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爱[人鬼]》择月白

18、JIN江W学城 好饿……

　　深夜的河滩边上气温极低，冷风透骨，在这里待久了，连呵出的气都带着寒意。

　　腕表上的指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声音清晰可闻，程佑宁借着烛火把香点燃，在时间到的那一刻，对着山野拜了三拜。

　　然而周遭寂静，什么也没有发生，连平日里可能会出现的孤魂野鬼都不见了踪迹。

　　去世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许执念，何况是被害身亡的章龄，如果按照奶奶笔记上的方法都无法看见，她只能想到他的魂魄也受到了伤害，且是致命伤害。

　　程佑宁开始重新翻看笔记，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这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整体走势粗犷狰狞，第一眼看过去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落笔，其名为“还魂”。

　　名字旁边的朱批写得歪七扭八，像是什么诅咒：
　　以灵唤灵，借寿还魂。

　　看到这里，程佑宁完全明白了这道符文所涉及之事的严重性，但她毫不犹豫地拿起笔记中夹着的小圆盒和毛笔，在黄纸上一笔一笔照着画。

　　之前奶奶教过自己画“镇鬼符”，程佑宁一向都做得很好，可“招魂符”显然要厉害许多，才画完一小半，她的眼前就已经泛起了金星，开始昏昏然。

　　程佑宁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继续落笔。

　　滴答。
　　滴答。

　　忽而，两点血迹落在黄纸上，和红色的朱砂墨混在一起，很快洇开。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感受到一片湿意。

　　不堪承受的身体在发出警告，可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就此停下。

　　明明，明明他今天刚问过她。

　　宁宁，我马上要去城里上学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你身边，你可不可以等等我，我想照顾你，一直照顾你。

　　青春期虽然懵懂，程佑宁却也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她用草茎在他的手指上圈了一道。

　　嗯，我等你。

　　章龄小心地将她的双手笼在掌心，弯起眉眼，眼里全是笑意。

　　符文即将完成的时候，程佑宁已经手抖到无法控制笔墨走向，最后一道竖线画得断断续续，又被血迹连上。

　　她带着最后的希冀望向河面，可还是没能得到任何回应，只有冷风呜呜咽咽。

　　她不明白为什么还是没用，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再见他一面。

　　章龄，你食言了。

　　可就算她想要这样质问都做不到。

　　摇晃的火焰不慎燎过符纸，很快便将它点燃，程佑宁木然看着黄纸寸寸消失，连抬手阻止的力气也无。

　　就在这时，烛火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周遭猝不及防地暗了下来，冷风袭来，把她手里的最后一片纸屑也尽数卷走。

　　程佑宁看着凭空而现的少年，不禁睁大了眼睛。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人摁在地上，俯下.身来。

　　水渍顺着他的碎发滴落，面孔依旧，注视着她的眼神却全然陌生，其中还充斥着莫名的狂热，如深水下汹涌无声的暗潮。

　　程佑宁艰难抬手，似是想要触碰章龄的眉眼，眼泪却先一步顺着眼角滑入鬓发间。

　　这样的眼神她怎么会不熟悉呢。
　　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她的灵。

　　原来还是有用的，只是回来的已不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人。

　　程佑宁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像是自己把自己逼到了不得不开始正视章龄死亡的这一步。

　　她彻底失去他了，而现在，她也要死了。

　　最终她环住他的肩膀，最后一次念他的名字。

　　“章龄……”

　　想象中的痛楚并没有如约到来。

　　章龄近乎颤抖地贴着她，用齿尖压住跳动的血管，良久，他却紧紧抿起唇，抱住她的双臂越收越紧，像是要把她勒死在自己的怀里。

　　好饿……
　　不行……
　　好饿……
　　不行。
　　好饿……
　　不行！

　　程佑宁目露诧异，这个姿势下她无法看到他的神情，只能感受到那片凉意。

　　她蓦地哭出声来。

　　章龄以为自己抱疼了她，缓缓松开手，克制力道，却听到她说：“我所有的灵都给你，不要走……”

　　他艰难地别开眼，不去看自己留下的那片红痕，也不去听她的话。

　　“我，不走……”

　　这沙哑无比的嗓音让程佑宁立刻想起了那些掐痕，她轻抚他的颈侧：“你告诉我，是谁？”

　　章龄沉默了许久，才说：“不，记得……”

　　当时他这样说，程佑宁便信了，可直到今天与许雪松对话，她才发现他并非不记得，而是不想说。

　　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候，程佑宁反手将一张符纸贴上了他的额头。

　　动弹不得的章龄：“……”
　　目瞪口呆的徐岫：“……”

　　程佑宁走到许雪松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冷声道：“说。”

