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爱[人鬼]》择月白

17、JIN江W学CHENG 为什么，死

　　章龄不过抬了抬手，便利落地割开了捆住程佑宁等人的绳子。

　　看到她泛红的手腕，他避开伤口轻轻握住。

　　他掌心的凉意舒缓了些许痛感，程佑宁摇了摇头：“我没事。”

　　章伯伯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一时不敢相信，握住了他的双臂。

　　章龄没有避让，却也没有太多反应。

　　见状，章伯伯不由地一阵失落。

　　程佑宁解释道：“伯伯，章龄他三魂七魄受损，丢了不少情感，也忘了不少事情……总之，这不是他的本意。”

　　章伯伯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不禁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她摇摇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样了。”

　　徐岫一直不敢直视章龄，听见程佑宁的这番话才鼓足勇气盯着他看，这才发现章龄的魂魄果然残缺不全，甚至可以说失去的部分远比残存的多。

　　这种状态下的他应该早就消散了，为什么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思来想去，徐岫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有人在章龄死后，强行把他的一缕残魂留于世间。

　　章奶奶对于孤辰命的危险性一定心里有数，又见惯生死，不可能会做这种违逆常理之事，那么最有可能就只有——

　　“程佑宁，是不是你把他召回来的！”他不禁尖叫，“如果当初让他彻底魂飞魄散，现在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感受到徐岫的攻击性，章龄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脑袋有些兴趣。

　　徐岫一哆嗦，立刻躲到了章伯伯的身后。

　　程佑宁挡在章龄身前：“无论如何，我会对他负责。”

　　徐岫被她噎住，却又拿她没办法。

　　章伯伯花了点时间消化眼前的这一切，父子二人现在还能这样见面，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别管章龄现在是什么样子，都是他的孩子。

　　他缓缓抚着章龄的后颈，笑笑：“小龄长大了。”

　　章龄的眼中起了些许波澜，良久，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父亲的脸颊。

　　程佑宁的目光落在瘫倒在地的许雪松身上，人生境遇无常，不过两天不见，活人变死魂。

　　许雪松的脸色十分灰败，他远远地望着安置自己尸体的棺木，喃喃道：“双面神不是会保佑我吗，为什么，死的会是我……”

　　程佑宁：“你还记得是谁杀了你吗。”

　　许雪松费劲地想了半天，想破脑袋也没回忆起自己死前的情景：“不记得，我不记得了……很痛，好痛啊！程佑宁，我好痛啊——！”

　　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腹部，哀嚎起来，仿佛那道深深的伤口不在身体而在灵魂上，此刻仍在不断地撕裂开来。

　　程佑宁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好，章龄之前也是这种情况，而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问：“我们只有这么几个人，要怎么阻止大家开棺？”

　　祖宗祠堂里陷入沉默。

　　硬碰硬的下场就是他们被困在这里，许家的造谣没有证据，可他们这边的解释也没有证据，在关乎自身安危的情况下，村民们都倾向于趋利避害。

　　徐岫倒是有话要说，他手里举着张黄纸：“要不，等，等阵法被破，你想个办法把他压制住……”

　　程佑宁：“……”

　　就靠这张被你揉得皱巴巴的符吗。

　　章柯冷笑一声：“不如这样好了，他们不做人，要挖我哥的坟，那也别怪我翻脸，我去烧了许家祠堂。”

　　程佑宁仅思索了一秒，就说：“好，我们带油上去。”

　　众人看着瞬间达成共识的二人：“…………”

　　许雪松：“你们不能这样！那里面都是我的列祖列宗，还有我们的双面神！如果你们这样做，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程佑宁想了想，觉得对方好像从来也没有放过自己，能取她的命一次，自然也能有第二次，一报还一报，那么烧他一座塑像也算不得什么。

　　章柯则道：“不好意思了，刚才你们人多，你们说了算，现在是我们人多。”

　　章伯伯不完全赞同这件事，可他拿村里的人没办法，也拿自家的人没办法，再三考虑，最后还是抱着捆稻草跟他们一起上了山。

　　夜路不好走，几人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

　　一路上程佑宁一直注意着章龄的状态，但从他身上并看不出异常，她只能推测挖坟也不是件轻松的活。

　　见大家都向凹地中心的祠堂走去，徐岫不想一个人站在野外吹冷风，遂小心翼翼地跟上，既不敢走在最前面，也不敢走在最后面。

　　夜晚的许家祠堂比白天更阴森，这里没有灯，只有他们的手电筒作为光源，圆形的光斑扫过建筑和摆设，衬得亮处更亮，暗处更暗。

　　几人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水声。

　　他们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层，越往里走水越深，这片地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平坦，而是有着人眼难以察觉的倾斜度，如果不是祠堂的门槛较高，只怕水要漫进里面去。

