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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09】 你是要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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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大决策,不宜在雨中商讨。
姜涣知道袭明一旦有了选择,是很难要她改变的,而杜逾看着没有侵略性,表达看法也是以“你们能够接受吗?”起的头,却不代表是将决定权全然交付了出去。
更不用提,这院子里当下是有七个独立意志。
便誊着袭明的样子,将手中的伞罩在另一具尸体上,然后钻进杜逾伞下,拉着她往屋檐下走,“进去再说吧。”
听到外边是多了两具尸体,屋里几个都缩了缩身子,似乎空气温度都骤降了些。
蓝烟皱着眉,很快也问出那句:“那要怎么处理他们啊?”
问完察觉气氛似是因为这句话,变得有些微妙。
她不解地看向姜涣。
姜涣却是冲她一笑,悠悠道:“没事,刚才我们在外边也聊了会儿这个问题,呐,她们俩——”
说着指了指杜逾和袭明,“意见相左,因为这个还动起了手,各自把对方的伞都给打落在地了。所以现在,一句话都不想同对方说。”
杜逾:“……”
袭明:“……”
鱼歌瞪大了眼,但很快从姜涣的语气中也明白过来,她添油加醋了不少。
又从姜野那儿进一步得到了验证。姜野笑着道:“你再这么编造下去,她们俩怕是要和你动手了。对他们的意见不一致,对你的意见即将达成高度统一。”
“是吗?”姜涣问两位当事人。
杜逾看向袭明,意料之中的,袭明也正进行着看过来的动作。她嘴唇翕动,杜逾与她视线交汇,短暂的两秒,她什么也没说,反倒是将那蓝色的眼眸微微垂下了些。
此时没有雨幕相隔,杜逾将她的眼睛看得十分清楚。
或许是方才拒绝得过于坚决,没给她留什么情面,认为因此造就了现在的僵局,有些懊悔却不知说什么;又或许是此刻的杜逾在她眼中,举着一面大旗,上书“为无辜者发声”,坚决说了“不同意”的她并不准备收回这句话,于是回避。
杜逾笑了笑。
这样又淡又别扭的眼神,不太常见到。
她其实挺好奇,若是她也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盯着袭明瞧,尽管她们视线已经错开,但都说注意力的投射就像聚焦的阳光,是有温度的,若她盯得久了,那蓝色眼眸中的别扭是否会挥发掉一些“水分”,变得浓烈些。
但还是率先开了口。
“我先收回刚才的一句话,‘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我把这句话收回。”
袭明抬起眼。
再次对视上,杜逾对她道:“如果我是你,刚才我也会说不同意的——
“那不是对你们而言最好的处理方式,相反,会给你们带来很大麻烦。
“死者的家人会找来这里,会不停地纠缠,会把一切怪罪到你们身上,甚至不只是他们,一旦消息传了出去,所有失踪的人,他们的家属,都会来这儿找的。你们百口莫辩,也不能辩。
“当然,我也在这儿,我也摘不出去,可你们又更加不同,过多的关注与怀疑,会让本就与人不同的你们,更加举步维艰。
“我说的这些……如果我坚持要那么做,你是要这样与我争辩吗?”
听到此处,蓝烟仍是不知“那么做”指的是怎么做,却无心好奇了,她被后半句拐走了所有注意力——你是要这样与我争辩吗?
有些文字组合,天然具有挑衅的气质,很少有人会把这样的话放在化解矛盾的语境中,偏偏这是杜逾,蓝烟琢磨着她的语气,寻遍了词典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成分将那种挑衅给中和掉了,竟让这句话听起来温和又真诚。
又听袭明笑了笑,说:“是,我会这样与你争辩,但还少了几句,我会先说——
“他们已经死了,即便再找回去,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况且,我不认为找到这样的他们,会比永远不知所踪、生死不明更好。与其留下阴影、断了希望,不如一直怀着念想。当然,我也承认,如果今天他们是出现在别的地方,以上我说的话都可以收回,那只是‘我不认为’。可偏偏在这里,我不同意。”
她也进入了杜逾创建的语境,原本用作交锋的话说得平和极了。
杜逾点了点头,笑着注视她良久,这回袭明没垂下眼,彼此平静又眼含深意地对望着。
姜涣看了看杜逾,又看了看袭明,视线切换几个来回后,倒情愿她们动起手打一架,那样的话至少还知道该上去劝一劝,现在算怎么个事?
就连其他人,包括蓝烟,也都被她们间莫名的磁场裹了进去,怔着不说话。
姜涣轻笑着打了个响指,“怎么,是谁给你们写了台词,就写到这儿了是吗?”
写台词。
关键词抓取,一众目光下意识射向蓝烟,连同微妙磁场的缔造者,杜逾与袭明。
蓝烟怔上加怔,“啊,我没有。”
她竟认真答的,眼里写满无辜。
姜涣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打破沉默的话,是由蓝烟这样接上的,忍了又忍,还是放肆笑了,“嗯,不是你。”
杜逾也是笑着,“我给你作证。”
“可你刚才也看的我。”蓝烟声讨道。
杜逾指着袭明,“她也看了,大家都看了,可我们什么也没说呀。真要论的话,只有姜涣说了那样的话——不如说,我们是受了她的暗示。”
姜涣的笑止住,“杜警官,造谣生事可是要承担责任的。”
“放心,我很擅长把握其中尺度,规避被追责的风险。”
姜涣:“这么说,在其它方面也是一样?”
