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女养成记》温柔小泥巴

1、1.生于一九九八 “日中则昃

　　我出生于一个双职工家庭，爸爸是乡下语文老师，妈妈是供销社的职工。

　　据我爸回忆，供销社在他们小时候风光无限，因为所有的日用百货都要通过供销社出售，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当年身为供销社柜员的我妈是完全瞧不上他这个乡下老师的。

　　我的外公是当时农村第一批开拖拉机的人，后来又开上了货车，因为当时交通不便利，所以经常可以帮人捎带送点东西、送点人的外公成了村里的风云人物，他带着我的外婆跑遍了中国的大江南北，但是钱却没有赚几个，我的外婆生了四个小孩，我妈排行老幺，上完了初中就没读书了，凭着外公当时在村里的人气，大姐二哥三姐都进了厂，身为老幺的我妈的归宿本来也是进厂。

　　她在家里呆了几个月只等着上班，再找个同样在厂里上班的男人结婚。

　　然而，命运这个时候就开始转动它的小齿轮了。

　　我的二外公，也就是我外婆的妹夫，在西藏当了十几年的兵，回来安置在了供销社，他人聪明活络，业务能力强加上和和其他安置在各个单位的战友的人情往来，二外公没几年就当上了供销社的小领导。

　　我的二外婆和二外公婚后好几年了也没有生下一个孩子，于是跟我的外婆外公商量，把最小的女儿我妈接到了他们家当女儿，二外公把我妈安排进了供销社。

　　我妈像一个送子观音一般，来了半年后，我的二外婆便怀孕了。

　　我妈的处境变得尴尬，从正式的女儿变成了来照顾姑姑生产的侄女，全家人的中心转移到了即将呱呱坠地的我的小舅舅身上，我妈从照顾二外婆生产到照顾我小舅舅，一直到了初中，大家这才发现，我妈已经26岁了，还没有结婚，这在当时可是大龄剩女了。

　　于是赶紧找人介绍，相亲了几轮，到了我爸这里，我爸当时也是27岁没结婚的大龄剩男，我妈是因为照顾小舅舅被耽误了，而我爸是因为同单位的女教师都瞧不上他，于是向下兼容了我妈这个虽然有体面工作但是是农村出身农村户口还家境贫穷的女人，两个大龄单身青年就这么一拍即合，结婚了。

　　1998年发生了许多可以载入史册的历史事件。

　　央视开年大戏《水浒传》让万人空巷，《还珠格格》首播迅速火遍两岸三地，开启了内地造星时代；《泰坦尼克号》在中国内地首映，创下3.6亿票房神话，成就一代经典。歼10首飞成功，改写了中国航空史的首飞。一个年轻人叫马化腾用一个企鹅的图标，创立了腾讯公司。春晚上，王菲和那英合唱一曲《相约98》迎来了全国人民的1998，而我的爸妈迎来了我。

　　病房里所有人热火朝天的照顾我妈，看着我，没有人注意到我妈在病床上发出的微弱的声音，“看看几点了？”。没有确切的生产时辰，至今为止，我都算不了命。我不能预知我未来的命运，算命先生也是。后来每每我向我爸抱怨为什么你们当时那么多人就是没人看看几点了的时候，我爸就会说，“我们不信这个。”，“你们无情的剥夺了我算命的机会。”，“不，就算看了也不是你出生的准确时间。”，我爸一脸深沉，“因为你是刨妇产。”

　　我八个月大的时候，其他人都乖乖的躺在妈妈的肚子里等待降落，偏偏我特立独行，医生从B超机里看到我是坐在我妈肚子里的，所以生不了，只能刨。自我降生后，爷爷奶奶翻遍了字典，也没能找出满意的名字。在杀光了三天的脑细胞之后，我爷爷做梦，梦见了一大片森林，于是第二天早来召集全家人决定给我起名——周丘陵。我的妈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幸运的是，她没有选用这个一听就让人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在一个小土堆上降生的极具古典风味的名字。最后是我妈的好朋友，屈素艳阿姨一拍大腿，“干脆就叫周怡算了，反正不求这个孩子大富大贵，只要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我的名字就这样选定了。为了满足爷爷的那个梦，我的小名敲定为周小林。

　　我爸妈没有婚房，和我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他们每天要上班，爷爷奶奶彼时重男轻女思想还很严重，对我这个孙女毫不关心，所以妈妈就把我寄放在外婆家。关于爷爷奶奶重男轻女这回事是我妈妈后来跟我讲的，我对此完全不知情的，因为当我对这个世界开始有记忆的时候，他们已经因为年纪增大而变得温柔又温和。

　　我爸说，每过五年人就会换一个人，有时候人和从前的自己的区别，比人和鬼的区别都大。

　　我奶奶爷爷都是安北县二中的老师，他们让三个孩子都学师范，打算一个个安进安北二中，但是只有我大姑成功了，因为等我爸毕业那年就安不进去了，学校说一个家庭只有一个安置名额，好在我爸争气自己考上了乡下的老师，并且在我一岁的时候又考回了安北二中。

　　我妈我爸都觉得未来可期，前途一片光明，但是古语云，“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一旦所有事物都好到一个地步，就慢慢会开始走下坡路了。

　　2000年，中国风云变幻，曾经被认为是铁饭碗的国企员工们纷纷下岗，其中也包括我妈和二外公。

　　其实在我出生前几年就已经开始流行下岗潮了，但是那个时候大家像现在坚信体制内是铁饭碗一样坚信国企会代代传承，时代的手术刀不会切到他们身上，于是乎当他们费了大力气把女儿弄进来的时候，发现单位已经不复存在了。

