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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见纽约 抉择不定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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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黎明破晓,天际燃起一道金光,叶慎微坐上前往机场的出租车。
整座城市还在酣睡,早餐铺子里,蒸笼为早行的食客敞开,是对赶路人最浪漫的奖励。
巨大的轰鸣和失重感里,飞机慢慢离开陆地,窗外云浪翻滚,霞光璀璨,有种近乎纯粹原始的美。
叶慎微戴上耳塞眼罩,倦意一波波来袭。飞机的震感让她睡得并不舒服,总是一遍遍惊醒,不知道第几次睁眼,正好听见空姐甜美的声音,提醒乘客们飞机即将落地。
她偏头向下望去,今日的纽约,一片风和日丽。
洛文斌早早来到,站在门口望眼欲穿。五十多岁,戴着一副半框眼镜,他体型高大,身材偏瘦,穿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笔挺的西装。
他早年在投行干得风生水起,后来急流勇退,前往哥大读MBA,毕业后顺利留校任教,十几年的从教生涯,滋养出一身儒雅深厚的气度。
许是多年未见,叶慎微显得有些局促:“舅舅,麻烦您来接我。”
“多大事儿。”洛文斌接过她的行李,笑得眼周泛起皱纹:“路上还顺利啊?”
离乡多年,他讲话竟还带点北都口音,平添几分亲切感。
叶慎微嗯了声,笑道:“挺顺利的。”
他领她朝停车场走,路上关心她近些年的生活,问一句,她就答一句,像学生课上回答老师的问题。
越往前越拥挤,走路要靠抢道,她不擅长争抢,也不擅长钻空子,稍不留神就落到了后面。
洛文斌听不到她的声音,停下来掉头去找,看见小姑娘好似一尾鱼,在人群的滚滚浪花里左躲右闪。
思绪逆着时光向后退,他回忆起她小时候,真像只活泼的小麻雀,永远精力十足,浑身充满力量。一看到他,就张开手臂直直冲过来,叽叽喳喳叫他舅舅。
她应该永远那样快乐的。
洛文斌百感交集,不自觉攥紧了行李箱的手柄。叶慎微顺着人潮而来,刚站稳,就见他愣在原地,疑惑地叫了声舅舅。
广播员正在播报语音,通知乘客前往休斯顿的航班延误。
大厅满是喧闹嘈杂,她不得不拔高音量,再喊一遍:“舅舅,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洛文斌嗳嗳地答应,没有解释,拉过她的手嘱咐:“人多,抓着舅舅衣服,不要走散了!”
叶慎微顺从地拽紧手心的布料,点头说知道啦。
车子驶过市中心,叶慎微几下抹去窗上的雾气,借着一小处透明玻璃,打量传说中的繁华都市。
行人穿梭于钢筋水泥浇筑的高楼,或许是旅客,又或许是原住民。看不清样子,辨不出身份。水泥地上,一双双鞋匆匆掠过,卷起细小的垃圾,有时是烟头,有时是纸屑,从一条街,被送往另一条街。
原来,这就是曼哈顿。
她想起网上有人评价说:“在这里,繁华与肮脏碰撞,野性与文明交融,曼哈顿身上有很多城市的影子,但它又是全世界的唯一。”
你可以不爱,但永远无法忘记。
路上有点堵,车速一点点降下来,最后滞留原地。洛文斌趁着空档,看了眼时间说:“知道你来过年,你舅妈高兴坏了,几天前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叶慎微收回落在外面视线,笑着应道:“麻烦舅妈了,弟弟妹妹也在家呢?”
路口跳了绿灯,车流仍旧不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洛文斌跟着摁了一下。
他紧盯路况,不忘回道:“在,都在呢。”
甫一进门,就能感受到房子主人的生活情趣。屋内以暖白为主调,装修简洁大气,玄关茶几上都有鲜花。
岑池听见动静,立刻迎了出来。她走到叶慎微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身上一寸寸游动。记忆中娇憨的小女孩迈过了时光,出落成亭亭玉立的模样。
她鼻子一酸,悄悄侧过脸去,趁着没人注意,快速揩了下眼角的泪,然后指着柜子边摆好的拖鞋:“微微,快换了鞋子松松脚,吃饭了没?饿不饿?”
叶慎微注意到她湿润的眼睫,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鞋。
粉色的,毛绒绒,散发着崭新的味道。
她弯下腰,边换边仰头道:“飞机上有饭,我吃过一顿了。这鞋真舒服,谢谢舅妈。”
岑池听了,脸上划过笑意,拽着她的手往客厅走。洛文斌从她们身后穿过,把行李推到墙边问:“两孩子呢,我走的时候不是还在家吗?”
岑池只顾盯着叶慎微,头也不回地说他们跟朋友出去玩了,估计过一会就回来。
洛文斌哦一声,想继续问什么,话在嘴边却被手机铃声打断。他看了眼名字,有些不耐地接起来放到耳边,开口就是一连串英文,语速很快,还夹杂不少专业术语。
叶慎微离得近,所以听了个大概,好像是在谈手头上的某个课题研究,最近遇到了点问题和阻碍。
突然,额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是岑池的手。她摸了摸叶慎微脸颊未散的凉气,心疼地问:“外面冷吧,比起北都怎么样?”
