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地下鬼坑 心似匪石 ...
-
宋甘棠看着信封背面的字迹，是大家闺秀常用的簪花小楷，然后其墨迹力透纸背，可见书写者写时的心境是如何决然。
“沈远，你送大小姐回去。”宋甘棠思虑片刻，决定还是把两人都支开，这地道若真通往成王府地下，那一定危机四伏，沈远尚且不说，他不能拿身为平民百姓的简春风冒险。
且不管是鬼面花还是红衣女鬼，都并非普通拳脚功夫可以面对，沈远在侧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
简春风当然不愿意，她哭腔未褪：“大人，您也看到了，秋意之死与成王一定有关系，我要亲手为她报仇！”
沈远也不想独自离去，年轻的衙役表情严肃：“大人，属下怎能让您一人以身涉险。”
“我并非一人，”陈不禄早上就回到了他身边，但宋甘棠不能明说，只道：“我有分寸，放心吧。何况我还有别的事情要你们替我去办。”
简春风和沈远皆困惑地望他，宋甘棠微微一笑，对两人耳语几句。
沈远听完一惊：“大人……这不太好吧，万一控制不住，会闹出大乱子的。而且不论结果如何，您一定会被问罪的。”
简春风听了倒是双眼发亮：“早就该是时候让他尝尝苦头了！”
宋甘棠从破庙的窗口向山下望去，此刻天气晴朗，隐约可见山脚下百姓来往走动，面上看起来好似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之景，然而来这里不过几日，宋甘棠对这表象之下的暗潮涌动再清楚不过了。
他声音低沉：“百姓饭都吃不起了，现在不乱，以后也要乱的。”
“海棠院的客人为了小倌一掷千金，人伢子处处埋伏，见到像李常乐和陈不禄之类好看的年轻人可以随便打晕发卖，城中百姓米也买不起，靠治病救人为生的大夫都只能带着孙子乞讨……”
“沈远，你觉得这洛河，还能撑多久？”
沈远哑然，不知该如何回答，片刻后毅然答：“属下遵命。”
目送沈远和简春风下山后，陈不禄悄悄出现在宋甘棠身边，似乎心存忧虑：“小宋大人，您这样做……”
“如果是宋怀容，他也会做一样的事吧，”宋甘棠转头笑了笑，眼里再没有了在海棠院时对宋怀容的动摇：“你说的没错，一个愿意手持那样一盏红灯笼为百姓照亮前路的人，一定是个好官。”
陈不禄想了想：“宋大人确实是个好官，但小宋大人是和他不一样的。”
宋甘棠愣了愣：“不一样？”
陈不禄笑道：“宋大人为民伸冤，是因为他是个好官，在其位则谋其事，那小宋大人您呢？”
“在您的世界，您似乎并不是官员吧。追查至此，难道只为了回家吗？”
宋甘棠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扯开话题道：“我们下去吧。”
地道幽黑，宋甘棠点燃火折子，边走边四下观察。
陈不禄手上的花粉已经几乎消失了，看来这花粉也并不是完全不可祛除，只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花粉对你有伤害吗？”
陈不禄摇摇头：“无甚大碍，但是那天的那道缝隙，让人不由得想要靠近。”
“想要靠近？”宋甘棠讶然，陈不禄似乎也在思考：“是的，那里似乎藏着对我们这种灵体有致命吸引力的东西，忍不住就会靠近它。”
宋甘棠皱了皱眉头：“吸引灵体，使灵体现形，然而普通鬼魂除了怨念之外并没有伤害活人的能力……”他想到成王背后的红衣女鬼，瞳孔猛地一缩：“他在炼鬼不成？！”
好阴毒的法子！
那女鬼身缚红绳，看起来痛苦万分，而且宋甘棠和她打过照面的那一次，鬼气凛然，他丝毫不怀疑那天要是秦飐没有及时开口，她会直接让宋甘棠开膛破肚，不仅凶恶异常，而且看她神色，却不见有怨想伸的意思，只有对杀戮的欲望。
宋甘棠只觉得她看起来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然而此刻他灵光一现，那女鬼的下颌和眉目，都有几分像简春风！
难道是简秋意不成？
然而那天他去简府，未曾见到简秋意的魂魄，莫非已经被早来一步的成王带走了？
说起来当年，简万斛究竟是凭什么搭上成王的呢？只是因为有钱吗？
宋甘棠注意力全在脑海里想的事情上面，脚下突然绊倒了什么东西，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小宋大人！没事吧？”陈不禄一惊，赶紧去看是什么东西。
待火折子照亮这片区域后，一人一鬼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绊倒宋甘棠的竟是几根白骨。出现在这里，宋甘棠不会蠢到觉得这是动物的尸骸。
