的学生们带着紧张又有几分企盼的心情赶来报道。林荫路上，到处是眼睛闪烁，忍不住微笑的新生们。这时他们心里，充满对未来的期待和信心。
这所有百年历史的著名院校，在这一天也似乎散发出了久违的青春活力。
李桢报道完毕，宿舍也不收拾，就赶到二校门那里等着栖梧。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天，两人约好报道时在这里碰面，然后栖梧便跟父亲去了西部，昨天才回来，有一个月没见面了。
栖梧是他的青梅竹马，幼儿园小学中学的同班同学。
然而刘漾毫无疑问也是他的青梅竹马，幼儿园小学中学的同班同学，还是他的表弟，可李桢同学定不会顶着大太阳站在这里等他。
所以说，有时候亲情这个东西真是不值钱。
李桢是个好学生，头脑聪明，学习刻苦，仪表整洁，待人有礼，外加一点眉目清秀，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帅哥玉树临风往那儿一站，接受来来往往的师姐们和太阳爷爷的颇有些热切的注目礼，安之若素。
十点十分了。
一辆黑色轿车从西门那边缓缓开过来，校内机动车限速。
是燕逸伯父的车。李桢迎上去，顺便整整衣服。
轿车停在他面前，栖梧自车上下来，微笑道：“久等。”
看来西部的阳光不是很热烈，栖梧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也没有晒黑，相反，似乎还苍白了一些。
得让杨妈炖点汤送过去了。李桢心想。
“早。”他说，不禁也微笑着。完全忽略了十点多不能算早的事实。
栖梧笑笑没有说话。
栖梧父亲燕逸也下来了，还是像以往一样西装革履气度不凡，一如既往的看起来像三十岁。
“伯父好。”
燕逸点点头微笑：“你好。”让司机小心将栖梧的行李取出来。
李桢终于记起自己的目的：“我来搬箱子吧。”
栖梧依旧还是温和的笑：“只有两件，不麻烦你了。”
李桢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燕家父女已经说过再见，走远了。
太阳似乎有些晃眼。
李桢三个月大的时候就认识栖梧了，当然，那时的事他肯定不记得，唯一记得的就是栖梧似乎总是和他们在一起的，一起吃饭玩耍上学，看着他和刘漾淘气，从来不会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去家长老师那里告状，也从来不哭不害怕，如果有的女孩子被这两个淘气大王欺负厉害了，还会跑到栖梧这里求助，栖梧也是很尽力的保护着她们。有一次，漾偷偷捉了毛虫放到最爱哭的女生晓月桌上，把她吓得又哭又叫，是栖梧第一个站出来，咬紧了牙徒手把那毛虫捉住丢掉，毛虫有毒的毛刺在她手上留下了一道红肿，好几天才消掉。没消肿的几天，栖梧都是包着纱布来上学，作业也是认真的一笔一划做，每写几个字都要停下来擦汗。漾那小子分明后悔了却说不出道歉，只是偷偷把舅舅给他买的糖果塞在栖梧书桌里。
从那时开始，他渐渐不愿意和漾一起像戏弄女孩子，居然就收了玩心，一门心思做起了好学生。漾被他们一带，也逐渐的爱学习了，捣乱二人组居然就此变成了进步二人组，升上了中学之后，又变成了校草二人组，于是他就无奈的在学妹的仰慕中静静看着栖梧的好人缘，看她受老师的青睐，后辈的尊敬，同学的信赖，看她一点一点的成长，几乎就是大家心目中的完美，看她与同学玩笑，被问道是不是喜欢某人时轻松的岔开话题，心里总会有些失落。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他不说话只是走上去拿起了栖梧的书包，说：“回家吧。”栖梧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微微一笑就跟了上来，留下身后同学们齐齐抽气，漾那小子还嚣张的大笑不已：“你这个闷葫芦终于开窍了！～～”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让他误以为这一切就是永远。
篮球场。
