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常乐公子 简府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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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甘棠推门而出时，门外等着的只有陶妈妈和老周了，老周说刚刚简府来人报家中有急事，简春风不得不先一步回家去看看。
宋甘棠点点头，简春风不在也好，她和简秋意，到底谁才是那个和夫禄有关的人还需要细细查探，又转头问起陶妈妈李常乐是否在院中。
出乎他意料的是，陶妈妈提起这个夫禄口中的海棠院第一摇钱树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李常乐？打发去后院烧柴火去了，大人此刻要找他怕是不得空啊。”
一旁的老周都奇道：“李常乐不是你们海棠院的金字招牌吗？你居然舍得让他去烧柴火？”
陶妈妈闻言也忍不住唏嘘起来：“自从上次他因为夫禄的事情被带去衙门审问后，回来就再也不愿意接客了，也不知道中的哪门子邪。”
陶妈妈不是什么善茬，手下的小倌数不胜数，自然有的是法子对付他们。
但李常乐平时看着柔柔弱弱，却咬着牙硬扛过了惩罚。
陶妈妈到底舍不得他似玉的容颜，还指望着他能回心转意，因此只指派他去干后院的苦力活，觉得他吃够了苦头就会松口继续回去当常乐公子。
宋甘棠没理会陶妈妈的劝阻，径直来到后院，却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辛苦地提着一桶水从井边离开，身形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宋甘棠于心不忍，下意识上前帮了把手，李常乐喘着气把水放下，才抬头看向来人，发觉是宋知府后，本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出现几丝厌恶，把头扭到一边去，一幅不爱搭理人的样子。
即便是做久了苦力活，李常乐看起来也是面如冠玉，眉眼如画，额角的汗珠甚至给他增添了几分弱风扶柳的美感，确实对得起海棠院常乐公子的美名。
老周上前支使他到一旁去问话：“关于夫禄的案子，宋大人还有话要问你。”
李常乐冷笑一声：“都派人正大光明把我从海棠院押走了，该问的不都问过了吗？还有什么可说的！”
老周觉得这人简直不识好歹：“夫禄被杀前夜才有人亲眼目睹你和他发生争吵，被杀的当晚进入二等侍奉厢房的除了本就住在那里的小倌们就只有你一个，桩桩件件都有人证，若不是宋大人觉得证据尚且不足不愿意直接收押你，你以为你还能在这过自由日子？”
“自由？”李常乐嘴角一弯“你竟然觉得我这是自由的好日子？不若你来试试！”他完全不顾及站在一旁的陶妈妈，眼里对海棠院的嫌恶简直要溢出来。
宋甘棠眉心微蹙，他听老周说起过这位头号嫌疑人，据说是陶妈妈手下最完美的角色，不仅身姿出众而且最难得的是非常听话乖巧。
海棠院这种花柳之地，沦落至此多半是家道中落的富商大户或是锒铛获罪的官宦子弟，即便是贫苦人家，但凡有一口饭吃都不会送儿子来这里。
也正因此很多人都心高气傲，多得是想偷跑的，偷跑不成被抓回来便是一顿毒打，直到反复数次才有可能乖乖听话，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也依旧有人想法设法替自己赎身。
唯有李常乐不同，据说他也曾经是富裕人家的孩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沦落到海棠院之后除了第一夜反抗了一下，第二天便顺从地根据陶妈妈的意思开始挂牌，为陶妈妈赚来了数不胜数的金银。甚至于不少人有意暗中为他赎身都被婉拒，慢慢就成了海棠院的头牌。
只是这样一个听起来非常会审时度势，从不自矜身份的人，为何在被审问后性格大变？
老周说宋怀容极少严刑拷打犯人，那次押李常乐回去问话也不过是常规的言语询问罢了，何至于让他变成这样。
宋甘棠注意到在和老周讲话时，李常乐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偷看自己，那双漂亮的杏瞳里满是复杂难解的情绪，他似乎对宋怀容本人，有很大的意见。
“你那天为何会和夫禄争吵？”宋甘棠突然插进两人的对话，李常乐讥讽一笑：“我不是都说过了吗，夫禄心比天高，记恨那位夫人赏我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找茬跟我吵架，我不过是不想白白受他辱骂罢了。”
