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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严重的精神疾病 这贝克兰德 ...

  •   贝克兰德,香榭丽舍大街三号,美第奇府邸书房。

      下午光景,太阳还未彻底沉落,外面的世界呈现出一种红黄掺杂而成的奇异色调,犹如一层古朴的油画滤镜。

      挑高穹顶如同鸟笼笼框向上收拢,暖光透过分割成格的网格玻璃窗,散漫地打在褪色的书脊上。三面顶天立体的弧形书架沿着墙壁向上延伸,层层叠叠填满墙壁的轮廓。圆形地毯覆盖地砖,繁复的向心花纹将视线引导向房间中央。

      半包围式的书桌静立其上,还配有一张尺寸格外高挑的红丝绒扶手长椅。软垫边缘包裹着鎏金浮雕,丝缎面料在夕阳的光影里泛出沉滟的水缎红光。

      少年翘着腿坐在丝绒长椅上,手肘抵在桌面,脑袋歪着,羽毛笔在手指间翻飞。戳一个墨点,再戳一个……排成一串歪歪扭扭的“五子棋”。

      桌面胡乱摊着需要侯爵身份处理的文书,但没有一份是被认真看过的。

      就在此时,书房的窄门传来两声富有节奏的叩动。

      “我不渴不饿也不累,没事别来打搅我处理公务——”少年手上戳着信函,尾音拖得老长,懒散中夹着些许不耐烦的抱怨。

      叩门的声音停下了。

      可少年却没有听见仆人离开的脚步声。于是他疑惑地半掀眼皮。

      正巧书房的门从外向内打开,来者是一位三四十岁的儒雅绅士,灰发蓝眸,撞上少年的视线,微微一笑,回首带上门。

      “你在……下棋?”还维持着道恩样貌的克莱恩脚步一顿,远远看见他没精打采地趴在桌面。

      沙岚没抬头,把羽毛笔又戳了一个洞:“我在思考宇宙的终极奥义。”

      克莱恩闻言走近,低头看了一眼那一排墨点:“宇宙的终极奥义要是五子棋,那这世界才是真的完蛋了吧。”

      沙岚扁了扁嘴,“你懂什么,我再戳两个就是七星连珠了好吧。”

      克莱恩“嗯嗯”附和了两句,转身就走开了。

      沙岚顿时没了兴趣。他放下羽毛笔,结束枯燥的戳戳乐游戏,支起脑袋看了克莱恩一眼,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的秘偶被某个不能说的存在阴了”,但又找不到绕开细节的叙述办法。

      就在这时,克莱恩找到靠墙的读书凳坐下。隔了三五米的距离,他看着窗外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我想问你个问题。”

      沙岚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你的身份也一直在改变,梅塞苔丝、巴博萨、华生…还有很久以前……你怎么看待这些身份之间的切换?”

      克莱恩低头说着,两只手交叉在腿间,掌根相互摩挲,最后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你怎么保证……‘自己’还是同一个‘自己’?”

      沙岚支着的脑袋慢慢立起来,身体也坐直了。

      他盯着克莱恩的侧脸看了一会,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啊……”

      克莱恩抬起头来看着他,道恩·唐泰斯儒雅的面容带着与年纪与相符的、直白的疑惑。

      “这个问题,”他说,“你猜有没有人不久前才问过我?”

      沙岚本来要开口,目光接触的瞬间又缩了回去,捂脸摆了摆手:“呃,不过你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再说话行吗……”

      克莱恩没说话,脸上皮肉顿时开始动作,肌肉纤维像蠕虫一样扭曲、缠绕、重塑。很快便恢复成那张略带书卷气的清秀脸庞,只是棕褐的眼眸里仍旧带着不明所以的困惑。

      见状沙岚才彻底放松下来,仰头盯着天花板,脑海中似乎又想起了某些不太美好的记忆。

      把秘偶当成树洞,结果被千年道行的老东西点化成精,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发生比较好……

      “唉…是‘格尔曼’。”他说,“几天前,在海上,他问我‘你怎么处理过去那么多次重启身份不同的问题’的。”

      克莱恩没有用“小丑”的能力控制表情。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眉心慢慢松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心里在沙岚看不见的地方,似乎闷闷转了一圈,最后回到那个最开始的问题。他几乎陈述的说,“我并没有向他传达过这个指令,”又顿了几秒,补充,“向你询问这个问题。”

