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光环已下线！》一川山月

87、风雨来 天机城叛徒

　　除了皇室大计以外，这两人自然没有什么好聊的了。

　　不多时，长孙敖便转身离去。

　　沉重的殿门在靖王的注视下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的光线，也隔绝了门外的窥视。目送着那道与寻常老人无二的身影远去，靖王脸上笑容愈盛，负手踱步至那尊生有千手的巨大塑像身前，目光如刀，寸寸刮过塑像玉石般的外壳。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一股迷醉和欣赏所占据，嘴唇微动，似要喃喃出声。但话到嘴边，却被硬生生扭转成了向谁询问的语气：“这尊肉傀儡乃是陛下亲自下令炼制的神物，为此还特地派了长孙大人探视，绝非那些寻常货色能比得了的。本王虽知你于偃术一道造诣非凡，但你真能保证，以你如今的实力，有十足的把握彻底掌控这尊傀儡？”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

　　靖王收回视线，满面欣赏。或许是为表迫切，还上前迎了两步——虽然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此刻仅有五步之遥。

　　注视来人面目，靖王心中喜意更深，不住地在心里讥笑起长孙敖来。

　　说什么江湖人不可信、异士更需警惕，也亏他在宫中当值了这么些年，竟然还没学到上下打点的精要、还不知道财帛动人心的道理。没有什么人不能被收买，如果动摇不了，那必定是利益还不够。

　　只是办了场比武、送出去了些在库房里积压的东西做奖赏，就让他找到了这样一个人才……能够一直守擂不败，眼前这名偃师或许真能解他心头之急。

　　牧云时无视了靖王热络的表现，语气不变：“我要是没有解决的办法，也就不用来自荐了。只是作为交换，我需借王府内的卷宗一用。”

　　靖王听他这样说，立刻一副欣喜的模样道：“好！本王就知道你不会让本王失望！你若能成功掌控这尊傀儡，本王定会追加重赏！”

　　牧云时应了句“定当全力以赴”，就走向离二人最近的一座塑像：“空口无凭，就此物演示一二。”

　　他的语气略显敷衍，不过靖王此刻情绪激动，满心都是大事可成的喜悦，根本注意不到这点小细节。

　　“请！”

　　牧云时就地放下机关匣，在侧面某几个暗扣上推拉几下，动作快到连靖王都难以尽数捕捉，就见稍显沉重的机关匣忽然如关了活物在里面一般剧烈震颤起来。

　　匣内传来机簧咬合的响动，乌墨色的平整匣面骤然裂出数十道狭长痕迹，从匣顶贯穿到匣尾，在细响之中，机关匣豁然绽开，露出其中精细到极致的齿轮与榫卯。

　　无论形变之前还是之后，除了偃师之外，没人能够分辨机关匣内的构造。

　　靖王也是如此。他看得眼热，却也知道自己毫无偃术才能，只远远在一旁看着，生怕离得近些了牧云时就会手滑。他虽负责制造肉傀儡，自身却对要用到的那几门学问没什么了解，只是纠集一众门客替他办事罢了。

　　牧云时看着已经准备好的器械，一道劲风划过，塑像便已被一分为二，露出了藏在其中的傀儡。

　　看到这一幕，饶是牧云时早有准备，仍然忍不住皱起了眉。即使他早就知道靖王在干什么，也依旧无法减轻面对此物时的恶心反胃。何况他现在顶着这个身份，不仅要面对这些被靖王改造的人，更要亲自动手。

　　但牧云时只是稍稍停滞了片刻，很快，他就用在靖王眼中看来能称得上“迫切”的动作摆弄起眼前的傀儡。

　　他的右手在绽开的匣中一拂，指间便已夹住了几枚长针般的工具，看他这副样子，倒像是个要给病人针灸的医者。

　　偃术虽变化万千，却始终都有相通之处。牧云时将这具肉傀儡上下打量一番，心底便已有了计较。

　　他用覆盖着手甲的指尖在肉傀儡的脊柱上连敲三下，掌下竟传来金属相撞的颤音。一道细小的裂口忽然在肉傀儡的背部张开，又速度极快地向内合拢。

　　牧云时立即屈指，一根傀儡丝从关节处飞射出来，在裂口闭合前的瞬间钻进了傀儡体内。

　　将这一套东西重复做了几次，牧云时擦了擦额头薄汗，不待靖王询问，就微微勾动手指，以顺着傀儡丝传去的内力操纵起了已被他探查清核心所在、完全掌控住的肉傀儡。

　　牧云时操纵着肉傀儡，让它对靖王做了个敬酒的动作。

　　靖王见此情景，立刻连说三声“好！”，一脸喜色难以克制：“阁下果然是偃术奇才！我招揽了众多门客，也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样，这么快就破解了傀儡核心！”