“比北都冷。”叶慎微解开围巾,挂到衣架上,“风特别大,我看有的人头发都被吹得打结了。”一霎一霎,像各色小旗,黄的黄,棕的棕,绿的绿,竟十分好看。
岑池被她逗笑:“这几天降温,赶上了零下,明天带你去买两件衣服。”
叶慎微摆摆手,告诉她自己带了羽绒服,又厚又保暖。
岑池态度很坚决,说那是旧的,新年要穿新衣,这是风俗。洛文斌挂了电话走过来,听见她们的对话,便附和说:“去吧,这是你舅妈的心意。”
话讲到这个地步,她没再拒绝,挽着岑池的胳膊,甜甜地道了句谢谢舅妈。
见到舅舅家的弟弟妹妹,是在晚饭时刻。
洛文斌四十岁时,才得了这对龙凤胎,哥哥叫洛锦华,妹妹叫洛思南。虽然两人在美国长大,却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当时,洛文斌和岑池忙着处理工作,就让她随便转转,或者看看电视。
叶慎微担心打扰他们,于是安安静静地玩了会手机。
临近新年,朋友圈更新得频繁。她刷到滕思杰发的一组风景图,在下面评论了一句好漂亮。接下来几条,是周箐在北欧旅行的自拍照,她全都顺手点了赞。
叶慎微不喜欢发东西,但她乐于了解别人的生活。
天色暗了,月亮姗姗而来,浅白色的一盏,格外柔和温婉。
叶慎微正刷着手机,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开门声,随之而来的还有男孩子的叫嚷——
“我们回来啦!”
叶慎微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不远处站了个年纪不大的男孩。
初见她,洛锦华一怔,停下脚步挠了挠头。洛思南反倒不认生,换了鞋就径直冲过来,
叶慎微盯着她的脸,晃了晃神,那转瞬即逝的几秒间,她好像见到了最想念的人。
“好。”
洛思南和洛静姝太像,眸中是初晴一湾亮滢滢的湖,对着这双眼,她恐怕永远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吃完晚饭,洛文斌带着叶慎微散步。
曼哈顿夜晚景色与白天截然不同,钢铁森林蒙上了灯光,举目望去,视线所及之处灿若银河。
他们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穿过瑟瑟寒风。洛文斌找了条路停下来,身后立几棵萧瑟的树,夹着一条蓝黑的河。
巡逻的警车与他们擦身而过,他从大衣口袋掏出烟咬进嘴里,打火机被一次次刮灭,点了几回才点上。
叶慎微手缩进袖子,踢着地上的碎石块,石头便卯足劲,顺着坡咕噜咕噜滚远。
“冷不冷?”洛文斌说,“要不要再往前走走?”
叶慎微鼻头冻得通红,说:“还行,就这吧,人少。”
洛文斌咳两声,又抬手抽了两口烟。身后树叶沙沙作响,不一会就把她身上最后的暖意吹走。
叶慎微望向他的手,两指间露出烟尾一点猩红,白雾缭绕消散,是风来过的痕迹。
她忍不住劝:“舅舅,少抽些吧,我总听您咳嗽。”
洛文斌笑了:“好,听微微的,等抽完这根。”他指尖一弹,烟灰扑簌簌落下,没入沉沉夜色。
叶慎微看他沉默,斟酌片刻道:“舅舅,您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有个情况想问问你的想法。”洛文斌像是随口一问,“微微,愿不愿意来纽约读书?”
“我和你舅妈商量过了,你一个人留在北都,没个人照应,终究不是事。”
“前些年舅舅忙,抽不开身回去照顾你,一想到你这些年孤零零地呆在国内,我心里都说不出的难受,是舅舅……亏欠了你。”
洛文斌声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夜色遮掩了他微红的眼眶,他挪开与叶慎微相接的目光,抬手狠狠吸了口烟。
他年轻时埋头于事业,连家里的孩子都兼顾不到,更别说远在大洋彼岸的外甥女。偶尔回去也是匆匆见一次,真正给予她的关心微乎其微。等他意识到了想要弥补时,这个孩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这是他永远的遗憾与愧疚。
叶慎微没想到“我……”
叶慎微几乎是要立刻答应了。
但最终,她嘴巴开开阖阖,还是说不出一个“好”字来。
树影悄悄静了,洛文斌的声音更清晰地传入耳朵里。
他语重心长道:“你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在美国,舅舅想办法送你深造,你舅妈这些年圈子里的人脉,未来都能帮你铺路。”
“微微,你要好好考虑,到底怎么抉择。”
洛文斌把道理掰开了讲,无非是希望她能说句好,这样双方皆大欢喜。
这些利害她都懂。
可她为什么答应不下来?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瑟瑟风声又起,警车再次驶过,是刚才见到的那一辆。
叶慎微沉默了好一会,白气从鼻息中呈现出个圆,再散成一条条线。
烟已燃尽,洛文斌将它掐灭。很快,风里只剩尼古丁苦涩的气味。
他看出这孩子的迟疑,却不知晓原因。
他说:“太冷了,我们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