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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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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无英的母校是一所综合性的大学,简单说就是干什么的都有,从停车场出来,任萧和小球有说有笑的走在前面,三儿跟在后头东张西望。
提到学堂这种地方,不知为什么,三儿心中总是会马上出现一个飘散着轻烟,朦胧温暖的屋子。小小的书童,背着手煞有介事的站在屋子后边,看那太师椅上腿脚在半空中晃荡的小少爷,跟着蓄一把山羊胡子的先生转动脑袋读些之乎者也。三儿小时候最是喜欢陪小少爷上学,说是上学,其实不过从小少爷的卧房走到书斋。北方冬日苦寒,书房里却烧着红彤彤的火盆,三儿给砚台里磨好的慢慢一洼墨汁,被热气蒸腾出一股厚重的清香。小少爷心不在焉的摇脑袋,三儿默念着夫子的讲课,有时还能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上脚上的冻疮有些痒痒,但是暖烘烘的连毛孔都舒展开来。不用提着神经伺候还能烤火,这对一个下人来说,实在是梦寐以求的差事。
不过现在的学堂,似乎全不是那么回事了。至少先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山羊胡子或者板着张脸的雕像摸样,三儿偷偷望一眼任萧,他和小球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口白牙露出来很是晃眼,有认识的学生过去,打个招呼就跟哥们儿一样。哎,三儿叹口气,记得以前夫子可是跟父亲一样威严的存在,到现在这境况,还真是让人迷惑。走不多会儿,他们到了一栋高楼前面,绕过转角进入一扇对开的玻璃大门,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娃娃脸男孩摆个桌子坐在门口收票。小球和三儿先坐下了,任萧被一个脖子上戴个大耳麦的人拦住,站在走道上说话。小球挤挤三儿的胳膊肘:“你看那个和老师说话的,就是舞台设计系的梅老师,他可厉害了,前一阵刚从国外得奖回来。这出戏还是熟人给说才请得动他帮忙哩,待会儿灯光效果肯定很精彩。”小球坐在位子上,拿着一个小彩页翻看,不时探头往此时空荡荡的舞台上看去,兴奋之情无以复加。这是个很小的双层剧场,统共也就几百个座位,但椅子都是沙发座儿,舞台上地板镜子样闪亮,上边悬着密密麻麻好多层灯泡,算得上十分精致考究。三儿他们的位子在第四排,不远不近正对着舞台,想来如此好位置必也是托了任萧的福气。三儿看向正聊得正欢的任萧,他当然看不出来小球赞赏有加的“梅老师”有什么精彩之处,平常人看去那就是个卷曲头发,满脸络腮胡的胖子,还邋里邋遢穿着件黑黄色满身口袋的背心。拿过小球手中的宣传册页翻动,原来是幕外国戏,由电影学院的洋教师带着手底下的学生表演。三儿看介绍上的那个干干瘦瘦蓝眼睛光头的英国教师,撇撇嘴角,反正洋文他刚弄明白one,two,three,而演员里好几个外国人也不能指望别人拿中文闹腾,估计待会儿只能干看热闹瞎鼓掌,好在屁股底下椅子还挺舒服,想来时间也不难打发。
周围观众大都是互相认识的学生,师兄师姐热情的打着招呼海聊,几小群人死死盯着任萧和胖子,唧唧歪歪八卦,语气里满是激动欢快。不多会儿,胖子道别往后台走去,各人都坐回位子上,灯光渐渐暗下来,戏正开场。
出乎三儿的意料,舞台旁边一个白帘子上打着汉语字幕,台上的人又跳又唱底下英文不利落的人也很明白。戏里说的是个外国农庄,老爹带着一大家子人怎么对付贪心的地主。三儿叹口气,原来地主老财这玩意儿是不分地区共同存在的,只是人家外国人勇莽些有胆子玩花招周旋。两个多小时下来,在座的没有一位观众能空出功夫觉得无聊,那些灯光效果也确实奇妙,同样的舞台换个颜色就如同飞跃千里,三儿不得不承认人不可貌相,这么精巧绚烂的场面居然出自那么个胖子之手。旁边小球兴奋得差点把巴掌都拍肿了,好几次歌舞热闹的时候还和周围的学生站起来一起唱。三儿好笑的看过去,正和小球另一边的任萧打个对眼,此时任老师专注的看着脸蛋通红的球球小孩儿,眼神波光泛动,嘴角挂着的微笑仿若三月春水,荡漾得三儿心中突然僵硬,别过脸,表情都冻在脸上。啊,非礼勿视啊。
热热闹闹的歌舞剧演完,众人意犹未尽的从剧场出来,时值深夜,道路上已没有几个行人。四散开来的学生们都往剧场后面的宿舍大楼走去,小球抱着胳膊直喊冷,和三儿依依不舍的告完别也随着人群向校园深处走去。