　　他又命牧云时操控这具肉傀儡做了些别的动作，之后才让牧云时将机关匣收了起来。

　　待靖王转过身去的时候，牧云时看着靖王的背影，按下心底的杀意。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这个世界太真实了，就是有这点不好。真实到让他觉得靖王可恶可恨，恨不得现在就送靖王去死，却偏偏不能干脆利落地杀掉了事，还要顾忌干完这票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宁争流所赠的傀儡丝被他的指尖微微勾起，一线冷光被笼在宽大的袖子里。只过了几秒，牧云时就轻巧地将能摘人首级于无形的凶器按了回去。

　　靖王万承弼同为武者，五感极度灵敏，但这一套机关的构造极其精巧，这一来一回的动静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否则，不论牧云时到底有没有杀心、又到底动没动手，此时他恐怕已经被笼罩进靖王的剑影之中了。

　　牧云时没有半分捡了条命的幸运感，毫不心虚地坦然跟在靖王身后半步的位置。这套机关毕竟是他所做，究竟需要注意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直到靖王突然开口，似乎只随意闲谈：“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牧云时正等候下文，却见靖王猛然转头，一双眼睛亮起灼灼冷光。牧云时此刻才意识到旁人为何会评价他目如鹰隼。

　　“你既是天机城的弟子，怎么会投奔到本王麾下？天机城向来避世，弟子也多是心高气傲之辈，就连朝廷派人去请都敢闭门不见。”

　　“更别说天机城的规矩闻名天下，谁不知道城规开篇便是约束门下弟子，习得偃术应造福于民，不可倚仗机关之利干涉天下大事？凡违者不仅会被逐出门派，更会上天机城的通缉单，往后余生都要面对天机城弟子追杀。你投奔本王，实在是令本王好奇！”

　　看着靖王仿佛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表情，牧云时只觉得“还真是如此”。他对自己的造物足够自信，果然，靖王刚才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但牧云时还是装作愣神的样子，等候了几秒。

　　他早有准备，此时沉吟片刻也只是为了让靖王觉得他被吓住了，所说的话全都发自真心：

　　“天机城虽是偃师圣地，但并非一个能满足所有人的追求的地方。殿下所言已经将我的理由说了出来。”牧云时忍着不耐，只当自己是在看没法加速跳过的剧情动画，念词似的背道，“我离开天机城，正是因为我渴望找到一个真正让我施展才华、实现抱负的地方。既然身负偃术，远胜常人，又何必拘泥于那些规矩之中？”

　　靖王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千手塑像上。

　　牧云时则想起了他在现实中杀掉的那几个人。

　　每次他都要提前数个月进行调查、做好计划，即便如此，即便他已经无比确定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谁也没有办法找到他动手的证明，真正动手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以后”将要如何。

　　牧云时的目光投向了那尊巨大的塑像。细腻莹白的肌肤呈现一种玉石般的质感，周身绫罗堆砌，珠饰如流，一双半睁半阖的眼睛状似慈悲，微垂着望向站在它脚下的人影。牧云时注意到，凡是用于装点塑像的珠宝罗绮，多多少少都有那么些能用在祭祀上的意味。

　　在用机关鸟试探出这尊塑像能够自己活动以后，牧云时再看它反而没有初见时那种误入志怪故事的恐怖感了。

　　这大概类似于看到BOSS亮出血条的感觉吧？

　　靖王的目光本就难以离开塑像半分，此刻见牧云时观察塑像，也颇为得意地说道：“这尊肉傀儡在炼制之时，不仅融合了偃术、蛊虫和毒物，更用上了巫术和西南养尸秘法，一旦成形便堪称神物。”

　　“陛下将此物托付给我，我自当竭力培育。只可惜，陛下亲临时曾说它‘空有其形却不具神韵’，”靖王语调仍旧高扬，眼中跳动着野心的火光，转头紧盯着牧云时，“不过，我相信，只要找到合适的掌控方法……”

