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你怀里过雨天》安鲸

39、过雨天 卡通小猫小

　　水汽离别云彩凋谢进入大地，满载生机与希望。
　　万物是平衡的，有降生就必有死亡，而离别是每个物种的必修课，可这并不意味着人会习惯死亡，人会无动于衷地接受失去灵魂的废墟躯壳。

　　十七岁那场几近暴烈的死亡，让夏深染上了浓重的阴影，内心深处留下了一颗悲伤的果实。
　　苦涩、干瘪又伤痕累累。

　　每每清明节，在四月的清晨。
　　他都会平静地定下一束菊花，又张开脚步来到不见喧嚣和春天气息的墓园。
　　这里很冷，冻得人微微发抖。
　　也是他每一年的等待的去处。

　　墓园占地面积不算太大，一行三人没走几步就看见到了出口的位置，漆黑铁门如同是世界割舍不掉的伤疤。

　　临近出口，白森淼偷偷瞄了一眼夏深，除了刚碰面时说了几句，他往后一言不发，垂着眼脸色苍白，将平日那副温和眉眼衬的多了几分孤僻阴郁。
　　她有些担忧：“你还好吗？”

　　夏深侧头对上了一双真挚担忧的双眸，他心中生出丝丝暖意，因过去不好回忆而生出的阴霾散出了不少，他露出一个温和笑容：“没事的，不用太担心。”
　　白森淼瞧见他笑得勉强的样子，担心不减反增。

　　“不过，你怎么会在墓园？”夏深担忧地望着白森淼，他明明记得她的病情才刚好转一点，这样突兀出现在墓园祭拜死者会不会让她更难受，万一病情复发的话……

　　白森淼也没想过遮掩什么：“我是陪明医生来的。”
　　她想了想，还是没再多说过于隐私的部分。

　　听见白森淼是陪人来祭奠，夏深稍微松下口气，一旁默不作声的明凡溪冷哼了一声。

　　夏深……这个专门供别人家水灵白菜的猪。
　　这是明凡溪对这人的评价。

　　结果下一秒，明凡溪就听见自家水灵灵的白菜主动邀请人：“对了，夏深你是打算回学校，还是出租屋？”
　　这个出租屋，当然是白森淼的对面。

　　没有一丝丝迟疑，夏深干脆利落：“出租屋。”
　　明凡溪顿了顿后在内心狂骂：不要脸！
　　紧接着白森淼那双祈求小眼神接踵而至，满眼都是在求求她带上夏深。

　　明凡溪那张明媚脸上扭曲一瞬，就差喊狼入虎口。
　　可她实在是难以抵挡白森淼的可爱攻击，闭了下眼：“行，我送你俩回去。”
　　合着这一趟，她的角色是红娘！

　　明凡溪朝夏深那边看了一眼。
　　拉开车门将白森淼塞在了副驾驶，懒得开口用手指了指后座让他赶紧上去。

　　车辆行驶在高速路段上，细密雨水扑打在车窗玻璃上后滑落，水痕晕开模糊了世界边缘。
　　聪明如夏深怎么会看不出明凡溪的阻扰，甚至是当初那场不欢而散的火锅就看得一清二楚，他当然明白医生的顾忌，实际上那也是他的担忧。

　　迟迟不敢吐露心意。
　　那样坚毅而又勇敢的灵魂，与他这种时时刻刻忧虑明天的枯朽躯体，本身就是云泥之别。
　　夏深微垂下眼眸，心中凸冒晦涩。

　　副驾驶的白森淼见夏深又开始那副阴郁神情，心中一滞，她不想看见他的这副样子：“夏深。”
　　这声呼唤让人回过神来。

　　一抬头，夏深就见到紧张兮兮关怀自己的白森淼，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是苦涩中夹着甜蜜，如同回南天的潮湿，是选择这里必须经受的苦难。
　　水深火热的过程。

　　“嗯？”
　　细密雨珠模糊了夏深的“嗯”音，听起来像是融合了脏兮兮小奶狗的叫声，可怜兮兮地。
　　这声音瞬间融化了白森淼的心：“夏深，你知道我是怎么在墓园中一眼看到你吗？”

　　怎么看到的？
　　感到好奇地夏深身体微微前倾，他略显期待地望着白森淼，那双略带魅惑的狐狸眼，因探究欲睁大睁圆，到真有了几分像是狗狗眼。

　　白森淼弯着眼眸，那双眼睛像是被这场清明雨水冲刷过一样，澄澈洁净，她笑着开口：“你手腕上的那只黄色护腕太亮眼了，我呀，一眼就知道站在那里的人是你。”

　　黄色护腕？
　　夏深低头看看手腕上这抹鲜亮的颜色，眼神略微失神，原来她并不记得……
　　他沉默片刻：“嗯，确实非常鲜亮。”

　　这样耀眼的颜色陪伴着他度过了最难捱的时光，可惜护腕的主人似乎并不记得它。
　　当然也不记得那天暮色下，她偶然闯入他心间的刹那，以及那双似乎格外清透干净的双眼。

　　白森淼检查了下安全带系紧后，俯身靠近前挡风玻璃，车内空调运转流畅，室外冷室内热，温差让透明玻璃内侧上结出细密雾珠。
　　她伸出手指，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圆滚滚的小奶狗，卡通线条简洁又可爱，紧接着在小奶狗旁边出现了一只小猫咪。

