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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街48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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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街48号是一家酒吧的名字。
十年前,在通过港台电视剧才对酒吧一词有略微了解的江市人眼中,花街48号酒吧的出现一时成了江市街头巷尾的话题,很多人趋之若骛。
酒吧正面斑驳剥落的墙体,是来往于此的人们年华流逝的最好见证。
当时,我们一帮小哥们听说了酒吧开业的事,心里就开始闹腾。当终于凑够一百元人民币时,才敢晃晃悠悠地去酒吧学款爷们的样子,过过夜生活。结果却是让人奥恼,去的五个小哥们差点都光着屁股走出酒吧大门。五个人海喝了一顿后,学着人家潇洒地叫“埋单”时,服务生结算过的账单让我们立时傻了眼。上面,明前白白地写着共消费人民币二百四十五元。我们面面相觑。我愤然地跟服务生说,再加点正好是二百五。奶奶的,我们按市价算了算,喝过的啤酒加起来超不过一百元。服务生反应倒快,这是哪呀,是酒吧,知道不?想花市场上的价买啤酒,那你得蹲马路牙子上灌去。还好,其中一个哥们脑袋灵光,把自己刚戴上手的天王表押上了,我们才可以走人。不然,就是五人把裤子脱下来换钱,老板也未必同意。
人们的热劲一过,令人咋舌的价格让酒吧一度跌进低谷。敢为天下先的酒吧老板毕竟有胆有识,迎合江市人消费思想,对酒吧进行了改良。把酒品的价格调到稍高于市场价,又增加了冷拼等菜品和套餐。如此下来,花街48号酒吧成了有吃有喝的好去处。现今,各种不同主题的酒吧林立,花街酒吧以其得天得厚的优势吸引一帮喜欢怀旧的人来此重温旧时光。每夜,她摇曳着独自暗放。没有风格是花街48号酒吧最大的风格。
我刚想伸手开门,一朵鲜艳的花就开在我面前。细看,是前台领班的粉脸绽放成朵。
“先生,里面请!您几位?”我一眼看出,她是新来的。一年前,这里的领班是个□□。每次我来时,她都嗲嗲地过来一搂我的腰,声音如莺歌般“大帅哥来了。”我们免不了要打情骂俏一番。
“还有一位先生,一会儿他来,你引导他来找我。”
“好的,先生。请随意坐吧。”
想想今天需要相对地安静,便上到二楼靠近围栏的地方坐下。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楼下来往的客人和歌手的表演。
喊服务生过来,点了几式冷拼。
抽出一只烟,点燃,慢慢吸着。
“先生,晚上好!请问几位?”
“我有约,一位先生在等我。”
“哦,知道了。请您楼上请。”
楼下的声音传上来时,依然清晰。
在我的注视下,一挺拔的男人身影正离我越来越近。曾经多么熟悉的身影呀!
当四目相对时,一道亮光划过。
“大哥,我们要不要来个男人间的拥抱?”
“OK。”大哥已伸出双臂,紧紧握住我的双肩。
一股暖流在两个男人身躯中间荡开去。
“坐,大哥。”
“好。哈哈,真想你小子了。”
“刚才你来之前,我心里竟然有些忐忑。”
“是呀,我也一样。多年没见,不知对方是何颜?”
服务员过来问我们要点什么酒水。
“大哥,你来点吧。”
“哈哈,大哥已不是当年了,喝酒喝怕了。估计你小子喝酒,还是不成问题。”
“嘿嘿,大哥我也不行了,老了。”
“哈哈,敢在大哥我面前提老,找削呀你。”
“大哥,我今天陪你喝白酒。”
“这就对了,咱哥两来个一醉方休。”
大哥手一扬,朗声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好,服务生上一瓶五粮夜。”我双掌相击。服务生转身去取酒。
“磊子,我们有多少年没见过面?”
“我毕来都快六年了。这六年里你去了上海,我回到江市。你曾回江市探亲一次,我却在外地,错过了见面。”
“是呀。这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日子过得飞快。”
“大哥,我们在一起的两年是我的人生的亮点。当时曾令痛恨的大学时光,现在看来却是最美好的。”
“哈哈,说这话的磊子,不复当年的憾气了。”
“知我者,大哥也!当年磊子不知深浅,还得请大哥多担待。”
“磊子,你还抓狂不?”