　　在这一刻，许雪松觉得她的恐怖程度并不亚于章龄。

　　“好，好……”

　　许雪松第一次开始关注二人，是在某天他的父亲问了他一句话之后：“你知道章家的那个孩子吗，和你一个学校。”

　　隐约知道，但很不熟。

　　于是他问：“有三个呢，是你说哪一个？”

　　许瑞想了一会儿，说：“应该是沉默寡言，气场阴郁的那一个，你帮我注意一下。”

　　父亲这么说，许雪松也就照做了。

　　但他觉得章家的三位没有一个人能和这个形容沾得上边。

　　章柯就不提了，如果她那叫“沉默寡言”，真不知道在这世界上还有谁配得上“能言善道”。

　　章杰只有在考试后第二天上学才能称得上“气场阴郁”，绝大多数时候许雪松只觉得他“气场傻X”。

　　至于章龄。

　　如果非要在三个人里选一个，在百般纠结之后，许雪松会很勉强地选择他，但实际上心里完全不认可。

　　章龄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懂事，稳重，甚至算得上阳光。

　　竹海学校就那么大一点地方，每个年级最多三个班，虽然没怎么和他见过面，但许雪松听过他的不少事迹，了解越深，他就越庆幸章龄和自己不在同一个年级。

　　而在默默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他竟意外发现自己最不想同级的两个人，关系有些微妙。

　　这另一个人，就是程佑宁。

　　比起章家的兄妹三人，许雪松反而对她更为熟悉，有她在，他是半点拿第一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们不在同一个班，每次他只能盯着红榜最前面的那个名字，在别人完全不在意的角落暗自较劲。

　　程佑宁寄住在章家，所有人都对他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习以为常。

　　许雪松在自己最八卦的年纪，靠着每天坚持不懈的关注，从中寻摸出了些许的不正常。

　　比如章龄从来不帮章柯拎书包，但每次都帮程佑宁拎，也不知道谁是谁哥。

　　如果程佑宁要求自己拿，他就会把他的包丢给她。

　　然后许雪松就眼看着章龄每天带回去的书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就带一本作业两支笔，还是最薄的数学。

　　他就不明白了，怎么有人回家以后一点书都不看，成绩还是那么稳定。

　　再比如，每到程佑宁值日，放学后留下来打扫班级卫生的时候，章龄都会过来帮忙，轮到他自己值日的时候，他会给章柯一点零花钱，要她带程佑宁去小卖铺买零食吃，随后一起回家。

　　某天放学，章龄破天荒的没有和二人一起回家，而是走向了人迹罕至的小路。

　　许雪松怀着“终于要发现他的小秘密了”的期待，紧张又激动地跟了上去，一眨眼的功夫却发现前面的人不见了。

　　他以为自己跟丢了，下一秒就被旁边树后站着的人绊了一跤，直接栽在了地上。

　　章龄蹲在他面前，笑问：“你为什么一直跟踪程佑宁。”

　　许雪松不知道他在笑容里掺了什么，只是无端地开始恐惧：“没有，我……我不是……”

　　“没有？”章龄像拿着篮球一样抓住他的后脑勺，让他抬起头仰视自己，“我注意你很久了。”

　　“我不是跟踪她，真的！”

　　“那是跟踪谁？我的妹妹？”

　　“……”
　　不是，这也是道送命题啊！我说是你，你信吗！

　　“打个商量，”章龄把许雪松的脸摁进草里，“别去打扰她们。”

　　可以啊！怎么不可以呢！都听你的！

　　许雪松感觉自己是被屈打成招的冤民，事到如今只能顺着他的话说：“我保证，我向你保证，再也，再也不这样了……”

　　章龄拍了拍他的脑袋，起身离开。

　　许雪松望着他的背影心有余悸，他不知道他爸是怎么看穿了这个人的，只觉得老一辈的眼光真是毒辣。

　　回家后，他犹犹豫豫地问许瑞：“爸，你说的人是章龄吧，你让我注意他，是要干嘛。”

　　许瑞思忖：“原来是他吗。也没什么，就是想了解一下他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听我们的话。”

　　许雪松大吃一惊：“你不认识他吗？可是……那你到底想让他干什么？”

　　许瑞看向大堂香案上供奉的一个泥俑。

　　它不过一尺多高，下半截老旧破败，漆面斑驳，上半截是新塑的，眉眼精雕细琢，栩栩如生。

　　许雪松知道，他爸之前砸了村头大桃树下的小山神庙，带了一半泥俑回来，他以为他想为山神娘娘重新塑身，可最后才发现他捏了张完全不同的脸。

　　泥俑上下反差太大，许雪松每每看到它，都觉得很是不适。

　　许瑞双手合十，朝它拜了拜。

　　“不是我，是双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