他抬手转了一圈，发现从这里开始，两边出现深深的沟渠，沟渠里堆满了森森白骨，一个骷髅头恰巧被放在最上面，对视之时，让人头皮发麻。
此刻他们大约走了大半程，但若要到成王府，总归还有一段路。这段路要全部都是这些骨头，成王害死的人至少也得近千人！
然而最令宋甘棠心惊的是，这些人应当是无辜被害，本应怨灵难安才对，然而此刻地道中，除了两侧白骨无声叙述着惨案，他连一个鬼魂都没见到。
这些被害者的鬼魂呢？
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消失了，还是被有心之人网罗起来、让他们死后都难以安宁？
陈不禄声音沉重：“如此作恶多端，天理何在！”
宋甘棠无言，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路边又开始散落一些鬼面花的魂萤，应当是无意间散落的。
宋甘棠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小心地将魂萤都搜集起来。
“小宋大人，你搜集这些邪物要做什么？”
“鬼面花可使无形之物现形，成王背后有一诡异阴毒至极的女鬼，要对付她，必然得使她现形，兵器可以触碰到才行。”
今晚冥亲之宴，必然有一场恶战，他得早做打算。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个向下的爬梯。宋甘棠推断爬下这个梯子就应该接近成王府了。
梯子陡峭，宋甘棠万分小心，还是好几次差点脚滑摔下去，还好有陈不禄在背后托着。
终于落地时，浅浅舒了一口气。然而当他转头时，整个人僵硬在原地，不敢丝毫动弹。
眼前密密麻麻的冤魂，个个脖颈处有狰狞印记，多半是被掐死的，他们目光呆滞，在这漆黑一团的甬道里一个挨一个，双眼只剩大半眼白，嘴唇青白没有丝毫血色，身着带着斑斑血迹的破烂衣衫，见到宋甘棠出现，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他。
宋甘棠差点就要转头飞快地往上爬，然而被这几百道没有情绪的目光盯着，他腿险险一软，片刻动弹不得，就是这片刻，他发现这些鬼魂并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要后退的双脚，试探着往前踏了一步，鬼魂们的目光也跟着他移动了一步。然而并没有做出别的举动。
真是怪事，他们仅仅站在原地，没有别的反应。
“小宋大人，这些……”陈不禄眼露迟疑，也拿捏不准究竟怎么回事。
宋甘棠只觉得恐惧过后，内心的愤怒几近失控：“成王……！他竟然干得出这种事情！”
这是一群被剥夺了自由囚禁于此的生魂啊！
他们蓬头垢面，大多面黄肌瘦，可见生前都是没过过好日子的穷苦人家，死后还要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若不是宋甘棠到此，他们还不知道要被困在这里多久，阴暗的地下埋藏着难以计数的冤屈和血泪。
当他看到鬼魂中还有骨瘦如柴的小孩子时，大脑一阵轰鸣，骨头有如被碾碎一样吱吱作响，只觉得有鲜血顺着血管直往上冲，青筋暴起，眼睛的视角都变得分外模糊，鲜红的颜色逐渐在眼前铺展开来，再见不到别的东西。
“小宋大人？小宋大人！”陈不禄面露焦色，急急呼喊，但宋甘棠听不见了。
他好像一瞬间离开了那个可怖的地坑，落在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院子里。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端着大盆走来，嘴里絮絮叨叨：“孩儿他爹，你快着点，隔壁卖蛋饼的早就出门了！”
狭小但温馨的小屋窗口，伸出一个可爱娃娃的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阿娘阿爹！我要喝豆花！”
“就你嘴馋！”女子笑着嗔骂，但还是从桶里拿出一碗单独放好的豆花：“拿去拿去，喝完记得收拾好那些书，早些去学堂。”
娃娃笑嘻嘻应是，又对着宋甘棠吐舌头：“阿爹！今天卖完豆花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糖人儿！”
女子也横他一眼：“就你惯着她！”
宋甘棠恍然，他记得这女子就是衙门口那个卖豆花的娘子，她的丈夫好像在山路上被劫匪杀了，只运回来一具尸骨。
她们在喊谁‘阿爹’？又在和谁一起扛着木桶出门卖豆花？
还没有想完，眼前场景忽的一换。
“诶，你赎身的钱攒够了吗？”一个看起来愁眉苦脸的男子正从抽屉里往外拿着银票和一点散碎银两“我还差好多。”
宋甘棠看向窗外，一棵古树在院中沉默，这里是海棠院。