宋甘棠不太愿意相信那个会整晚玩抽水马桶的夫禄会是这么心胸狭隘的人，但他并没有出言反驳，而是继续问道：“那你当晚又去二等侍奉的居所是为了什么呢？”
李常乐狐疑看他两眼：“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当时可是先报官的，他和我吵完不久我的夜明珠就不见了，我怀疑是他偷的，找他对峙也有错吗？”
只不过官府的人还没来得及找出夜明珠所在，夫禄就被害身亡，和夜明珠比起来，宋怀容显然更重视有人被害的案子，因此夜明珠被盗案到现在也没有被侦破。
宋甘棠顿了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给你夜明珠的那位夫人，是谁？”
这话一出，不仅李常乐看他的眼神变得奇怪，连陶妈妈都忍不住瞅他，宋甘棠一懵，为什么都这样看着自己，这难道是什么不能提的事情吗？
老周连忙上来打圆场：“我家大人大病初愈，脑子还不十分清醒，”
而后偷偷把宋甘棠拉到一边：“大人，常年包下李常乐的是成王妃，这在这城里不是什么秘密啦。”
成王妃？
宋甘棠一惊，那个追杀自己的王庆，不就是成王派来的人吗？
这头事没完，有个衙役大叫着宋大人从海棠院外直奔而来，只见他气喘吁吁向宋甘棠禀报：“简府出事了！简家二小姐投井自杀了！”
什么？！
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宋甘棠和老周赶忙跟着衙役直奔简府而去。
陶妈妈嘟嘟囔囔一声晦气，也不搭理李常乐，往前院去了。被留在原地的李常乐盯着宋甘棠远去的背影，默默咬紧了牙槽。
简府在城西，离海棠院不近，到了门口，已经看见几个提着医药箱的大夫进进出出。
宋甘棠等人刚进内院，就见小厮丫鬟纷纷低头垂泪，院内传来男子长叹的哀泣和年轻女子的哭声。宋甘棠便有一阵不妙的预感，果然进入房中，见到一位和简春风长相相似的女子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看起来已经没了气息。
简春风跪在床边，嘴唇颤抖，泪珠如雨落下，除了喉咙里的呜咽竟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另有一个留着长髯，面如死灰的中年男子在一旁眼圈泛红，突然他抬起一脚竟将简春风一脚踹飞了出去，随即大声怒吼：“都怪你这个丧门星！若不是你，秋意怎么会想不开去自尽！你怎么还好意思回来！”
简春风也许是伤心至极，她趴在地上，竟半天没有反应，宋甘棠连忙上前去扶起她：“你这是干什么，别动不动就对女孩家拳打脚踢。”
中年男子愕然道：“宋大人……您怎么来了？”
宋甘棠已经猜出这位男子便是简春风与简秋意的父亲，当地数一数二的粮食大户简万斛。
只是看他的样子，似乎与传闻中疼爱女儿，甚至为此断绝一段世家之交的好父亲相距甚远。
简春风被扶着却浑身瘫软，全无早些时候的泼辣大胆之风，她直愣愣盯着简秋意的尸体，整个人如同碎了一般僵在原地。
简家家庭结构出乎意料的简单，简母早逝，简万斛未曾再娶，家里只有一个父亲和两个女儿，简万斛因没有续弦且疼爱女儿而享誉美名，简家粮行的生意更是如日中天。
见着宋甘棠来了，简万斛当场表演一个大变脸的魔术，刚刚踹飞女儿的狰狞之色还未散去，已经硬挤出来几丝笑容：“宋大人还请先回吧，您也看到了我这……”他转头看一眼床上的简秋意，抹了抹眼角的几滴泪珠。
“待我处理一下秋意的后事，再去回您的话。”
说罢他又特意看了一眼简春风，像是为了强调什么似的感叹一句：“家门不幸啊。”
宋甘棠却没有那么好打发，他匆匆一扫简秋意的尸体，眼尖发现她垂在床榻的手腕上有些青紫痕迹，当下就给老周使了个眼色。老周会意，立刻上前把脸一板：“二小姐身亡，这属于人命官司，宋大人自然要仔细过问一番。”
简万斛有点着急：“这、这，秋意是自己投井身亡的，官府连这也要管吗？”
“当然要管，”宋甘棠冷声道：“二小姐是何时何地投井，有没有人亲眼见到，死前又是否留下遗书，到底为何投井，这些都尚且不清楚，简老爷又怎么知道二小姐不是被人所害？”
简万斛一时语塞。
宋甘棠再来的路上就从报信的衙役那边知道，简秋意似乎昨晚失踪，她是标准大家闺秀，不像简春风般随性大胆，晚上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天早些时候被打水的丫鬟发现在井里，谁也没看见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宋甘棠不再搭理简老爷的阻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指着简秋意的胳膊：“简老爷请看，二小姐手腕上的伤痕，若是自己投井，怎么会有这样可怖的瘀伤？”
简万斛失了声，颓然坐在椅子上：“可是、可是我简府家风甚严，又养了好几十个护卫在府上，怎么会…… ”