      沙岚愣了一秒,没想到克莱恩想说的第一句话是解释。“我知道,当然不可能是你的命令。”

      他又沉默了一会,唇瓣翕动,声音由小渐大,“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说完还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几眼,似乎在观察沙岚当下的反应。

      话语抛在空中,却没有得到意料中的回应。

      沙岚像是沉默又像是思考的停顿了几秒。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偏过头,视线有一瞬间的躲闪,用一种含糊的语气说:“也没什么。就是在海上……耽误了一点时间。”

      克莱恩没有追问具体,他只是不动神色敛眸沉思,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那他,有没有说……让你感到不舒服的话?”

      沙岚这次是真的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就算被亚当影响,它终究也只是秘偶,“星之杖”没过几天就又阴差阳错地回到了自己手上。

      如果说是“你别走”,那倒还好。但格尔曼秘偶说的是……他总觉得这听起来像是某个后院里的小妾在苦苦哀求花心的主君不要走。他不确定这算不算“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他绝对不想把那段对话完整复述给克莱恩听。因为那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对着格尔曼说过“要是能和他一辈子当个闲散海盗该多好”。这句话他宁可死在海上,最好出他的嘴巴,进秘偶的耳朵,烂在肚子里,就足够了。

      克莱恩侧头暗暗打量他,发现沙岚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前,衡量这两个信息是否足够对等的犹豫,既焦急又躲闪。

      想完,沙岚在心里用力点点头,只回了一句:“没有。”又补了一句,“他没有伤害我。”

      克莱恩没有点头,也没有说“那就好”,他抬起眼睛看着沙岚,那双褐色的眸子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被他自己压得很低的情绪,低沉到似乎要剥离“克莱恩”这个个体。

      “你担心,”沙岚忽然问,“秘偶的行为是你内心某一方面特质的极致放大?”

      克莱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企图开口,但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我是说,”沙岚见状皱了皱眉,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你担心,秘偶的反应、他的行为,是你自己有时候会想,但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

      沙岚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背,两手叠在腰前,仰望玻璃穹顶,用一种轻得像是梦话的声音喃喃:“应该是很像的吧……”

      他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克莱恩,画风转得很轻巧:“但是啊,克莱恩,周明瑞……”

      “他们不会成为你,也永远取代不了你。格尔曼也好,道恩也好,还是夏洛克、‘世界’……他们都只是你的马甲啊,你穿过的衣服又怎么会成为你本身呢。”

      “我怕有一天,或是秘偶格尔曼,或者……未来的‘我’,做出了某个我绝对不会做的事情,而那时的我不知道或不再觉得那些事情是我绝对不会做的……”克莱恩没有说出最后的该怎么办,而化在了叹息里。

      “我相信你。”沙岚直接而果断的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怀疑,“你一定可以保持住自我。”

      他支着脑袋,像是很认真的思考了几秒,看向克莱恩。

      “难道是因为我,才让你产生这样的想法吗?因为担心有一天你会伤害我,会遗忘我?”沙岚说着,声音里恢复了一点惯常的懒散,笑了一下。

      “我们的‘愚者’先生啊,如果连你都把我忘记了,那我这个座下天使,岂不是真的要在狂暴海当条水蛇里游一辈子了?”

      “还是和隐匿贤者一起在知识荒野上赛跑?做两只没头没脑的成精狒狒?”

      “是,你接下来就要真正面对半神级别的晋升了,但是相信你也相信我,你可以做到。”沙岚暗暗观察着克莱恩还有些低落的脸,继续说,“这可不是毒鸡汤啊……好歹我也是无序命运的化身,我说的话,多少还是有点正面的、祝福的效果呢……”

      “再说,我活了的这几千年里,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你无疑就是‘愚者’。”

      “至于保持自我这块,”沙岚有点苦恼地挼了挼黑色短发,嘀咕,“说起来我似乎属于天生的范畴,人性没有褪去太多,可能是穿越的作用?或者我每次重启时都在不同人身边成长……”

      走神着,沙岚又偷偷些睨了克莱恩一眼,余光中见他还保持着那副马桶上沉思着的姿势,继续添柴加火。

      “又比如你现在坐在这里,长着克莱恩的脸,不用端着道恩的架子,也不像在班森梅丽莎面前那样,你只是你自己。”