　　方况奇道：“天也没下雨啊，为什么这里会积这么多水呢，底下有条暗河吗。”

　　章伯伯仔细想了想，不确定道：“可能还真有，这里离河还挺近的，十几年前烧山的时候，我们上来救火，发现山里有不少隧洞，有些里面还积着水。”

　　徐岫环顾四周，怀疑许家把地势挖成这样是为了靠近水源。

　　进祠堂后，几人把稻草铺在地面上，在立柱和香案上全都淋上油。

　　程佑宁提着空油桶绕到双面神的塑像背后，举起手电筒往上照，白天没能看到的东西依旧令她很在意。

　　当白光扫过塑像背后的那张脸时，她全然错愕，宁愿相信看错了，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怎么可能……”

　　章龄站在她身旁，亦是瞳孔微缩。

　　其他人已经把点火的东西都备好，见二人僵在原地不动，便纷纷围了过来，很快，所有人都像是被定住了，看着那张脸诧异到无法言语。

　　徐岫不认识，又隐隐觉得有些许熟悉感，不禁问：“你们都怎么了，这张女人脸是谁？”

　　程佑宁定定地看着他。

　　“山神娘娘。”

　　徐岫失声道：“什么！”

　　程佑宁的思绪乱得厉害，山神娘娘怎么会和双面神有关，她分明照顾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却和一心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东西同身同体。

　　那山神庙里的那尊神像呢，她的背后会长着一张双面神的脸吗。

　　在这里待得太久，徐岫又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可是许雪松的反应比他还要大得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是他死亡之地的缘故，他极易受惊，连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勾起他的惨叫。

　　他对着门外连连磕头，像是在向那片幽深的黑暗求饶，说出的话却全然不同。

　　“章龄，程佑宁，是我对不起你们，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不想针对你们，是双面神要我这么干的，所以我才想出了饭票的法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如果他现在还活着，大概已经涕泪横流了，可是死后却连一滴眼泪也挤不出，干哭干嚎，以至于整张脸的表情都在虚假地扭曲着。

　　程佑宁深感意外，原来在那么久远的以前，那个鬼东西就已经开始介入他们的人生了。

　　可是奇怪之处在于，许雪松忏悔的时候第一个向着的人是章龄，这意味着他对他抱有更深的负罪感，所涉及的事情甚至比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谣言更严重。

　　是什么。

　　忽然，她脑海中滑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章龄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无关。”
　　“有，有……我说！”

　　章龄和许雪松同时开口，后者话音刚落，就被前者一脚踹出数米外，差点再次归西，他连滚带爬地缩进角落，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程佑宁不可置信地看着章龄：“你说过你不记得自己死前发生的事情了。”

　　章龄垂眸：“那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程佑宁抓住他的手臂，强忍泪水，“他们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了，我差一点，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章龄！我不要！”

　　章龄溺亡的那天晚上，整个章家老宅里都充斥着沉闷压抑的氛围。

　　林阿奇带着棺木来到章家老宅，为他入殓。

　　章柯几人红着眼眶，沉默地坐在圆桌边上，把麻布裁开，准备白事。

　　程佑宁坐在章龄的房门口，两眼空无地望着大堂，她离那具棺材远远的，好像只要忽视它，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就都不是真的。

　　自出生以来，她的这双眼睛就能看到形形色色的怪东西，异于常人的境遇一度令她痛苦不已，可眼下在最需要看见的时候，偏偏看不见最想见的人。

　　这算什么。

　　林阿奇为章龄换上寿衣，少年死亡的事情并不多见，这套衣服是暂存的最后一套。

　　在扣上如意扣的时候，林阿奇的动作一顿，接着目光下移落在了章龄的右手中指上，那里套着一个草茎环绕而成的戒指。

　　他用指腹压了一下章龄的脖子，皱了许久的眉，才把毛巾重新盖回他的脸上。

　　结束后，章奶奶送林阿奇出门去，不知道二人在外面谈什么，一直都没有回来。

　　程佑宁怔然许久，忽然想到奶奶有一本笔记，她隐约记得它被放在了她的梳妆柜夹层里。

　　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她抱着笔记从后门离开了家。

　　上面记录的东西很多很杂，程佑宁没有时间细看，只管快速翻找自己能用得上的部分。

　　——死者去后，魂魄于眷恋之地逗留七日，夜半三更燃双烛，单炷香一敬天，二敬地，三敬死者，或可得见。
　　——其魂魄不全者，符法固之，供奉以灵，可免其损。
　　——烧七过后，三魂七魄尽散，记忆往事皆归于尘土，今生一别，是为永诀。

　　买好需要准备的东西，程佑宁来到了白日里章龄被打捞上岸的地方。

　　他生前最眷恋的地方，或许是章家老宅吧，可她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做这些。

　　换成这里会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