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溯源》清风何不归

24、DAY 11（三） 看不成的日

　　“滴滴，滴滴……”
　　仪器的声音有些遥远，陌生得恍如隔世。
　　“你醒了？”
　　贺晓识睁眼，看到了身着白大褂的熟悉面孔。
　　“……林大夫？”
　　医生点点头，口罩之外的双眸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贺晓识用手揉搓着太阳穴，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过多的记忆在脑海里纠缠着，像一团理不清的线团，让人不知道身处何处。
　　“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剧烈运动吗？”
　　林大夫摇摇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贺晓识却顿时清醒过来，对了，他是要把人送进医院来着。
　　“秦时源呢？他怎么样了？”
　　林大夫犹疑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跟你一起来那小伙子是吧？他没什么大碍，我带你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贺晓识就翻身跳下床了，还差点因为腿软摔一跤，幸好被林大夫扶住了。
　　秦时源的病房并不在这一层，前行的路上，贺晓识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林大夫，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我一直在这工作啊。”林大夫看了他一眼，仿佛刚刚的问题只是个玩笑。
　　贺晓识刚到嘴边的道歉又咽了回去。
　　小时候他得了肺炎差点死掉，是林大夫垫钱救了自己。本来约好了打工挣钱还债，谁料被父亲和奶奶得知了这笔钱的存在。两人在医院大闹让大夫还钱，逼得人最后不仅赔了钱，还被停职回家了。
　　后来，长大后的贺晓识赚了钱想要弥补遗憾时，却打听到林大夫早已不在，每每想起这件事，他都感觉无比愧疚。
　　“没离开过吗？”
　　“那当然，我的家在这，我还能去哪？”
　　林大夫摇摇头，关切的看向他：“晓识，你刚刚是不是撞到脑袋了？”
　　他这么一问，给贺晓识也整不自信了。
　　“也许吧……”他喃喃道。
　　沉默一直持续到了病房前。
　　“进去吧。”林大夫说罢，转身消失在了楼梯的尽头。
　　贺晓识深深吸了一口，努力平息心中种种异样感，推开了病房门。
　　面色苍白的秦时源正躺在病床上，只有波动的心率证明他还活着。
　　“秦时源……”
　　贺晓识蹲在床边，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上。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是命运注定，他们无法逃离这个循环吗？
　　贺晓识不信神佛，但他此时却在心里祈求满天神佛，给秦时源一个机会。
　　“我愿意以自己的命，换秦时源活下去。”
　　虔诚的半路信徒呢喃着，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到对方的手上，冰凉刺骨。
　　忽然，他的脸上传来指尖的颤动。
　　在贺晓识惊喜的目光中，秦时源缓缓睁开了双眼。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贺某人毫无形象地扑上去熊抱，像是要将对方嵌入自己的身体。
　　“咳咳咳……”
　　刚清醒的秦少爷被勒得喘不上气，差点又要昏过去了。
　　一番纠缠后，贺晓识终于冷静了下来，开始询问秦时源出现异常的原因。
　　见对方目光飘忽像是在找借口，他又补了一句：“不准骗我。”
　　被拆穿的秦小狗欲言又止，耗尽为数不多的脑细胞来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揣摩良久还是没能得出答案，只好闷闷地说：“我也不太清楚。”
　　然后在贺晓识杀人的目光中，又委屈地补了一句。
　　“你知道的，我从小学习就不好。”所以不知道原因很正常吧！
　　贺某人差点被气笑了，反手就赏了他一个爆栗。
　　笑死，自己怎么可能资助学习不好的人。
　　撒谎都撒不好，倒霉孩子。
　　自知犯错的秦时源愁眉苦脸，不知道该怎么哄人。
　　就在此时，他灵光一现：“对了，我陪你看日出好不好？”
　　听完这话，贺晓识才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能一起看日出，就说明他们逃离循环了。至少主动提议的秦少爷不会寻死，也算个进步。