      “因为是你,所以你会问这个问题。”沙岚停了一下,继续说,“可格尔曼他只会去做。”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好几秒。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一层,网格玻璃窗上的红光从棕黄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赭色。

      克莱恩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背对着沙岚,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旧书,翻了两页,又合上。

      “你状态刚稳定一点,”他说,“早点休息。”

      沙岚一直目送他,“嗯”了一声,没有挽留。

      走到门边时,克莱恩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光从侧面清晰的地打在他清秀的轮廓上,仿佛还是廷根那个刚毕业不久的历史系大学生,克莱恩·莫雷蒂。

      他笑了。

      似乎很久没有这么不需要估计形象的肆意笑过,一瞬间竟然让偷偷打量的沙岚愣了神。

      “咳,十分感谢我坐下的天使愿意为我做一场免费的心理疏导。”他一手握拳抵在唇边,似乎想要遮掩那自发翘起的唇角,“格尔曼要是再说什么,记得告诉我。”

      门关上了。

      沙岚一个人坐在丝绒长椅上,盯着关上的门板,久久没有出声。

      他仰头将桌面一本书摊开盖在脸上,阴影盖住报赧的泛红,仰头拖出无意义的长长尾音。

      “啊——!”

      过了许久,沙岚终于站起身,把书往桌面一丢,叉腰嘀咕:“这下真是要变成文盲了啊。”

      书本压在凌乱的信函上,摊开的页面记载着严谨的古弗萨克语文字,夹杂一两张手绘药草插图。

      “也该去探望一下我在贝克兰德的老熟人了,‘月亮’先生貌似还在那里工作呢。”

      沙岚拿起靠在书桌边的圆头黄金手杖。光门出现,他随意迈出一步,跨过光槛,眼前光景像是一颗从贝克兰德上空划过的流星,穿越灰蒙蒙的街道与云层。

      下一瞬就出现在大桥南区的月季花街上。同时轮廓外观也从小美第奇价值不菲的晚礼服,变成了许久不见的羊绒高领衫。长发逆生长般回缩成椰棕色的短卷发,漆黑的眼珠褪色成温和的雾蓝。

      他向上推了推架在鼻梁的无框眼镜,尝试着笑了笑,嘴角肌肉似乎还不太适应地抽搐了两下,最后落成一个清浅的微笑。

      兰·华生,欣然走进悬挂有麦穗鲜花泉水环绕婴儿组成圣徽的丰收教堂。

      ……

      丰收教堂不大,里面依旧与几个月前来的样子差不多。推开门,昏黄烛光漫出,在不的祈祷厅里隐约勾勒出一排排向前延伸的木椅,朴素而齐整。

      大厅尽头的墙面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生命圣徽,两侧烛台高低错落,火焰静静燃烧。背后则是乌特拉夫斯基神父的休息室,还有一道通往石质地下室的阶梯。

      沙岚停在祈祷厅中央,扫视一圈,没有见到神父,也没在烛台山里见到那支熟悉的“心魇蜡烛”。倒是听见了不远处小花园,枯枝扫把拂过地面的悉簌声。

      听力道,不像是身高两米二的乌特拉夫斯基神父。

      “唉……到底为什么我非来这里做义工不可啊……”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扫帚声停下,叹息声穿过包裹教堂的花园回廊,传到了沙岚耳朵里。唇角不由微微翘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月亮”先生杵着扫帚,用拳头捶打自己酸痛的后腰脖颈动作了。

      沙岚没去找埃姆林,先绕过悬挂圣徽的墙壁,来到后面的休息室。乌特拉夫斯基神父很可能随身携带“心魇蜡烛”,出于各种原因。

      然而不等他抬步向前走,身后祈祷厅的门被推开。

      沙岚下意识向后望去,雾蓝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张绝不想在此地看到的面孔——鲜红的手套,黑色的风衣,碧绿如同宝石的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在祈祷厅上空交汇。

      他看见那人碧绿色的瞳孔骤然缩小,原先插在口袋里的手套攥出密集的褶皱。皮质摩擦的声音在空静的祈祷厅里被动放大了无数倍。

      “兰…华生?”