“马上就到三十而立的年龄了,却一事无成,还抓什么狂呀,只有抓瞎的份。”
“你把所学的专业扔了吗?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大哥,怎么讲呢。你也知道的,我大学时学的是建筑环境艺术室内设计专业。现在我的专业根本没有得到很好地运用,就半拉地悬着。可说实话,心中关于艺术追求的梦想一点没有削减。” “哦,那就好。”
“具体地讲我是从事什么工作,我自己都没法定论。我利用大学时的美术专业,给一些酒店、商厦这样的商家搞室内平面设计。一台电脑是我的工具,租屋就是我的工作室。平时接的活,有朋友介绍的,也有回头客介绍的。随意性很大,有时候同时接几个单,有时候个把月也没活干。刚接活时,费尽心思地在设计时加一些创意在里面。没想到,商家脑袋摇得像波浪鼓,说我的设计太另类。我去,怎么也想不通。后来,一位哥们给我指点迷津,你费那脑汁不值,不如去网上随便下载当红明星的图片或是其他现成的图片,然后经你的大脑整体构思,重新组合,肯定能成事。我照着做了,真像那哥们说的,那些商家说我有品味,懂艺术。”
“这样呀!在我的意料之外。”
“大哥,我现在的工作状态,说得好听点是自由职业者,说得不好听就是无业游民。”
“感情生活呢?”
“大哥,我对感情的事一直不太当回事。双方有意思的话,就住一起。感觉没了,好说好散。无所谓了。”
“你小子,就真的打算把这样生活进行下去吗?”
“大哥,这种张狂而浮燥的生活不是我内心想要的。作一个金牌室内设计师是我的梦想。曾参与上海金贸大厦设计的国际著名室内设计大师黑兹是我心中的典范,香港出色室内设计师染志天是我的榜样。”
“室内设计在上海已成为行业中的上品。”
“可是,在我们江市,室内设计刚进入一个人们有所了解的阶段。江市的装修公司,在作室内设计时,根本没有添加艺术元素在里面,千篇一律,照抄照搬。但我想随着物质条件的改善,人们对自身居住环境的日益关注,江市人也会开始注意环境氛围、文化内涵、时尚品味等精神需要。这样看来,我要是能开设一家室内设计室,会有前途可言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在行动上是弱者,一切还都在想象之中。”
“你小子是个矛盾的综合体。”
“大哥,有人说过七十年代出来的人是尴尬的一代。这话在我身上有很好的印证。我想在生活方式上极力想放开再放开,可骨子所受到的传统侵染却让自己不停地自我束缚。”
“磊子,我也出生是七十年代。你以上所讲的,我也深有休会。”
“可大哥你又不一样,你无论做什么都拿捏得特别准,目的性极强。现在说说你吧,大哥。”
“我一路走得还算顺利。到上海后,在一个当地小有名气的房地产开发公司企划部谋了一个职位。从小小的职员做起,二年后坐到企划部部长的位置。我的不俗业绩,引起了老总的重视的同时,我也得到了老总唯一女儿的爱慕。又二年,我成了老总的乘龙快婿。我夫人是名校毕业生,典型的贤妻良母,对我无所求,只图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们现在有一两岁的宝贝女儿,叫妞妞,特别招人喜爱,我夫人现在把全部心思全投入到养育女儿上了。这样平稳的家庭对我来说不错的。你知道我一直的梦想就是打造我的商业帝国,我会为其早日实现而奋斗不止。”大哥的眉眼间深遂和刚毅越发浓重。
“大哥,我敬你一杯,希望你成功。干杯!”
