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鬼敲门》卷灯

20、九仙桥之乱 冰凉的血液

　　随着送亲的队伍越来越近，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声音嘈杂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等队伍到了门口，厅内已然寂静无声，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简万斛硬着头皮带着管家上前迎接，眼见棺材表面湿气弥漫，不由心下一紧：“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给盖层红布免得弄湿棺材吗？”

　　抬棺的人中站在最前面的战战兢兢答：“老爷，我们盖了的，但是每次刚盖上就会被风吹落，根本盖不稳……”

　　他们也是倒霉，摊上这种差事，要不是看在简万斛出手还算大方，给了每人十两银子做奖赏，估计早有人跑了。

　　现下城中粮食紧缺，若是离开了简府，能不能有饭吃还是两说。

　　简万斛看了一眼棺材，然后快速地移开视线：“罢了罢了，抬进去吧，别误了时辰。”

　　棺木无声地穿过满堂宾客，被轻手轻脚地放在供台前面，距离秦飐和宋甘棠不过两三尺的距离。

　　宋甘棠垂眼望向棺材，因为被雨淋了一路，本就全身漆黑的棺材此刻更是颜色泛着湿润的光泽，黑得有些不正常了。

　　宋甘棠心念一动，他回头看向棺材被抬进来的一路，滴滴答答落了不少雨水，混在深褐色的土路面上，似乎没什么不对。然而宋甘棠嗅觉敏锐，在雨水和泥地的土腥气中闻到了几丝熟悉的血腥气。

　　再仔细看向棺材侧边，顺着红色绸带滴落的水渍中，分明是浅红色的液体。

　　这是鲜血混了雨水之后的颜色。

　　秦飐也注意到了那些颜色不同寻常的水珠，低声道：“简秋意不是死了好几天了吗？”

　　宋甘棠紧紧盯着棺材，但是看不见任何异常的动静，也颇为不解：“停灵三天，哪里还会流血？”

　　这阴森的棺材一进来，都没有人再开口嬉笑，连饭菜都没什么人动了。

　　夜色如墨，成王看了一眼门外不停歇的大雨，似乎完全没有被这恶劣的天气影响心情，他拍了拍身边的秦守衡：“衡儿，是时候拜堂了。”

　　秦守衡一个哆嗦，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默默站了起来。全程头颅低垂，都不敢正眼看躺在前面的棺材。

　　成王又冲简万斛一拱手，笑道：“亲家，请上座。”

　　送亲的队伍里还有个喜婆，此刻扭着腰上来给简万斛和成王都戴上一朵白色的绢花：“殿下，简老爷，咱搞冥亲的就不带红花了，白的合适。”听这话的熟练度，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弄这交易了。

　　等两人坐到柜台两边的椅子上后，简府的胡管家朗声道：“今日是成王世子和简家二小姐大喜之日，眼下吉时已到，还请诸位……”

　　“这亲结不得！”眼见秦守衡已经牵起了棺材上红绸花的一端，这场荒谬的婚礼就要开始，宋甘棠再也等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来挥开秦守衡的手。

　　成王面色一沉：“宋大人，本王请你来，可不是让你来捣乱的！”

　　宋甘棠才不会被他吓到：“冥亲一事本就荒谬可笑，人死本当入土为安，换句话说……”

　　“若是世子对二小姐真的如此情深意重，搞什么活死人结亲，直接一头撞死去陪二小姐岂不是更快！”

　　“胡言乱语！”成王眼神狠戾，随着他的动作，立刻有一队侍卫上来要压住宋甘棠，秦飐一句话都没说，但娄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前护在宋甘棠身前，直接撂翻了几个冲在最前头的护卫，剩下的人一时都不敢轻举妄动。

　　“昭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成王冷笑一声，“跟着宋大人一块来捣乱不成？”

　　秦飐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慢悠悠说：“您可别误会，本王对这种秦晋之好的事情一贯是乐见其成的。”

　　“只不过怎么说简老爷也是洛河城里有名的富户，给掌上明珠准备的棺材怎地如此不上心。”

　　他弯腰伸手轻轻拂过棺材表面，白皙的手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红色：“被雨淋一淋就掉漆了，这传出去，多少有损成王和简府的颜面吧。”

　　宾客里有明眼人自然立刻看出那才不是什么掉漆了，而是泛着湿气的鲜血，当下面色苍白，惊惧道：“是……是血！怎么会有血？！”

　　有些胆子不大的早就在棺材到了的时候就两股战战，此刻更是理智崩溃：“二小姐冤魂不散！这亲事结不了！”说着就要往生祠外蹿，只是还没到门口，就有一大批带刀的侍卫持刀逼进来。