“外贼可防，家贼难觉。”老周硬邦邦丢下一句话：“简老爷，我们得把二小姐的尸身运回衙门做检验，还请见谅。”
简万斛一个激灵弹跳起来：“绝对不可！秋意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你们怎么能够对她做这样亵渎之事，是要让她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吗？！”
宋甘棠知道古人对验尸这事很是忌讳，然而心爱的女儿的死亡摆明着疑点重重，一个深爱女儿的父亲会这么草率地就要将此事揭过吗？
他正想让老周强行将简秋意的尸身带走，简万斛却将脸色一沉：“宋大人！您若是罔顾小民意愿，亵渎秋意的尸身，别怪老夫告到成王殿下那里去！到时候，想必即使是大人您，也不得不被成王问罪了！”
成王，又是成王！
宋甘棠心里一紧，他还没有和成王见过一次面，这人却已经多次出现在他探案的过程里，老周显然知道内幕，他悄悄跟宋甘棠耳语：“大人，简二小姐是成王世子秦守衡的未婚妻，若要强行带走她的尸体，恐怕……”
老周话没说完，但宋甘棠知道他的意思。
他看了好几眼简秋意的尸体，实在无法，只能退一步说：“那我要问话府中诸人，至少这点还请简老爷行个方便，这也是为了早日查明二小姐死去的真相。”
简万斛沉默片刻，唤来管家：“这是我府上的胡管家，就让他配合大人吧。”
随即他又狠狠瞪了一眼简春风：“给我把这个不孝女关到柴房里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放她出来！”
宋甘棠想出言阻止，却突然见简春风在简万斛看不到的角度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心下一震，便住了口。
简万斛以身体不适为由，便离开了简秋意的屋子。宋甘棠命人将现场暂时保护起来，后院的那口井也是，别让丫鬟小厮破坏了痕迹。
只是简秋意的尸体在简万斛的坚持下被放进了棺材，只等停尸三天后便下葬。
棺材四周也留下了简家的护院看守，似乎生怕宋甘棠偷偷摸摸去验尸。宋甘棠先是搜寻了一遍简秋意的房间，又在府中四处转悠了一下，先确定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简府没有简秋意的亡灵。
这就意味着至少简秋意死前没有很深重的怨念。
难道她真的是自杀不成？
宋甘棠皱眉沉思，夫禄却趁周围没人时偷偷飘了出来，他左右打量简府：“小宋大人，我觉得这里很熟悉，好像以前来过。”
宋甘棠诧异：“可是老周说简春风都是去海棠院找你，好像没有把你接到简府过。”
夫禄也很困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来过这里很多次，而且……”
他指向一个方向：“我对那棵树也很熟悉。”
宋甘棠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郁郁葱葱的高大枫树，就长在离女眷居住的内院院高墙不远的地方，宋甘棠估摸了一下，如果有人想要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进入内院，翻墙从那棵树下来似乎是个非常好的选择。
“你不会以前踩着那棵树偷进二小姐闺房吧？”
夫禄大惊失色：“不会吧，我怎么会干这种登徒浪子之事？”言语中对自己似乎也不是很信任。
宋甘棠被他逗乐了：“你看看你瘦弱不堪的样子，哪儿来的力气爬那么高的墙，我开玩笑而已。”但是说笑过后，宋甘棠面容一敛，简秋意似乎和夫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现在人已经死了，且无法验尸，他要从何开始查起呢？
这时老周匆匆来报：“宋大人，胡管家已经带着伺候过二小姐的下人们在前院等着呢，您要先去看看吗？”
宋甘棠自然顺势前往，却见老周顿住，似乎欲言又止，便奇道：“怎么了？有谁不配合吗？”
“不是，”老周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印了火漆的信件：“宋大人，这是刚刚昭王府派人送来的，邀您参加明日的酒宴。”
宋甘棠下意识接过，信件用的很讲究的暗纹硬纸，甚至带着浅淡的熏香：“送信的人还说什么了没有？”
老周脸色难看：“这酒宴，在成王府举办。”
昭王邀请他参加在成王府举办的酒席？
成王府在世子未婚妻刚刚过世的情况下举办酒席？
宋甘棠心里冒出大大的问号，手里的邀请函立时便成了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常乐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