      对方眉间凝结的阴郁舒变化了,微微蹙动,像是疑惑地、试探地抛出了一个名字。

      沙岚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刚才自己的灵感居然没有提前感知到对方。

      他望着对方,目光并不聚焦,像是在认真辨认一个陌生人。脑子里转得很快,脸上却先笑了,亲和、自然、恰到好处。

      他推了一下眼镜,眯着眼问:“您是……哪位?”

      伦纳德·米切尔放手站定,任由祈祷厅的门在身后扇动摇晃。

      他用力地盯着那个人的脸,对比记忆中的相片、那张夹在大雾霾事件死亡证明里的相片。每一个毛孔细节都与相片中的人完美吻合。

      销户红章盖住他半个肩膀,兰·华生早就死在大雾霾里了。

      伦纳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沙岚被他动作惊动,上身略微后倾,没有后退,像是本能的防御姿态,克制又不失礼貌。

      他上下打量扫过伦纳德,许久不见,与记忆中的样子又有了些许出入。

      身上的懒散劲消失了大半。腰杆挺得很直,衬衫领口依旧敞开,却打理得没有一丝褶皱。

      值夜者佩戴黑夜圣徽的位置有着两个别针长期留下的小孔,布料周围有些松垮,似乎在进入前特意取下了。

      很细心嘛。

      沙岚默默收回目光,唇角的笑多了点赞许与欣慰交织的情绪。

      就在这时,悬挂生命圣徽的墙壁后传来推门的声音,然后是逐渐清晰靠近的脚步声。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从拐角走了出来。两米二的身高宛若一座小山,褐色教士袍下依稀可以窥见虬结的肌肉团块。头戴一顶针织软帽,浅淡稀疏的眉毛下是一对浅蓝眼眸,眼尾有皱纹,神情平静而温和。

      神父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仿佛根本没看见角逐的气氛,只是声音柔缓又低沉地开口说道:

      “二位是要向大地母亲祈祷吗?”

      沙岚转身过去,微微仰头,两眼相对。乌特拉夫斯基神父的目光很平和,没有任何特殊情绪的注视,仿佛一堵宁静的墙,不偏不倚地屹立。

      你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它不在这里。

      无声的凝视持续了半秒,他从神父眼里读出了这份平静。沙岚率先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这趟是白跑了呢。”他无奈笑笑,转身离开。经过伦纳德时,抬手向后随意挥了两下,“无意打扰。至于祈祷,我现在可不是无信仰者了哦。”

      离开丰收教堂,沙岚没有用“星之杖”。意料之中,才走出不远身后就跟上了一条尾巴。

      “偷盗者”就是这点不好,偏偏有一部分命运的权柄,又对空间具有相当的感知力。想到这里,沙岚脑子里蹦出了一个头戴圆檐尖顶长帽的男人,顾不得当下伪装,立刻甩了甩头,仿佛晚一秒都有被寄生大脑的可能。

      直接拦马车回香榭丽大街的府邸更是脑子被炮打了,兜几圈嘛……还是稍微尊重一下“红手套”的追踪训吧。

      于是他沿着路灯稀疏的街道走,带着身后的“小尾巴”,拐进一条被阴影吞没的死胡同。

      沙岚走到巷子中段停住脚步,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刻意在等谁。

      他抽出插兜的手,推了下眼镜,笑容收了收,转身。语气从“陌生人”式的礼貌疏离切回了一种很淡的、像是对老朋友说话的懒散。

      “这位先生,如果我没记错……大概是米切尔先生?”沙岚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说话,笃定的模样不是疯子就是傻子,他继续说,“您为什么,从丰收教堂出来就一直跟着我呢?”

      “看您的打扮,可不像是需要流落桥底露宿的人呢。”说着,沙岚摸索大衣口袋,拿出钱夹,拨开,手指正准备抽出几张苏勒。

      纸张摩擦的悉簌声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巷口一侧似乎有什么东西擦过墙角,很轻,像衣角又像某种金属肩扣。然后是靴跟蹭过石板的细微声音。

      沙岚循声抬头,看见一道人影从巷口侧面走出,背后的路灯勾勒出他欣长的身体,两手松松插在口袋,肩线却绷得很紧。

      “正好路过。”

      说话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沙岚的手停在钱夹上,笑了笑,不表一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严重的精神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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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沙岚和阿蒙、阿兹克、伯特利的三篇单人支线详细剧情请移步至《在诡秘里混吃等死》~ 这边还会继续跟着小克的脚步连载,新开可以当前传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