三儿和任萧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夜间刚下了会儿小雨,此时水泥地上都湿了,黑油油显得颇冷清。哈一口气,白色的烟雾便马上飘散开来,转眼就消失到不知什么地方。两个人间或谈论着刚刚的剧情,又说一些平时小球学业上的事情,昏黄的路灯照射下,倒有些觉察不出来的暖意。
“今天真是多谢老师的招待了啊,又有好吃的,又有好看的。”三儿本着礼貌这么说道。旁边任萧转过脸来看看他,笑出来:“哪里的话,这么说就太客气了,我带小球也有一年多了,说是师生,倒更像朋友。祁秋学习认真,交往的人也不多,天天嘴上念的无非也就是你和卢有乾。时间长了,感觉跟你们都好像熟识了。”三儿嘴角抽搐,那可是洛无英,自己可沾不上一点儿边:“这样啊,我也听小球老是提起任老师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很早就想认识的,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我们小球也多亏老师的照顾啦。”任萧这次笑出声来:“果然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儿啊,无英这么说的口气就跟他爸一样,听小球说,从小他可是拿你当老大一样供着的,这么说你一定给他解决了不少麻烦。”三儿觉得后脑勺有点凉飕飕,他哪儿知道小球小时候是方的还是圆的,此时硬着头皮笑:“是啊是啊,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惹祸的主儿,一天都不让人安静。”任萧很有同感的点点头:“确实,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身上长着倒刺,跟哪儿都能跌跌撞撞的。没有人看着,真怕他把脑袋都忘在什么地方。”三儿想象着那个情景,禁不住也笑出来,连连点头称是。脚下不停,两人已走到停车场入口,铁栅栏里面黑漆漆几辆车零零落落的停放着,颇有些阴森。
任萧的车停在靠里的地方,两人刚走进去,突然旁边不知什么角落冲出两个人影,穿得一身黑不说还戴着帽子,“噌”一下越过任萧就往外面跑去。三儿看着那两条撒丫子狂奔的黑影还没反应过来,后边又赶上来个人,动作更是敏捷,两步赶上去揪住其中一个人的领子就往地上摔,顺脚扫过去又把另外一个绊倒,手里扬起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抽过去,登时地上两人抱着腿就嚎出来。
长于深宅大院的三儿从来没有遇到过抢劫斗殴之类的暴力事件,以前府上倒有一次抓贼,黑灯瞎火的嚷嚷了大半夜,然后天亮了就看着护院的几个武师,把一个牙签般细瘦的男人捆得粽子一样往衙门里送。真人打斗他这算是第一次见着,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在路灯的映照下,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躺着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摔掉了帽子露出满是胡茬的脸面,而站在他们面前抽得他们满地滚的竟然是个头发挺长扎着马尾的丫头,手上操一根铁棍,下手又快又狠,专门冲着腿脚打。三儿惊吓之余冷汗狂飙,怎么大晚上遇上这么离奇的事情,感情现代的女人勇猛如斯,这会儿是该找警察还是巡捕啊?
扭头看向任萧,他倒是挺镇定的没有被这暴力场面给吓着,与三儿的惊讶相反,他正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个手持铁棍的女孩子,犹疑的低喊了声:“亦奇?”打人的那女孩儿耳力挺好,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但是她站在路灯底下,三儿和任萧在暗处,伸着脖子看了半天也不知对方是谁,手上也没闲着,依然给那两个想要爬起来的家伙时不时两下。任萧走出几步,让灯光照在脸上,说话居然带着几分笑意:“你这大半夜的倒是唱哪出呢?不知道的看见了还以为□□呢,什么人啊这么倒霉的遇上你了。”那个被唤作亦奇的女孩子此时凑近了看,脸上还带着戾气,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发红,看到任萧的脸这才放松下来,眨巴眨巴道:“我当是谁呢,任老师啊,你也真是闲情逸致哩,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荡。看看,刚抓住两个老鼠,也不枉费我大半夜的蹲在画室守株待兔。”说到这里,她又朝地上的人给了两棍,嘴里喝道:“老实点,别想跑,不然还有更惨的!”