漾大口喘着气，拿球衣下摆胡乱擦着汗，顺手揪过一瓶水就往嘴里灌。水被夏天的太阳晒的也有些暖了，不那么解暑，止渴倒是足够。忽然之间，脊背上涌上一阵寒，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转头看去确只看见正在下山的太阳，球场的轮廓在金红色的光线中有点模糊，叫好的喧嚣一时似乎也变得遥远。
“怎么了。”李桢看他一眼，问。
刘漾回过神：“没事。”可能是看错了。
看来李桢和栖梧基本是掰了，李桢这家伙两个星期以来一直跟他一样泡在球场上，手机一直关，不笑也不怎么说话，可怜。其实这两人还挺配的，刘漾想，死板听话向上的好学生。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今天三分投得不错，走吧，哥们我请你。”
李桢拿了外衣默默站起来，没有多少高兴的神色。
两个人回宿舍冲过澡，岌拉着拖鞋一点一点向茕茕磨。茕茕是校内一家小餐厅，不怎么好吃也不怎么便宜，但总比食堂好吃，而且比校外的近。刘漾一直是个懒人。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有几个女生说笑着从对面走过来。刘漾一个激灵，这大一个校园，平时碰不到的怎么就这么巧，居然就突然冒出来了！
栖梧还是笑得很温和：“好。”三人之间十几年了的简略问候方法。
李桢也说：“好。”语调不能再正常了。
栖梧点点头走过去，跟上别的女生。
刘漾在心里叹口气，姓李的你根本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神。
后背又是一阵发寒，该不会是冷水澡冲太多落下的吧。刘漾晃进茕茕的时候这样想，随即又骂了自己一声有病。
李桢茫然的环顾四周，目之所及，都是浓重的大雾。心口有些闷，想咳几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有些慌了，抬起右手去摸喉咙，却发现手上笼罩着一层青色的光，不，也许是蓝灰色……视力突然也模糊了，四周的景物都扭曲变了形。他害怕的闭上了眼睛，黑暗虽然单调但也安定平和，他松口气，心跳慢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每次心跳的间隔都长的恐怖，他很想睁开眼睛。因为他觉得，有一个人，就在面前，一直在看他。
依旧是大雾，栖梧平静的面孔，就在他眼前。
他试图呼喊出栖梧的名字却还是一片寂静，情急之下便一把抓住栖梧的手。
手很凉，几乎是寒冷了。
栖梧突然微笑了，与此同时，自她颈部迸射出大量的鲜血，喷了李桢一头一脸。
“栖梧！”
李桢一个激灵醒过来。全是冷汗。
那么多血……似乎都要把两个人淹没了，而且，在血雾中，栖梧依旧平静的微笑，说不出的诡异。
李桢翻身下床，拿起电话，拨了几个数字又放下。
夜很深了，似乎连天空和大地都沉睡了。
明天，去看看她吧。
“说好了，报告一次，作业一份啊？”刘漾最后一次确定自己应得的报酬。
李桢没心思跟他扯，勉强笑道：“忘不了，去吧。”
刘帅哥拍拍屁股站起来，径直走向那个在楼门口左顾右盼貌似等人的女生，脸上带着最所向披靡的笑容：“这位同学，您认识403寝室的燕栖梧同学么？”
那女生红红的苹果脸笑开了花：“我就是她们屋的，你找她？真不巧，她今天回家了，好像出了点事。”
刘漾心想我当然知道你是她们屋的，正想问问出了什么事，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对那苹果女生陪个笑脸，摁下接听键，一句话就让他傻了眼：“刘漾？找时间尽快回来一下，你燕伯父车祸去世了。”
他挂掉电话，心想这件事我怎么跟李桢说，转过头就看见李桢脸色苍白，死死盯着自己手机屏幕。
看来姑夫也通知了李桢。
刘漾丢下那苹果女生向他跑过去，紧张的不行：“你还好吧？”
燕逸是栖梧的父亲，三个人中学的校长，很有气质的一个人。栖梧的母亲死于难产，姑妈偶然认识了燕伯父，熟识后便和刘漾的老妈一起带大了三个孩子。三家人关系很好，刘漾的父亲就是燕逸的左右手。燕伯父很有学问，脾气也很温和，李桢一直很尊敬他，也许有很大部分是因为栖梧。
李桢摆摆手，说：“我没事，这就回去吧。” 栖梧不知怎样了。
那天他们并没有见到栖梧，李桢在她房间门口站了足有半小时，还是没有敲门。