　　于是他拖过凳子，准备挨着病床休息一会。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匕首刺向贺晓识。
　　“当心！”
　　原本虚弱的秦时源忽然翻身下床，抄起手边的吊瓶架，重重地敲在敌人的手腕上。
　　“到我后面去，躲好。”
　　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护小鸡似的将惊魂未定的贺晓识扒拉到身后。
　　贺某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本能地举起凳子挡在身前，迅速靠墙蹲好了。
　　没了后顾之忧，秦时源才能大展拳脚。
　　都说兵家“一寸长，一寸强”，他挥舞着手中的吊瓶架，如同长枪傍身，打得对面节节败退，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不过数个回合，就把袭击者踩在脚下动弹不得了。
　　“帅啊。”贺某人情不自禁发出了迷弟的声音。
　　虽然知道秦少爷能打，但没想到这么能打。
　　所以……之前的循环里他就是主动赴死！
　　一念及此，贺晓识又恼了几分。但还没等他发作呢，就看到秦时源要灭口了。
　　“等等！”
　　好不容易抓着活的，贺晓识誓要撬开他的嘴问清真相。
　　秦时源不肯放人，贺探长只好蹲下身子审问犯人，奈何犯人宁死不屈，完全不搭理他。
　　感到挫败的贺某人站起身来，秦少爷安慰性地摸了摸他的头，贺猫猫也配合地蹭了一下。
　　地上的袭击者震惊得睁大了眼。
　　他忽然挣扎起来。
　　见状，贺晓识赶紧蹲下查看情况。
　　“杀了他，不然你会后悔的！他是……”
　　对方的话还没说完，颈椎就被瞬间踩碎了。
　　“秦时源！”
　　贺晓识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坐在了地上，正对上犯人死不瞑目的双眼。
　　“他话太多了。”
　　秦少爷将架子放下，轻描淡写擦拭着掌中的血迹，随后向贺晓识伸出了手。
　　居高临下，如同上位者的怜悯。
　　贺某人无故打了个寒颤。
　　秦时源被他们同化了吗？又或者，他们本就是同类？
　　小狗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温顺乖巧的，万万想不到，他对外的獠牙是如此凶狠锋利，令人胆寒。
　　被吓到了吗？秦时源心想。
　　他懊恼地试图解释，但强行透支身体的后遗症袭来，他顿时被抽空了力气般倒向墙壁，然后顺着墙面滑坐在地。
　　回过神来的贺晓识赶紧将人搀扶起来，重新躺回床上。
　　“你，还好吗？”贺某人没话找话。
　　不管怎么说，秦时源出手都是为了他，自己不能当白眼狼。
　　“没事，歇会就好。”
　　“地上那个怎么办？”
　　医院毕竟是个公众场所，虽然是正当防卫，但也很容易引起恐慌啊。
　　已经做好了成为共犯准备的贺晓识表示，要不要把人先藏起来？
　　“别担心。”
　　秦时源的声音有些疲惫，“借我靠一下。”
　　贺靠枕顺从地坐在床边，揽住了对方。
　　秦少爷将头搭在他肩膀上，微凉的手掌也蒙住了他的眼睛。
　　某个瞬间，贺晓识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攥着无法呼吸，不可名状的恐惧再度出现。
　　幸好，在他陷入慌乱前，眼前再度出现了光明。
　　他抬眼望去，就发现方才地上的人已经消失无踪，就连血迹也没留下一丝。
　　这是怎么做到的？
　　贺晓识越发捉摸不透身边人，感觉三观受到了冲击。
　　我的卷王同事竟是隐世高手？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嘛。
　　他本想问些什么，却发现秦时源已经睡着了。
　　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贺晓识决定让对方好好休息，等离开循环再说也不不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夜色彻底降临时，秦时源终于再次醒来。
　　二人默契地没有再提先前的事情。
　　现在是晚上八点，离日出还有好几个小时。
　　贺晓识心里防备着那群疯子，表面上却淡定地跟秦时源聊过去的经历。
　　大部分时候都是贺晓识在说，秦时源在听。幸好他这辈子经历丰富，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就流逝了大半。
　　奇怪的是，都快要到零点了，那群袭击者还是没有出现。
　　滔滔不绝了几个小时的贺晓识实在累了，索性也不说话了，就坐在病床边，背靠着秦少爷的肩膀顺便盯着门口。
　　“难道他们放弃了？”贺某人自己都不信。
　　秦少爷倒是看得开：“知难而退，也是好事。”
　　他们交手这么多次，也算是老熟人了。
　　连虚弱状态的自己都打不过，再来多少人都是白送。
　　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陪贺晓识多久呢？