我和大哥几乎是同时,一口气干了杯中剩下的五粮液。
“对不起,我去方便一下。”大哥起身朝洗手间走去。
我拎起酒瓶看了看,一瓶酒已被喝掉三分之二。我把余下的酒匀到我和大哥的杯中各一半。
我伸了伸脖子,向楼下望去。楼下的男歌手,用酷似当下最火的刀朗的声线演释着《冲动的惩罚》。
当唱到“如果那天你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你就不会明白你究竟有多美!我也不会相信第一次看见你,就爱你爱的那么干脆——”时,一黑衣女子出现在我的视线内。
自然卷曲的发,紧束腰身的衣,走动时,身影如暗波涌动。最终,她款款地在楼下一临窗的位置坐下。女子一个娴熟的响指打过去,服务生拿着酒单向她走过去。女子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楚。服务生端了一杯调制的酒,轻轻地平放在桌面上。女子把杯子握在手中慢慢打转。半响,杯口与红唇相接,杯中的酒少了一半。
“小子,看什么呢,都看愣神了。”
“呵呵,溜了一会儿神。”
“刚才看你的样子,让我想起来我们刚相识时你吊儿郎当的狂样。”
“是呀,当时大学第一次扩招,学生宿舍告急。我就像填空题的答案一样硬被充到你们寝室。你们那时已是美术本科专业的大三学生,就我一个是新生,还是个专科生。当然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愣头青。”
“哈哈,还是我在你们分寝室时知道你是我老乡时,多了个心眼,留你在我们寝。”
“哈,大哥就是大哥。这里,我还得感谢大哥的知遇之恩呢。”我一抱拳。
“不敢当,不敢当。”大哥爽声大笑。
“大哥,之所以说对你没齿难忘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说来听听。”
“大哥那时候,就有着与众不同的沉稳,根本没有艺术类专业学生的浮夸。无形的人格魅力,给室友们一种威摄,谁也不敢在你面前放肆。”
“哈哈,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说这些。”
“我们同住一室的第二年,是你们面临毕业的一年。元旦时,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学生可以聚餐。当然在不闹事的情况下,可以喝酒。当晚,我和同班同学们喝了不少酒,酒劲上涌,借机溜了出来。回到寝室,门是虚掩着的。推门进去,看到的一个让人进退两难的场面。室友叶老二和女友梅起了争执,梅不停地哭。我平时就见不得女人哭,忍不住对叶老二说:是个男人,就别让女朋友大节日里哭哭涕涕的。叶老二好像也喝了酒,听了我的话,有点恼羞成怒。还了我一句:就你是男人,怎么想过二手呀。妈地,我没想到叶老二这么不是人的话都能说出口。我抄起身边的椅子就向他砸去。瞬间,没有防备的叶老二的两颗门牙连着血水掉地。后来惊动了大哥,就不用我再细讲了。”我的眼光又一次投向黑衣女人,她的手中端着第二杯酒,因为酒的颜色有变化。
“哈哈,那时你真生猛。”
“事实已发生了,后悔也没有用。叶老二对我不依不饶,非要把这事告到学校去,恨不得让我立马消失。大哥,你这时候站出来,做叶老二的思想工作,又拿二千块钱陪叶老二去市里最好地医院种牙。叶老二看在大哥的面子上,看在种出牙和原来的牙可以以假乱真的份上,还念在我和他是室友的事实,放弃了对我的追究。”
“不知道,这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这小子,据说混得不错。他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认识了一个日本华侨的女儿,就把自己出口到日本做了上门女婿。这样也好,叶老二就等着分老华侨的遗产了。前年,他从日本回来,邀请可以联系上的大学同窗聚会。正好,我在省城办事,就参加了。这小子人模狗样的,时不时地整两句日语,跟真事似的。他在酒桌上说,他给他老妈带回来一百万人民币,真的假的就不得而知。不过,他自始至终没透露关于他具体在日本哪个城市生活的信息。”
“哈哈,这小子干什么都会讨巧,享受在他那里是第一位的。”
“是呀,大学时谁人不痴狂。”
“小子,去给大哥唱首咱们当年流行的歌《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我坐高脚椅子上,动情地吟唱着: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无声无息的你,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如今再没人问起,分给我烟抽的兄弟,分给我快乐的往昔.....
我唱歌时,正好面对着黑衣女子。看清她面容的一刹那,我心不由地一惊。
我看到楼上的大哥在为我鼓掌,别的客人也随着歌声打拍子。
唯独那女子,不为所动,自顾着啜着服务生递上的第三杯酒。
我用低声位唱完最后一句“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如今再没人问起”,大哥已走下楼来。
看我买完单,大哥说了句“今天真他妈地过隐。”
“是呀,太他妈地过隐了。”
我和已有醉意的大哥笑着相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