刘漾老妈怕出意外，坚持要留下看着栖梧，把四个男人统统赶了回去：“你们能做什么？回去回去，这里有我不行么？”李桢也不除外。
回学校太麻烦了，于是刘漾便跟李桢一起去了他家。开学以来很长时间没有过来看看姑妈了。
三年前，姑妈带三个孩子出去玩，不甚受了重伤，抢救回来的只是一个植物人。那时候的李桢，也许就和现在的栖梧一样吧。
姑夫一进门就把两个男生带到楼上李桢母亲的卧室，自己帮杨妈做饭去了。
虽然已经三年了，病人的房间里还是整洁而明亮的。窗台上的陶土花瓶里插着几朵不知名的花。
李桢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要命的沉默。刘漾鼻子有点发酸，“我去厨房帮忙了。”落荒而逃。
李桢又沉默了一会，“妈。”他叫了一句。然后又是沉默。
第二天一早，四个男人还是在早餐前赶到了栖梧家。
刘漾老妈一边煎蛋一边叹气，“燕逸才48岁，才比刘清大一岁，比姐夫还小三岁啊。”
做丈夫的及时开了口：“我去看过殡仪馆了，还算不错，现场的遗物也带回来了。”
妻子头也不回：“收好了，等会你们走了我拿上去给栖梧。”
李圻年正从洗手间回来，听到了这些：“栖梧怎么样？”
俞隶正待开口，便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我没事。”愣了一下，丢下厨具转身，看见栖梧微笑着回答大家：“让您担心了。”眼圈还是有些红肿。
这孩子，还是太懂事了。
李圻年拉开身边的椅子：“坐。”
栖梧一向听从长辈，便走过去坐下。刘清拍拍她手臂，低声说：“别太勉强了。”
栖梧嘴角弯一下：“没事，您说吧。”
刘清看她一眼，犹疑着说：“燕逸他有没有计划过留下遗嘱？”他没抱太大希望，燕逸只是意外死亡，年纪又轻，恐怕不会有写遗嘱的计划。若是这样，学校就归于栖梧名下了，而栖梧还是个学生――不是他觊觎这个学校的财产或者校长位子，而是学校有今天的成果都是燕逸和所有同事一起努力的结果，如果燕逸死了，学校就荒废了，那实在对不起大家的苦心，更对不起燕逸本人。
栖梧似乎知道了他的想法：“您不必担忧，因为母亲她去世的早，父亲一直都在做这种……准备。楼上他卧室里有个保险柜，就在那里。而且父亲也常说，若是他有不测，就把学校交给您。即便他没有这么说，我也应该把学校交给您。”她停一下，“钥匙应该在高律师那里，等一下可以打电话给他。”
李圻年开口道：“昨天他已经来过一次，见你不太舒服，就回去了。”
栖梧点点头：“真是麻烦他了，等一下我打给他。”
刘漾跳过去：“栖梧栖梧，我们今天还得回去上课，你有什么笔记要抄？”他是三个人里最小的，连动作都还有些孩子气。
栖梧知道他要装可爱央求根本不认识的女孩子把笔记借给他，便微笑摇头：“不用了，你帮我把书还了就行了。”
李桢经过栖梧身边时，什么也没有说，看着栖梧低头一点点吃早餐，乌黑的头发从脖颈两边滑下来，益发显得脖子苍白而脆弱，就很想把手伸过去，拍一拍她肩膀，或者握一下她手。然而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
刘漾一出了门就用手遮住眼睛，皱着眉头说：“这几天的太阳，也太毒了吧。”
李桢抬头看看，上午的日光是有些强烈，便随便应了一声：“啊。”
刘漾还是没有把手放下来，日光刺得他眼睛生疼，脊背却有阵阵寒意深入骨髓，大概是刚才栖梧家冷气开太足了吧，他想，希望如此。
上了公车，总算好受些。
从车上下来时，刘漾忘记了用什么遮住眼睛，抬头便看见白花花的太阳，眼前一花，心里突然就慌张起来，伸手抓住李桢的胳膊。
“怎么了？”李桢觉察出不对，低声问。
刘漾弓着身子喘气，不说话。李桢看见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有些颤抖，这才知道他想起了那件事心里害怕，也说不出什么，就伸出手去扶住他，挪到一个角落里，让他靠墙倚着。
几分钟后，低着头的那个憋出一句：“冷死我了。”
李桢知道他没事了，便把手收回来，“走吧。”
刘漾点一下头直起身子遮住眼睛，跟在表兄后面走进学校里去。