　　那宾客两眼发直，愣愣转头道：“殿下……这是何意？”

　　成王的眼神缓缓扫过秦飐和宋甘棠，似乎懒得装了，阴笑道：“今日流程不结束，谁也不准走！”

　　“胡大师，继续！”

　　宋甘棠看向被称为胡大师的简府管家，心里猛地一沉，胡大师居然就是那个管家，再看简万斛似乎也惊讶万分：“你……管家，这是怎么回事？”

　　胡管家嘿嘿一笑，从腰间掏出一串黄符和一小瓶诡异液体：“简老爷，在下只是按照成王殿下的吩咐办事罢了，您可别多想。”

　　宋甘棠和秦飐被数十人团团围住，娄笑似乎想要强行突破，却见秦飐摇了摇头，里面动静这么大，门外昭王府的护卫们却没人进来，想必是已经被控制住了，虽然娄笑和秦飐身手都不错，但再加上一个不会武功的宋甘棠和简秋意的尸体，很难全身而退。

　　胡大师将黄符缠绕在简万斛身上，又将液体灌进他嘴里，简万斛不肯张嘴：“成王！成王！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之前说好的不是这样的！”

　　成王见场面已经牢牢被掌控住了，自己不急不缓坐下来：“简万斛，咱们打交道也有十几年了。”

　　“这十几年里，本王可从未亏待过你。”

　　“林茹是不中用了，简秋意又是自杀，唯有将你当成祭品，方可将这对母女鬼魂再度融合为我所用。”

　　“你也别怪本王，若是简秋意乖乖嫁进我成王府，生魂为我所用，那便如我们一开始商议的用简春风作引便可。”

　　“是你没能看住她，让她自杀，魂魄分散，那日本王要不是来得及时，怕是一点都抓不住。”

　　“若是完整的生魂，用生魂最留恋、感情最深之人做祭品便可，但是这魂魄碎片，可就需要最恨之人来诱其现身了！”

　　简万斛面如土色：“秋意……秋意最听话了，她怎么会恨我！”

　　“况且秋意偷听到安排也不是我的过错！是您和成王妃被她偷听到的！”可能真的是惧怕到了极点，简万斛甚至不管那几个拿着刀剑的侍卫，挣扎着就要起身往外跑。

　　成王随意挥挥手，一个侍卫直接将手中闪着寒光的利刃捅进简万斛的肩头，简万斛惨叫一声，重新跌坐在座位上。那个侍卫毫不留情地拔出剑，又一挥手砍在简万斛脚上，简万斛冷汗涔涔，鲜血流了一地。

　　确认了他再也没有逃跑的能力后，侍卫才收起剑，恭敬地退到一旁。

　　“亲家，好好看看你最疼爱的女儿是如何出嫁的吧。”成王怪笑了一声，眼神示意一旁的喜婆继续。

　　喜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但此刻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拒绝，只好哆哆嗦嗦唱念了起来。

　　“一……一拜天地——”

　　宋甘棠再度看向那染血的棺材，心脏像被揪住似得生疼起来。

　　简秋意真的是自杀，然而才不是那些人口中的因为嫌弃姐姐丢人而惭愧自尽，她只是为了让她最爱的姐姐免受觊觎，为了让春风再也不用被打那些恶心的主意。

　　秦守衡面无表情，拿着红绢花跪了下去，衣服上的鬼眼不再像之前那般暗淡无光，蒙在表面上的灰色似乎在渐渐褪去。简万斛滴落在地上的血液在缓缓流向棺材，而棺材上突然开始蒸腾起黑色的雾气。

　　但除了宋甘棠，没有人看得见这种雾气。

　　他不动声色拉住秦飐往后退了一步。

　　“二拜高堂——”

　　随着喜婆尖锐的喊声，秦守衡换了个方向，正要跪拜下去，棺材的盖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破门而出。

　　秦守衡离得最近，被吓得也最厉害，腿一软就跪爬在地上，努力蹭着自己的身体往远处挪，声音气若游丝又极其恐惧：“爹……爹！棺材动了！”

　　在场诸人皆是瑟瑟发抖，唯有成王丝毫不感到害怕，反而面色兴奋：“衡儿莫怕！待爹将简秋意的鬼魂抓回，将她们母女二人炼化，这天下便是我们的了！”

　　成王对今晚之事可以说胸有成竹，此刻毫不遮掩他的野心了。

　　秦守衡却说什么也不肯继续仪式，一向软懦没有主见的公子哥此刻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拼了命地挣扎，成王没这个耐心等他配合：“压住世子拜堂！”