　　大功告成的白森淼哈了哈被吸干热量的指尖，偏头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夏深：“看！”

　　后座夏深眼神聚焦到白森淼手指的位置。
　　他茫然一瞬，这只小猫的形象……
　　没记错的话，这貌似是白森淼自己的微信头像。

　　“这是？”夏深下意识看向白森淼。
　　“今天的你似乎格外打不起精神。”白森淼轻声开口，她指了指那副卡通画：“我想让你开心点。”
　　“狗狗和猫猫是这个世界上最治愈的存在。”

　　夏深神情柔和不少：“谢谢你。”
　　他望着活灵活现的一猫一狗，从口袋中将手机掏出来递给白森淼，满眼认真道：“可以帮我拍照留念一下吗？”

　　白森淼接过后排递过来的手机：“当然没问题。”
　　她点击相机，趴在挡风玻璃前，对着那对和谐友爱的卡通画咔嚓咔嚓一通拍，又递回去：“我拍了好多张，你看看哪张满意。”
　　针对拍照技术，她不说优越到无可挑剔，那也是构思色彩明晰，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入得了专业摄影学生的法眼。

　　明凡溪冷脸听着两人谈话，默默将油门越踩越重。
　　她现在百分百确定白森淼动了心。
　　嘶，真是麻烦了。

　　刺啦——
　　轮胎摩擦着落满雨水的油柏路，这会儿恰巧雨停，到了路边明凡溪放下两人，嘱咐白森淼按时复诊吃药后，她冷着一张脸瞥了眼夏深，快速升起车窗玻璃，扬长而去。

　　明凡溪的冷脸不止一次。
　　楼梯口的夏深回忆起下车时，那面后视镜中一双狠狠剜他的双眼，他尴尬地摸了摸脖子，回避视线一言不发。

　　回头，白森淼才发现夏深站在原地，他耸拉着那双的无精打采的眉眼，她笑：“累了怎么不上去？”
　　夏深站在通风口，在密集又刺骨地冷风中，他抿紧了唇，明医生的冷言冷语他当然清楚是为什么，可正因为清楚才会更加难过。

　　雨雾天让明亮的光浑浊，也让黑暗更加黑暗。
　　楼道里的两人边上楼边闲聊。
　　白森淼：“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夏深：“还不错，老师布置的任务也完成得差不多了，顺利的话四月份就结束。”
　　白森淼：“那你们上课什么时候结束？”
　　夏深耐心地回答：“大学基本按16周课时来计算，课程上完后，余下最后两周考试，基本上按照考完时间来算放假，有的学院放假早，有的学院则会晚几天。”

　　白森淼：“哎？难道不是每科都会考试吗？”
　　夏深笑得无奈：“当然不是，有些课程虽然不考试，但也有考核，要么是论文，要么是作品集。”

　　等爬到五楼，大学在白森淼的心中从一个飘啊飘的词汇，真真切切落到了实地。
　　还真跟高中完完全全不一样。
　　如果当初她没……
　　可即使是这样，白森淼也不曾后悔。
　　无论是学绘画，还是那场毁掉了她的报警。

　　回到家后，白森淼拧上干燥又冰凉的锁。
　　一溜烟扑到了画室中，她现在几乎全心全意挂在自己参赛的那幅画上，如果不是明医生突兀地在微信上问自己能不能陪她去一趟墓园，她大概率会在画室中待到画展开始。

　　岩彩画材料不需要再多准备什么，白森淼的画室常年备着纸、笔和明胶等等，这几天底层处理和线稿拓印基本完成，她用明胶调和颜料开始上色，滚筒、刷子交错厚涂，再精细处用细笔勾勒，一点点复刻记忆中的雨夜。

　　雨又开始下了。
　　窗户玻璃在扑簌簌中湿成一片，顺着地心引力往下落，屋外的玻璃与水暧昧不清，屋内玻璃也仿佛被水浸透沾湿变得模糊不清。
　　南和市清明节这夜的雨，下得格外漫长。

　　一墙之隔的夏深搬了把椅子，靠着窗注视着玻璃窗上缓缓靠拢的雨珠。
　　窗沿上放着手机，屏幕被他调至最高亮度，昏暗中的人注视着相册中定格的瞬间，一猫一狗憨态十足也笑容灿烂。

　　或许，或许……
　　良久，夏深垂在身侧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捏成拳，又很快慢慢地展开。
　　他重新拿起手机，敲下一句话：“等画展结束之后，我有非常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此刻，在画室中正沉浸在一笔一划绘画中的白森淼，她并没有听见客厅沙发角落里的叮咚一响。
　　等她从画室出来时，才发现那条过时了许久的信息，回了句好啊。

　　这会儿，是清晨。
　　而雨还在往下落，站在窗前望着大雨升起的雾气，青草缝隙间挂满了水珠，楼下油柏路也湿漉漉地闪着粼粼波光。
　　白森淼伸伸懒腰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