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春。》南戈绯

2、小青梅

　　曲春的眉头微微蹙起，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他调整了下姿势，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黑色卫衣的袖子被蹭得卷起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腕。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和窃窃私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陈询飞盯着曲春后脑勺翘起的一撮棕色卷发，忍不住用圆珠笔戳了戳时屹的后背。笔尖在白色校服上留下个浅蓝色的点，时屹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

　　"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小青梅？"陈询飞用气音说道，嘴唇几乎没动，"比照片上可爱多了。"他的视线扫过曲春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又补了句："就是太瘦了，跟纸片似的。"

　　曲春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谁是谁的小青梅？他在心里冷笑，记忆突然闪回到六岁那年春节，时屹穿着红色唐装，一本正经地要求他叫"哥哥"的场景。窗外的风裹挟着初春的寒意渗进来，却被他耳尖莫名的热度抵消。他假装翻身，把发烫的右耳压在冰凉的课桌上。

　　时屹的目光在曲春泛红的耳尖停留了两秒，突然对陈询飞说："某个装睡的人可能听见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第三个人听清。

　　曲春猛地抬起头，乱糟糟的卷发像炸毛的猫。他眯着还没完全适应光线的眼睛瞪向时屹，后者正若无其事地转着钢笔，金属笔身在晨光中划出冷冽的弧线。曲春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缘——那里有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可能是某个前辈用圆规刻下的——他真想在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也划几道。

　　早自习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慵懒。前排几个女生借着课本的遮掩涂指甲油，甜腻的草莓味混着晨风飘过来；角落里的男生把漫画书夹在英语课本里，每隔几秒就要抬头张望；更多的人则像被抽走骨头的鱼，软绵绵地趴在课桌上补觉。整个班级里，只有时屹的背脊挺得笔直，物理练习册上的笔记工整得像印刷体。

　　下课铃突然炸响，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没等值班班长喊"起立"，半个班的人已经弹射起步。物理老师夹着教案还没走出后门，几个男生就踩着桌椅翻到过道上，篮球砸地的"砰砰"声瞬间填满走廊。这种混乱在私立明德高中司空见惯——这里的学生非富即贵，老师们的管教更像走个过场。

　　曲春被突如其来的嘈杂惊醒，额头上压出几道红印。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到黑板右侧的课表上：第一节物理。手指探进桌洞，意外摸到一摞崭新的教材，书脊贴着整齐的标签，按科目分类码放。最上面的物理课本里还夹着张便签，上面打印着本周作业清单——这绝对不是学校统一准备的。曲春抽出书随手一翻，扉页上自己名字的笔迹明显是被人描摹过的，墨色比周围深一圈。

　　"同学，加个微信？"陈询飞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伴随着手机扫码的"嘀"声。曲春回头看见个二维码在眼前晃悠，持手机的手指戴着枚骷髅头戒指。他没说话，从书包夹层摸出手机——蒋饶上周刚给他换的最新款，背面还贴着防摔膜——扫码时瞥见对方头像是个倒挂的蝙蝠。

　　手机刚扔回桌洞，就听见时屹压低的声音："把他名片发我。"陈询飞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两条椅腿悬在空中晃了晃。"当初我加你微信可是求了三个月！"他瞪大眼睛，手机屏幕映出他扭曲的表情，"凭什么他特殊？"

　　时屹推眼镜的动作顿了顿，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他妈要求的。"这句话像按下静音键，陈询飞张着嘴定格两秒，最终悻悻地把曲春的名片推了过去。转发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曲春的头像跳出来——一只脏兮兮的布偶猫蜷缩在纸箱里，湛蓝的眼睛像两滴未干的眼泪。时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这只猫他太熟悉了，七岁那年曲春抱着它哭得喘不上气，因为蒋饶说猫毛会加重他的哮喘。

　　好友申请发送得异常顺利——曲春关闭了验证功能。时屹盯着"已添加"的提示框，突然听见上课铃刺耳的蜂鸣。他锁屏时余光扫过身旁，曲春又趴成了软绵绵的一团，后颈处凸起的脊椎骨像串小小的珍珠。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某种规律的压迫感。补觉的学生们像被按了开关，齐刷刷直起腰。南建老师抱着教案出现在门口，深灰色西装套裙裹着瘦削的身躯，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让她看起来像把出鞘的刀。她是明德高中著名的"铁娘子"，传说曾让校董的儿子在走廊罚站三小时。

　　"啪！"教案砸在讲台上的声响让后排几个学生抖了抖。南建的视线像探照灯扫过教室，最终锁定在唯一低着的脑袋上。她踩着猫步走向曲春，漆皮高跟鞋在地砖上留下轻微的刮擦声。全班屏住呼吸，看着她在曲春桌前停下，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屈起，在桌面上叩出三声脆响。

　　曲春缓缓抬头，睡意让他的眼神像蒙了层雾。他抓了抓翘起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出奇地年轻——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去教室后墙罚站的路上，他踢到了某个同学的笔袋，几支荧光笔滚出来，在阳光下像彩色的糖果。

　　"新转来就敢在我的课上睡觉？"南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曲春靠在墙边，透过额前垂落的碎发看她。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初中时的教导主任，那个总爱用戒尺敲他桌子的秃顶男人。他含糊地"嗯"了一声，舌尖抵着上颚，把更难听的话咽回去。

　　南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教案上的回形针被捏得变了形："下课跟我去办公室！"这句话在教室里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前排几个女生交换着眼神——上一个被南建亲自"邀请"的学生，现在在澳洲某所野鸡大学读预科。

　　曲春垂眼看着自己的球鞋，左脚鞋带松了，像条死蛇瘫在地上。他想起今早蒋饶在玄关欲言又止的表情，和那句"在新学校收敛点"的叮嘱。窗外突然传来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他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这漫长的四十五分钟过去。时屹的背影像堵墙挡在前方，后颈处有一小块皮肤没被校服领子遮住，在晨光中泛着暖色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