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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幼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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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二十九分,教室里的嘈杂声突然降低了一个度。赵老师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秒针上。曲春支着下巴,看见办公室的玻璃窗反射出一道移动的光斑——那是赵老师手中的金属尺在阳光下闪烁。
"下周五校运会。"赵老师把一叠文件拍在讲台上,粉笔灰被震得腾空而起,"由班长时屹全权负责。"她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停在曲春身上,"新同学,这是你的校服。"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紫白相间校服被递过来,领口标签还闪着崭新的光泽。
曲春接过校服时闻到淡淡的樟脑丸气味。他想起初中时那件被恶意涂鸦的校服,红色马克笔写的"娘娘腔"三个字怎么洗都留有淡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早自习的读书声像潮水般涌来。曲春换了无数个姿势——托腮、趴桌、仰头——却怎么都找不到往常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课桌上画出一道金线,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爬上他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初中时被推搡撞到桌角的纪念。
突然,左侧肋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曲春低头,看见时屹的食指正抵在他卫衣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那只手很快缩回去,留下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塑料包装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和他昨天吃的是同一个牌子。
时屹见他没有反应,手指微微蜷起,似乎想要收回那颗糖。这个动作不知怎么刺激了曲春,他迅速抓过糖果,包装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课桌抽屉里摸出张草稿纸,他用力写下个巨大的问号,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纸条传回来时,时屹的字迹工整得令人发指,每个笔画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最下方画着个流泪的Q版小人,圆滚滚的脸蛋上挂着两行夸张的泪滴。曲春盯着那个卡通形象看了两秒,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把纸团揉成一团扔进桌洞,金属桌框发出"咚"的轻响。
上午的课程像被按了慢放键。语文老师朗诵《赤壁赋》的声音忽远忽近,历史课件上的年代线在曲春眼前扭曲成迷宫。课间操时他故意落在队伍最后,看见时屹站在领操台上,白色校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那个Q版笑脸突然又浮现在脑海——时屹这样的人,居然会画这种可爱的东西?
午饭铃响起时,曲春像被抽走全身力气瘫在座位上。同学们争先恐后涌向食堂,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余光瞥见时屹起身又坐下,黑色长裤在椅子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曲同学,你不去吃饭吗?"
"不去,不饿。"曲春的声音闷在臂弯里。他听见时屹的椅子轻轻挪动,布料摩擦声再次响起。
"这样呀,那我也不去了。"
曲春猛地抬头,额前的碎发因为静电粘在眉骨上。时屹正慢条斯理地把饭卡放回钱包,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睫毛投下扇形的阴影。
"你胃不好。"时屹突然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初中时就这样。"他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棒棒糖在齿间碎裂,甜腻的草莓香精味瞬间充满口腔。曲春用舌尖抵着糖块,突然问:"你怎么知道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像打开了某个潘多拉魔盒。
时屹的嘴角微微上扬。曲春熟悉这个表情——每次解出难题时他都会这样笑。"你想我怎么回答呢?"时屹的声音突然压低,"是说我在默默关注你好,还是承认我调查过你好?"
塑料糖棍被咬出一道裂痕。曲春移开视线,"你最好两个都别说。"窗外的云朵飘过,阳光时明时暗,时屹的轮廓在光影交错中变得模糊。
下午的体育课是场灾难。曲春站在跑道最外侧,看着同学们像离弦的箭般冲出去。他的步伐越来越慢,最后变成散步。四圈下来,后背的卫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一小块。他躲到梧桐树下的长椅上,树影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曲春!"王欣岳的声音由远及近。她今天扎着双马尾,发绳上的小绒球随着跑跳上下晃动,"你脸色好白,要不要去医务室?"她弯腰时,马尾辫扫过曲春的手背,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这个画面落在刚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屹眼中,就成了另一番意味。他握着两瓶矿泉水的手指骤然收紧,塑料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等王欣岳离开,时屹已经站在曲春面前,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对方。
"谢谢。"曲春接过水,瓶盖已经被拧松过,轻轻一旋就开。他小口啜饮着,喉结上下滚动,没注意到时屹的目光正紧紧追随着每一滴滑落的水珠。
时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你应该跟我说谢谢。"这句话像被冰镇过,每个字都冒着寒气。曲春诧异地抬头,看见对方镜片后的眼睛暗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道谢后,时屹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语气,仿佛刚才的冷硬只是错觉。他状似无意地问起王欣岳的来意,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把它卷起一个小角。
"你太瘦了。"时屹突然说,目光落在曲春露出的手腕上。那里的骨节凸起得明显,皮肤薄得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这个评价太过亲密,曲春猛地往旁边挪了半米,长椅突然空出一大截。
"时屹,你有病吧?"曲春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时屹的表情瞬间凝固。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因为我喜欢男的吗?"他问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
曲春的耳尖突然烧了起来。他想起初中时那些流言,说他"娘炮"、"同性恋"的窃窃私语。"我不歧视同性恋。"他生硬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上的木刺,"但你刚才...太露骨了。"
时屹突然站起来,身高差让曲春不得不仰头看他。这个角度下,时屹的下颌线紧绷成一道锐利的弧线。"我知道了。"他说完就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
操场对面,时屹独自坐在另一张长椅上。隔着半个足球场的距离,他们的目光突然在空中相撞。阳光刺得曲春眼睛发酸,但他没有移开视线。时屹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一丝情绪。
风吹过,带来远处篮球落地的声响。曲春突然想起那封被珍藏的粉色情书——皱皱巴巴的,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时屹这样的人,会怎样喜欢一个人呢?是像他解题那样条理分明,还是像他画Q版表情那样意外地柔软?
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哨。曲春站起来,发现对面的长椅已经空了。只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瓶身上的水珠缓缓滑下,像一滴未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