三儿实在想象不出俩大男人被个丫头揍得只能躺在地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惨的,他看向亦奇,其实她并不强壮,比一般女生略微修长的胳膊腿脚相较男人还差了好几轮粗细,小巧的鹅蛋脸干干净净甚至还很清秀,只是那双杏仁一样的大眼睛此时凶光毕露,恶狠狠的盯着地上两人。直到这时候三儿才发现,这女孩儿可谓全副武装,上身一件轻巧的黑色外套,下面牛仔单裤,双手还戴着露出手指头的手套。虽然衣着有点单薄,不过现下她正忙着揍人,喘着粗气很欢腾的样子,估计也感觉不到夜晚的寒冷。任萧听完亦奇的话,脸上的表情突然垮了下来,声音却没有变化:“到底什么事儿,不是有人偷东西么,你怎么还在画室过夜?”亦奇提起脚踩住地上一人的脚脖子,努努嘴说:“喏,想知道么,问他们。”只见她脚尖也不知怎么使力,摔掉帽子的这人顿时惨叫不止,亦奇把铁棍支在另外一人的肚子上,对踩住的人道:“说说看,啊,帅哥你大半夜跑到学校画室是要干什么的啊?”地上那人还在呻吟,亦奇脚下又是一跺,哀嚎声起,顿时三儿不由得万分同情起地下的人来。
“啊,求你别打啊,我说我说。我根本不知道那儿干什么的,只是后街那儿有人给了我们七百块钱,说是也不用偷东西,就让把刚才那间屋子里面白布包的画照了相然后全部刮花就行。哎呦,别打,我这不都告给你了么。”那男人说着话,亦奇脚下一点没有松动,三儿心想,这女孩儿还真是下得去手啊,老实讲平常人就是遇上打劫的,给一根棍,估计都拿不准敢不敢打出去,何况眼前地上的两人一点逞凶的气魄都没有,撑死了也就是小混混的货色,只知道抱着头滚动。
三儿看向任萧,准备让他停止亦奇的恶行,却看到老师脸上此时收起了之前的轻松,面孔已然僵硬,他皱了皱眉头,仿佛是斟酌很久的样子才开口:“他们说的是你送展的作品吗,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亦奇听到任萧的问话,也不忙着回答,手下更是凶狠的揍着那两个小毛贼,眼神暴戾,就好像面对着不共戴天的仇人。任萧也不阻止,好像知道这被指使的两人要去做的事情,对亦奇将会有如何巨大的伤害,嘴里只是随口劝着:“别打狠了,进医院还得给医药费的,招来保安影响也不好。”三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惊讶的回望任萧,感情他这当老师还开明到这地步哩,眼见打架都不带阻止的,还协同行凶,简直是助纣为虐么。
也无暇顾及三儿此时的观感,任萧眼睛只是看着地上的人发愣,嘴里又说:“知道是谁支使的么?”顿了一顿,又试探着问:“是不是他?”作为旁观者的三儿一头雾水,不过听在知情人亦奇的耳朵里,真是刚刚好燃了炮仗的引子。也许折腾许久终于累了,她把铁棍换到左手,伸展伸展腿脚,偏过头居然还俏皮的眨了眨炯炯有神的琉璃色眼珠:“嘿,不愧是老师啊,什么都知道。除了那个不怕死的还会有谁敢设计我,要不咱们再确认一下?”说完嘴角咧开,十分可爱的笑出来,任萧忽然觉得不对,抬起手刚想说什么,却只见眼前女孩儿眼神一转,眼角爆开,调头又去抽地上的人,还把脚踩在了没被问过话的另外一个小子脸上。三儿看着心中悲切,如同活生生回到了旧社会,面前女孩儿就是那些收租的时候跟在地主身后的打手。亦奇浑然不理旁人,专注于拷打,嘴上却十分和气:“老老实实回答我,给你们钱的那人是不是中等个子,身材很瘦,嗓子哑哑的,还满身薄荷味儿啊?”被踩着脸的当然说不出话来,先前被问话那人看自己同伴如此凄凉,连忙应声道:“是是是,就是你说的这么个人,当时都傍晚了,他还戴着墨镜,瘦得跟鬼一样。”然后还怕说得不够仔细,又捂着淤青的嘴角拼命想了想说:“还有还有,给我们钱的时候,我瞄到钱包里面有一张学生证,他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叫什么我没看清,只知道姓柳,后面还有两个字。大姐你行行好就放过我们吧,咱们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呢,你要不爽找那个人去就好了,这打也打了,我们只是拿点小钱混日子。”