语焉不详,杜逾却是了然,她笑了下,又叹一口气,对袭明道:“是阴影还是什么,我说了也不算,但我仍然认为,他们最终该如何处置,不该轻率地由我们几个决定。我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这件事,我仍然希望,尽可能按照程序行事,发现了尸体,该交由警方处置。”
***
周六的清晨,溪水的流响在耳边铺开,杨锐背着装备在岸边堆叠着的石块上小心行走着,这里一向没什么人,清净得很,是他精心挑选的秘密基地、独家钓点。每回发朋友圈,总有几条留言是问他要地址的,不过,他才不与他人共享这份清静。
岸边长着些蒿草,他初次寻来这里时没什么经验,手欠想摘一支,结果被狠狠扎了下,立时就肿了起来,好久才消下去,后来查了资料才知,其名荨麻草,又被叫做蝎子草、咬人草,马都吃不了。
因而肆意地生长着,比他上回来又密集了不少。
说来他也好久没来了,最近稀奇事一桩接一桩,每桩都没个了结,加上局子里还有个精神状态不稳定,总在请假的,摊到他身上的活也就没完没了,即便周末,也总要待命,少有能彻底放松的时候。
就是今天,他都是和领导打了报告才来的,因为位置偏僻些,若有什么突发事件,怕是赶不及回去响应。
也实在是撑不住了,突破认知的事见多了,他急需放空自己,来这儿缓一缓。
但,怎么,越走……越有一种怪异感?反叫他又把心提了起来。
杨锐皱起眉,原地滞留了半分钟,最终心一横,缓着步子往直觉中那份怪异感最重的方向去了。
空气中渐渐漫起死鱼的腥味,还有,他并不陌生的,人的尸臭。
不多时候,他就看见那源头。
溪水仍旧潺潺,在耳边。
又蔓延到他的头皮。
一时竟分不清,这种直冲天灵盖的感觉,究竟是源于流水声,还是眼前这两具从未见过,熟悉又陌生的,人与鱼的拼接。
这是杨锐第一次报警,作为一名警察。
他打给自己的直属上级,“李队,发现……尸体,请求响应。”
异常事件之于记者,如水中血雾之于鲨鱼,尽管警方已经尽力封锁消息,这件事还是经由各传播媒体散布得铺天盖地,出现在各种无关帖子的评论区中,以镜像图片的形式,各种说法都有。
没过两天,杜逾回了趟警局,怀着歉意问候“第一目击者”,也为知道些更加真切的进展。
谁料杨锐一见到她,神秘地咧嘴一笑。
杜逾:“……你谁?”
杨锐拉她坐下,神叨叨的,“我有证据了,那几个信了美人鱼故事的女孩,就是受了骗。”
杜逾:“怎么说?”
“人鱼,我亲眼见到了,虽然是死的,”杨锐顿了顿,“虽然不怎么美,和我们传统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我见到了——根本就不是蓝眼睛!”
杜逾配合着,但还是听起来很勉强地“哦”了声。
杨锐不满于她的反应,又继续道:“不止这个,更重要的是,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蓝眼睛的人是人鱼和人类产生的后代’这种说法,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你说。”
“人鱼人鱼,不是人头鱼身,是鱼头人身!你想想,这样的人鱼和人产生的后代,得长成什么样子?那几个女孩都长得挺端正的,怎么可能会是呢?你说有没有道理。”
杜逾佯装惊讶,“鱼头,人身?有照片吗?”
杨锐拿给她看。
“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大概是在我发现尸体的前一天,前一天上午,无法确认死因,并且,大概率不是第一现场。但抛尸的人似乎很懂得其中门道,没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
杜逾看着那照片,鱼嘴微微张开,鳃部的颜色暗了许多,几近灰绿色,无论头部还是腹部,都出现了绿色的斑块。
她不忍再看。
“做过DNA比对了吗,他们……和人的差别大吗?刚才你一直说的是人鱼,我其实想问,他们没有可能就是人,或者曾经是人吗?”
“当然做过,结论是,不符合人类定义。至于曾经是不是人,老实说,我们都有过这样的怀疑,毕竟长得不是那么……协调,说不准就是什么人体实验呢,可事实是,并没有发现任何移植痕迹。”
杜逾:“那指纹呢,如果能和哪个失踪的人匹配上,同样可以——”
“没有,”杨锐叹了口气,“数据库里并没有能够匹配的。”
“……可这也不足以排除曾经是人的可能性。也许他们发生了变异,不需要暴力干预,就能由内而外地进行身体上的重塑,包括全身蜕皮,再生出与原来完全不同的皮肤纹路——最近发生的超出科学认知的事件这样多,未必没有这种可能性吧?又或许他们是黑户,数据库里本就没有他们的指纹数据。”
杨锐看她眼,带着些许惊诧,他张了张嘴,杜逾却迟迟等不到他的声音。
“我有猜对的。”
“……嗯,确实不是正常的成熟皮肤。”
杜逾皱眉,“然后呢?”
杨锐沉默了两秒,“没有然后了。即便能确定近期蜕过皮,也无法得知蜕皮前后的皮肤纹路是否存在区别,就是有,也得不到过去的样本来进行比对。实在是没法查下去。
“再多颠覆认知的事件发生,也不能抛开观测谈想象。我这两天看了些书,挺有道理的,有个例子说得挺好,假如我告诉你,现在这儿飘着一条隐形的喷火龙,任何手段都无法检测到它的存在,就是它喷的火都是没有温度的,无法通过热扫描检测到,那么,它就是不存在。
“再就是,是人鱼的话,大家也都更好接受些。”
杜逾原本垂着眼,最后一句时,缓缓抬起,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起身要走时才又问一句:“接受的意思是,不必那么在意,他们为何而死吗?”
杨锐愣住,他不是这个意思。
又确实……有这个意思。
“走了。”
“那什么,”杨锐喊住她,却也说不出什么,最后只是道一句,“看开点,别想那么多。”
多吗?
回去的路上,杜逾一直在想,多吗?
她觉得一点也不,她注定是个无法简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