　　“男朋友，你看完日出以后还有什么计划吗？”
　　闲得无聊的贺某人又开启了话题。
　　“没有，你呢？”
　　“我呀，我想辞职休息，然后跟你一起去旅游。”
　　贺晓识眼神中满是期待。
　　循环这一遭让他看开了，在生死面前，许多痛苦都变得不足为道。
　　人的生命短暂而又充满了意外，与其每天都在痛苦内耗，不如珍惜眼前人，把握当下的时光。
　　秦少爷点了点头，握住了对方的手。
　　能让爱人开心起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就有了意义。
　　只可惜，身体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流逝，让他渐渐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咳咳，咳咳……”
　　听到秦少爷的咳嗽声，贺晓识顿时紧张起来。
　　“你怎么啦？”他的声音关切而焦急。
　　秦时源此时面色苍白，却努力微笑着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他的脸色明明比下午的时候更差了。
　　贺晓识忍不住冲出病房，但走廊外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护士站还亮着微弱的光芒。
　　“没人……”
　　秦少爷费力地吐出两个字来。
　　既然不是因为袭击者，那就是他的身体出状况了。
　　贺晓识果断按向床头呼救的铃声。
　　秦时源本来想阻止他，但又被贺某人威胁的眼神逼了回来，只好躺平不动。
　　不一会值班护士就带着医生过来了，但是他们检查了各项指标，都没发现任何问题，最后还是秦时源将人打发走的。
　　“都说了没事……还不信……我就是累了……”
　　秦时源有气无力地摸了摸对方的头发。
　　贺晓识的心中又涌起了熟悉的不安感，虽然医生说了没问题，可秦少爷这模样简直太有问题了好吗？
　　脑海中忽然闪过袭击者的遗言：“杀了他，不然你会后悔的。”
　　难道对方并不是为了挑拨离间，而是在暗示自己？
　　思路一开，更多的事情就涌入了脑中。
　　比如，为什么那人是在看到自己跟秦时源互动后才开的口？
　　为什么上次在医院的时候，那个凶手护士会说自己在救他？
　　为什么秦时源今天会跟自己说，新生意味着死亡？
　　……
　　记忆碎片的线索如同缠绕的毛线球，根本分不清头绪。
　　摇晃的感觉打断了贺晓识的思考，他抬起头，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床架如水蛇般扭动着，白炽灯接触不良般发出频闪，墙上时不时出现凹凸的形状……
　　贺晓识狠狠揉着自己的眼睛，该不会是撞到脑袋出现幻觉了吧？
　　时钟啪嗒啪嗒地走着，秒针一点一点地向原点走去。
　　“咳咳……噗……”
　　床上的人也剧烈咳嗽起来，鲜血喷出染红了床单。
　　“秦时源！！！”
　　贺晓识看着眼前人迅速萎靡下去的气息，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跟着破碎了。
　　“我不会死……我答应……陪你看日出……”
　　秦时源口齿不清地说着，血液从他的嘴角留下，将衬衫都浸透了大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叮。”
　　指针走到了零点，开始向新的一天前进。
　　床上的秦时源痛苦地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抓住床单，即便身体已经忍不住抽搐了，却仍然用尽全力保持意识清醒。
　　“日出……要看日出……”
　　快要神志不清的秦少爷还是念叨着这件事。
　　贺晓识愣在原地，顿时红了眼眶。
　　以秦时源现在的状态，别说看日出了，他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小时都是问题。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是他们脱离循环的方式错了吗？
　　“杀了他，不然你会后悔的……”
　　袭击者通红的眼眸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内心中的不安也越发浓重。
　　不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贺晓识当机立断，双手按住了秦少爷颈两侧的动脉，将人弄昏了过去。
　　霎那间，周围的一切安静了下来。
　　“啪嗒，啪嗒，嗒嗒嗒嗒……”
　　墙上的指针疯狂倒转，直到回归原点的位置。
　　贺晓识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循环，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