燕逸的葬礼在三天后，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栖梧就回到了学校。她看起来苍白了一些，也沉默了一些，有时候会突然不说话，垂下眼帘盯着某处；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是状态不错的，不时还有几丝微笑。
长辈们都松了一口气，刘清做过教师，见过不少孩子失去父母后的痛苦乃至堕落，与他们比起来，栖梧恢复的实在不错，大概半年内就可以恢复到以前开朗而稳重的样子了。
李桢却一直有些没来由的恐惧，每次看到栖梧拿起水果刀，她冰凉的没有血色的指腹从锋刃滑过，眼睛里就有不一样的神采，不像是想要伤害自己，倒像是玩味的审视这这薄而锋利的凶器，像一只鹰在高处盘旋，居高临下瞄准了猎物。她的微笑没有温度，她的面孔一日比一日苍白，手上的血管是一道道的青紫色，嘴唇淡薄的红色看起来有几分残忍。
这不是我的栖梧，李桢对自己说。看到这样的栖梧，他会全身发寒，坐立不安，他会想要逃走，不想再见到她。
然而栖梧上门来了，她站在门口，微笑着说：“很长时间没来看伯母了。”李桢打了个寒战，栖梧从来不这么称呼他的母亲，这个谈吐礼貌周全无懈可击双手苍白有力眼神犀利的女子并不是栖梧，栖梧从来不对真正对自己好的人如此疏远。然而她有栖梧的外表，栖梧的黑色长发和修长手指、浅色眼睛，李桢只得把她带到母亲卧室，看她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握住病人微黄的手，便松了一口气。
我在乱想些什么，李桢在厨房里一边泡茶一边想，栖梧只是有些太伤心了，是这样的，所以有些失常。她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我们的。
他手抖了一下，开水洒了出来。房子里寂静的可怕。
栖梧上去有多长时间了？我出来有多长时间了？
为什么心突然跳的厉害？
他胡乱擦拭了一下，便端着茶盘上楼去。手抖的厉害，茶又洒了一些出来。他推开母亲卧室的门。
栖梧回过头来：“怎么？”
李桢手一抖，茶杯和茶壶碰的丁当响。
“没事。”他低下头说。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了眼前坐着的人有天蓝色的头发和棕黄色眼睛，似曾相识的颜色和神采，却怎么都记不起来。
夕阳的颜色漂亮的要死，黄澄澄的似乎空气里都有了甜丝丝的味道。初秋的天气不太冷也不太热，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李桢和刘漾两个人从食堂里晃出来，慢悠悠走在路上。学校里不少不畏秋天凉意的女生还都穿着短裙，相当一部分肤色白皙或者健康的腿露在外面。刘漾的眯起了眼，眼珠在眼皮后面跟着一双美腿滴溜溜转过去，又骨碌碌转回来，锁定下一个目标。忽然，他轻轻的吹了一声口哨。
李桢不用看，就知道有个长头发大眼睛有酒窝的美女经过了身旁，而接下来刘漾同学也的确干咳一声，说：“那个，我把钥匙忘了，回去拿。”便丢下李桢跑走了。他的步子迈得很大，看起来张扬而年青，运动外套鼓起来，整个人像是放大了一倍。
本来是说好了两人一起去打一会网球的，刘漾重色轻友跑了，现在，去干什么呢？作业已经完成，明天的课也预习过了，网络和游戏实在没有吸引力，这个时间，图书馆也关门了。
李桢终于决定还是去自习时，发现自己居然漫步到了栖梧楼下。他不想见栖梧，他明确的知道这一点，为何自己漫不经心就走了过来，不是巧合，就是习惯使然。
他摇摇头，转身想要离开。
不对。
T大的学生宿舍是这样的结构，最下面一层分了许多格间，安了自行车位，从第二层向上才是宿舍。平时这个时间，总有很多人急匆匆来取车，或者推车进来放好。
然而现在，人太少了。
能听见远处球场上的声音，能听见宿舍楼另一端看不见的人锁车的声音，也能听见楼里传出的流行乐，但是看不见任何一个人。目之所及，都是安放的过于整齐的自行车，没有风，也没有任何生命或者活动的气息。初秋的天气为何会像夏天一样闷热。
鬼使神差般，他向右手边走去。
映入眼帘的，是栖梧独自站在一个格间中，目光直视前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李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