　　立刻有人上前扣住秦守衡的头往下压去，在他惶恐万分的求救声中，第二礼也成了。

　　突然，外面狂风顿起，呼啸的风声几乎要把生祠的屋顶掀飞，众人注意力被这奇诡的风声吸引的时候，被钉子钉死的棺材板临空飞起，重重砸在供台当中，离简万斛和成王之差毫厘，成王脸色一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就诡异凝重的生祠乱了套，官员再也顾不上还压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剑，疯了一般冲出门去，也许是恐惧真的能激发人的潜能，拿着刀剑的护卫一时也制不住他们，更别说他们自己此刻也有些手脚发软。

　　秦守衡就在棺材旁边，他哆哆嗦嗦看了一眼棺材里面，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霎时间褪去：“娘……娘？！”

　　他白眼一翻，在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中一头栽倒了下去。

　　宋甘棠皱眉上前一看，已经气绝身亡的成王妃面孔扭曲地躺在棺材里，七窍流血，双目圆睁，两枚硕大的铜铃按压在眼眶里，死相可怖。

　　而成王妃的下面，静静躺着简秋意的尸体，她面容恬静，但是身体已然出现多处腐烂的迹象，成王妃的鲜血浸透了她的身体。

　　宋甘棠不可思议地望向成王：“你拿成王妃炼鬼？”

　　成王早就已经丧心病狂，他上前一把推开宋甘棠，掐住秦守衡的头向棺材磕去：“背叛本王的人也就只剩下这点作用了！”

　　“最后一礼！夫妻对——”

　　谁料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宋甘棠忽然扑上来，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歪了成王，成王和秦守衡都被他撞得一个踉跄。

　　被打断的成王面色称得上恐怖：“本王不想杀你的，宋大人，你身上还有本王感兴趣的东西。”

　　“但是如果你这么不识趣，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杀了他。”

　　他这话不是对那些已经被阴森的鬼气压得直不起腰的侍卫们说的，而是对他身后、不知何时露出了面目的红衣女鬼说的。

　　红衣女鬼正是简春风和简秋意的母亲林茹，但她早就没有了自己的意志，凌厉的鬼风扑面而来，鲜红色的长指甲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将宋甘棠开膛破肚。

　　宋甘棠咬牙往旁边一滚，手里的半袋魂萤撒了出去，正好兜头浇在女鬼脸上。

　　凭空出现的披头撒发的女鬼之影将剩下的人全部震在了原地，这个世上……竟然真的有鬼？！

　　宋甘棠却没这个时间想别的，魂萤虽让女鬼露面，却没能阻挡她的攻势，眼见对方的指甲已经抵上了自己的喉咙，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宋甘棠的肩膀往后一带，随即他就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被什么东西覆盖住了，一股冰凉的血液扑在了宋甘棠脸上。

　　他怔怔看去，秦飐大半个身体护在他的身前，女鬼骨瘦如柴的手有大半个插进了秦飐的胸口。

　　秦飐眼神狠戾，身体完全没有因为胸口的伤势而慢下动作，另一只手执剑挥向女鬼，在魂萤的作用下显露真身的女鬼躲闪不及，大半张面孔都被削掉了。

　　她的嘴里发出痛苦的呼号，猛地收回手向后躲去，因为她的动作，秦飐胸前又冒出一串血花，即使隔着面具，宋甘棠都能看出那双漂亮的瞳仁猛地收缩了一下，钻心噬骨之痛不过如此。

　　他喃喃开口：“你……”

　　秦飐却没接话，面色一凝：“不是要害，去看简秋意的尸体有无问题。”

　　成王见红衣女鬼被伤，几乎肝胆俱裂：“秦飐！你毁了本王大计，对你有什么好处！”

　　秦飐胸口一片血红，从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一点痛苦的痕迹：“看你不爽，要什么好处。”

　　成王面目狰狞，目眦欲裂，然而嘴里却哈哈大笑：“秦飐，你也不动脑子想想，什么样的皇帝会用昭字封人？”

　　“日月昭昭！他用这个字封一个王爷，你以为他会让你继续活下去吗？！”

　　“为秦樾卖命值得吗？！不如你来助我一臂之力，我保证待我大业已成，你依然可以做个锦衣玉食的王爷！”

　　秦飐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给秦樾卖命是王爷，给你卖命也是王爷，至少他没你那么恶心。”

　　成王突然不笑了，他盯着秦飐，眼里的血丝多得吓人：“你知道为什么今夜的仪式非要在生祠不可吗？”

　　宋甘棠心里一跳。

　　成王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让你来吗？”

　　秦炬的眼里燃起血色的光芒：“秦飐，不人不鬼，生死不论这八个字，你真的以为是胡言乱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