　　牧云时跟着点头。别管靖王在做什么梦，他随便附和几句就是了。

　　“藏书阁与文书房的钥匙？”他问道。

　　靖王朝殿外走去，听到牧云时的声音，便说道：“本王这就命人将钥匙交予你。你随总管一同去取便是。只是这两处的卷宗皆极为重要，只能在府内查阅，不得外泄。”

　　在两人背后，约有三层楼高的巨像静静地俯视着一切。生在它的千手手心的眼珠微微颤动，像是某种经历了一场长眠的活物，即将挣脱束缚，苏醒过来。唯有巨像面上的双目始终微垂，状似悲悯。

　　一滴晶莹的水流划过巨像的面部，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巨像千手之上，那些眼珠复又恢复原状，转动回它们本该在的地方，与先前分毫不差。

　　……

　　在这座地牢之中，时间的推移已再无意义。

　　兴许是过去了一日、半日、几个时辰……一道佝偻的身影打开了这座只有靖王本人才能打开的殿门，步伐僵硬，好像他已经是一具朽尸。

　　哑奴摇摇晃晃地提着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盛满了米粥，几乎让人担心他是否会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提着木桶摔倒在地上，从此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是他每“天”的例行任务——舀起一勺米粥，送到这座大殿的每一尊“塑像”的嘴边，给“塑像”灌下米粥。

　　他能够拥有钥匙，并不是因为他独得靖王信任，而是因为这些“蛹”里的生物还需要食物以维生，而靖王不可能亲自做这些下人活计。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行动不是很方便、发不出声音也没法在外谋生、离开此地就只能在街头饿死的人就变得异常有用了起来，比那些四肢健全的人还要有用。

　　更何况，他没有武功傍身，将“提防”一词用在他的身上都让人觉得不忍。这不光意味着他在这座地牢之中带不来任何威胁，也意味着他会比旁人更早的衰老、寿命更加短暂。为此，就连靖王都时不时赏赐给他些上好的补药，就怕他去得太早，之后再也找不到像他这般好用的人了。

　　哑奴不知道自己做这样的活计究竟做了多久，靖王制造“肉傀儡”的地方已换了至少三次，每次的规模不一，他也跟着转移了少说三次。

　　他的动作已具有某种程式化的美感，毕竟，这一切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年月。

　　有时候，哑奴也会想，自己生活在这样的地下，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旁人告诉他什么便是什么。如果有哪一天，旁人刻意告诉了他错误的时间，这些“蛹”中的肉傀儡是否会被饿死？

　　很快，他就走过了两列塑像，完成了今日的任务。

　　临走时，他忍不住抬头，看向那尊生有千手的塑像——

　　这尊塑像的双眸始终微垂，哑奴站在巨大的塑像身前，正好处于被塑像的目光笼罩的区域。他仰起被灼烧得分辨不出原貌的脸，看向巨像悲悯的双眸，张了张嘴。这对于他来说似乎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是被灼烧过的颈部皮肉牵扯下面部自然做出的改变。

　　他站在巨像面前，就这样静静地看了数息，随后便拎起了放在地上的木桶，将要转身朝殿外走去——

　　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了什么。

　　一道透明的水痕，仿佛是从巨像玉石般的肌理中渗出来的一般，缓缓顺着巨像的面部滑下，在下颌凝成一颗泪珠，坠落了下去。

　　紧接着，很快就又砸下了一滴。又是一滴。

　　木桶“咣”的一声砸在了地上。残留的米粥逐渐流了出来，哑奴却已经无暇去管。在莫大的恐惧之下，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叫喊出声来，却连叫也叫不出来。只有胸腔在剧烈震动之下，发出了一点古怪的动静。

　　他突然踢到了掉在身旁的木勺。

　　沉闷的声响此刻在他耳中却刺耳至极，他再也无法忍受，转身连滚带爬地跑走了。连那扇沉重的大门也忘了关，似乎稍晚一秒就会被门中的东西拖回殿内，再也无法挣脱。

　　……

　　宁争流看着自己顶着的“阵营首领NPC”，执笔在一旁的纸上写写画画了半天，终于决定给所有加入血衣堂（以及各种下属组织）的玩家发布一条阵营任务。

　　“大部分疑点都可以追溯到前朝……就从那时候开始吧。”宁争流想了想，又编辑道。

　　“好了，剩下的就看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