　　一夕之间，无数个家庭失去了生存的本钱。

　　二外公在物流找了一个搬运工工作，二外婆一开始给别人当保姆，后来去了一个大饭店当厨师，那天生意特别好，老板一直在催后厨快点做饭，二外婆就把几个高压锅塞得满满当当的，转过去开始切菜，高压锅开始有 “滋滋” 的声音。二外婆以为是锅里的汤溢出来了，没在意。直到那声音变成了 “呜呜” 的低鸣，她才转过身去。高压锅的阀门 “嘣” 地弹了出去，带着一道白气直冲天花板。“哄！”，高压锅爆炸了。 我的二外婆进了抢救室。她是个美人，去照相馆照相，店主都会给她免费，不为别的，就为了把她的照片挂在门口，让人看见就忍不住想进来拍照。从抢救室出来的二外婆只剩下了一只眼睛，那个时候科技不发达，没有义眼，也可能是没有钱，二外公找了一个狗的眼睛给她安上，从小到大我看到她的时候，她都带着棕色的眼镜，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二外婆追逐潮流特别时尚。

　　我妈在下岗之后决定创业，内心抉择了一番，最后选定了四川人民最喜爱的手上运动——麻将馆。凭着我妈在供销社积攒的好人缘，朋友套朋友，再加上我外婆的帮助——趁着接我放学的时候和其他学生家长套近乎，借着我帮你接孩子的由头让他们来我妈这打麻将，第三个月的收入就超过了我爸工资的三倍。

　　我妈创业初期，受到了来自家庭巨大的阻力。因为我爷爷奶奶一直以来是打心里瞧不起农村人的，虽然他们自己也是农村出生，因为在那个年代读了几年书所以来到县城安北二中来当老师，身为家里唯一一个脱离农村的家庭，他们总是展现着自己内心的高傲。对于我妈的事业，我爷爷曾经这样评价，“球钱没得，天天就和那些社会上的人混。”

　　我妈的麻将馆开在实验一小的斜对面，每天我放学之后，都会到麻将馆来做作业。做完作业之后我就会在旁边没有人的麻将桌上用麻将玩过家家等我妈打完麻将下班。我一般是把麻将机当地皮，麻将当建筑材料。先在最外面围上一圈麻将作为别墅的门，里面再用麻将隔出几个房间来，再做几个桌子凳子还有床，最后放两个麻将在屋里当作女主人和男主人，有时间的话还会用手捏着‘女主人’和‘男主人’模拟他们一天的生活。

　　有时候妈妈店里生意好，没有多余的麻将机，我就会在隔壁的照相馆里看电视。

　　开照相馆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很瘦很瘦，像用医用胶布把人的骨头架子细细缠好再往上面涂上肉色颜料冒充皮肤的瘦，因为脸上没有肉，他每次笑起来脸上所有的皮都会绷直，筋骨突出像黄土高原里一道道的山脉，扯着嘴巴再露出微笑，他眼睛的眼白很少，眼框黑洞洞的像白床单被艾灸条烧黑的两个洞，一年四季，总是穿着一身黑。我从来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笑起来就像鬼片里面的骷髅恶魔，怪瘆人的。

　　我很多童年照片都在他这里拍的，每次和爸妈一起拍了照片，我们就在外面的木质沙发上等着，他就会拿着照相机进一个不到3平米的黑暗的小屋，在里面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怎么操作的，等个十几分钟他就会拿着一叠过了塑的相片递给我妈。

　　他经常放一些电影，在我眼里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片子，比如操着不知道是闽南还是哪里的很像泰国的叽里呱啦又难听又听不懂的口音，里面的人长得难看穿着邋遢，老喜欢疯疯癫癫地唱歌，内容全是公公爱上媳妇，老婆出轨兄弟的奇葩故事，我每次看到这种片子都会生理不适，觉得画风和三观既惊悚又恶心。

　　有一次他放的一个片子的故事地点发生在青楼，被买来的小女孩第一次接客把客人惹毛了，我以为老鸨子会打她，却没想到进房间之后她开始脱小女孩的衣服，然后摸她的大腿，啃她的脚趾头，我实在是看不懂这个片子在讲什么，于是又回到我妈的麻将馆去玩了。长大之后无意中在豆瓣看到这部电影，才知道这是一部有女同色彩的色情片。

　　照相馆老板除了喜欢放乡村低俗片、色情变态片之外，还喜欢放鬼片。鬼片里最常见的是僵尸片，其中属林正英的最多，我记得当时好像是看的《僵尸家族》，僵尸爸爸把一只鸟抓起来塞嘴里吃了，小孩子们都吓得尖叫起来，我突然觉得我耳朵上面有什么东西在摸索，像包了一层皮的竹子，摸索到我脖子的时候，我慢慢感觉到那个东西的触感是一只手，我吓得不敢转头。

　　电视上的是假鬼，我身边这个男老板是色鬼。

　　从那以后我看电视都不会坐在他旁边了，都是站在墙根，他一旦靠近我就跑回麻将馆，但是其实他很少靠近我，因为他身边不缺小孩子，我常常看见他摸着、抱着好几个小女孩，我很奇怪，难道只有我对男人的骚扰这么敏锐吗？她们难道不知道身边这个看起来好心给小朋友放电影的老板其实是个大色魔吗？

　　大色魔是有老婆的，长得比他矮了两个头，但是比起他的竹竿身材，他老婆显得非常强壮，我就更加疑惑了，难道她老婆不知道她男人是个恋童癖？为什么有老婆了还要对别的女人起色心，对象还是完全没发育的小朋友。

　　从那以后我对男人总是多了几分防备，每当我看到他们露出照相馆老板那种相同的猥琐的眼神的时候都会在心里给他们做个标记。

　　此人也是个变态色情老淫棍，要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