那男子数了又数，觉得实在无望，干脆往床上一倒：“这些大人们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实则一个比一个小气。你不是说上次有个难得大方的给了你几串珠宝吗？你应该凑的差不多了吧？”
他笑嘻嘻地比划：“等你出去了，记得偶尔回来看看我啊，给我带点隔壁铺子的烧鹅！陶妈妈不准吃，怕我们长胖就不好看了。”
他又撇撇嘴：“我看那些官员一个个肥头大耳，倒是还好意思吃得满嘴流油！”
宋甘棠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完全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场景又挪到了一座医馆前。
那个给李常乐看病的老医师佝着腰，眯着眼睛从药柜里取药，打开一个柜子看了半天，可能是发现错了，又合上：“哎哟，老了不中用了。”
那个小乞丐穿的却不像宋甘棠见到的那样寒酸破旧，而是一件洗的干净的可爱小袄，他冲过去看爷爷手上的药方，垫起脚：“是这个是这个！”
得到爷爷的肯定后，小乞丐得意地转头看向宋甘棠：“阿爹阿娘！你们看我聪明不？等我长大后也要像爷爷一样悬壶济世！”
老医师笑呵呵地摸了摸胡子，冲宋甘棠挤眉弄眼：“你们看看你们养的这个儿子哟，人不大，主意倒不小！”
……
场景在不断变换，宋甘棠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那些在原地苦苦等候的鬼魂们的记忆，那些温暖和乐的画面，是他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唯一能够翻来覆去、回忆千百遍的东西。
面前的幻象终于散去，宋甘棠跪倒在地，眼里一片猩红。
陈不禄焦急的声音渐渐在耳边放大：“小宋大人！您还好吗！您醒醒啊！”
宋甘棠颤抖着嘴唇，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亡灵们，试图将他们一个个与幻象的主人对上号。
那个手里捏着半根被踩烂的糖人的是豆花娘子的相公，那个穿着漂亮眼中难掩愁绪的是海棠院的小倌，那对双手紧紧交握的夫妻，也许是老医师的儿子儿媳……
然而还有更多、更多宋甘棠无法辨认的面孔。
他们沉默无言，他们震耳欲聋。
“大人……”陈不禄愣住了“您……您哭了。”
宋甘棠咬牙站起来，抹去眼角的湿润，心里再没了对他们的恐惧：“不禄，我们走吧。”
他们穿过层层冤魂，没有一个上前阻挡他，只是僵硬地转动脑袋随着他的方向，宋甘棠走在一条从未从过的道路上，然而此刻他知道，不管是成王还是红衣女鬼，都再无法阻拦他。
他心似匪石。
再要往前，道路突然变得狭小，此处被黄符阵法封得严严实实，宋甘棠上前想要扯开，却没想到这些纸做的符箓不知道附加了什么咒语，坚固非常，他本以为能轻松撕开，却对它们毫发无伤。
宋甘棠皱了皱眉，手上加重了力气，符箓却开始发烫，并且随着力气的加重越来越烫，宋甘棠手心燎出了好几个水泡，他却好似全无感觉，一下一下，直到把满墙的符咒全部撕毁。
陈不禄见状也想帮忙，却在刚刚触碰到黄符时闷哼一声，再定睛一看，碰到黄符的手指已经变成了缕缕青烟。
宋甘棠赶紧让他别碰了，这东西明显是专门用来镇鬼的。
毁了这些，后面的鬼魂们却仍然没有动静，看来只有找到成王，从他嘴里逼问出他到底干了什么，才能让魂灵们安息。
宋甘棠和陈不禄接着向前走，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股带着血腥气的泥土味，二人都知晓，他们又一次来到了成王府地下的密室中，只是看通道形状与上次并不相同，这条自半山腰破庙而始的密道，看来连接的是他和秦飐上次没有走的右边的路。
陈不禄沿着墙壁细细感受，突然停了下来：“大人，就是这里。”
这就是上次他感觉到有着诡异吸引力的地方。
宋甘棠清楚了这地下室的结构，看来左右两条通道的中间，还夹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密室中的密室。
一人一鬼又往前走了一点点，这里也有一个上着锁的房间。
宋甘棠害怕又像上次一样遇到鬼面花，因而打开门之后并没有直接开门而入，而是先从缝隙里仔细观察。
只一眼，他就被一样东西吸引了目光。
暗黑的房间中央，刻画着模糊不清的阵法，阵法左边的架子上，赫然有一颗夜明珠正在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地下鬼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