亦奇像是终于全身通泰了的样子,长长呼出一口气,抬起脚退后两步,把铁棍收起来搭在一边肩膀上,吐出一句:“滚吧,以后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你们两个。”地上的人听完立马爬起来,也不顾脚软腿肿,互相扶着闪到路边的花坛后面,不多时看不到影子了。亦奇扛着跟自己手腕差不多粗细的棍子,顺几下呼吸,十分灿烂的朝任萧道:“看,不出所料吧,所以我说大晚上不睡觉还是物有所值的。”
半夜的校园停车场后门,安静非常,路边花坛里的松柏树上,之前小雨润湿了的枝叶滴滴答答的泄出几滴水,更衬得周围寂静无声,仿佛刚刚热火朝天的刑求逼供都是做梦一样。三个人站在路灯下,任萧眉头深锁的对着精神抖擞的亦奇,三儿尽管脚都冻木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亦奇,还是算了吧,这次幸好只有两个人还不是厉害角色。那小子又不缺钱,下次要再招来什么不好对付的,你出点事情怎么办?”任萧声音低沉的说,不愧是老师,此时拉下脸来的模样气势威严,好像换了一个人,他继续道:“犯不着和那种人计较,原本展览会对你就是可有可无,做人要拿得起放得下,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得过好自己的生活,这才是重要的,何必为了不值得的浪费精力,要走的路还很长。”小女孩儿脸上本来还带着微笑,任萧说完渐渐的却升腾起微微的不耐,菱形的上嘴唇撇了撇,低头想了会儿回道:“都这么说,没人觉得还有必要追究下去,就当是被狗咬了,该干嘛干嘛。”清朗声音停顿一下,她又抬起头,直直望进任萧的眼睛,表情又认真又坚定,大大的眼眶中瞳孔真切的闪动着,把晕黄的灯光都反射出明亮来:“可是我仔细想过了,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凭什么家境好就能不把别人当回事儿,做错了再拿钱去堵。我也有犹豫,觉得参加展会得不偿失,让他失败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可是,最后还是计较不来这些,人做过什么就应当承担后果,这不是吃不吃亏值不值得的事儿,伤害了别人的家伙没有道理还能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世界上有很多不公平,不能每件事都去掰正,但是手上有一点点机会,我都不会放过。”说完长长一段话,亦奇有些发干,她舔了舔嘴角,眼睛却还是纹丝不动的盯着任萧,那神色表情,真是比男人还坚毅,三儿此时手脚冰凉,可是看着这么个生龙活虎的女孩子,虽然不知道其中隐情,却也被说得心中有一团暖意拱动。
任萧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回过神来,脸上依然没有放松,三儿想他心中也不见得不同意亦奇的话,可作为一个老师,自然不能纵容学生去做危险的事情。果然不一会儿任萧开口了,语气仍然严肃:“你有你的想法,旁人自然不能去干涉,而且也没有影响你自己的课题,但是作为导师,我还是觉得有义务提醒你必须注意自己行为的影响。为你自己多考虑一下,不应当这样做。”
亦奇对任萧并没有很多敬畏,三儿暗忖,这样脾气的女孩子,估计也不会对人低声下气。此时她明显的做出不耐烦的表情,虽然不是那种趾高气昂的轻蔑,但也表明了话不投机不想再多说,脸上露出疲倦的神色,她偏过头打了个呵欠,放下铁棍做出老实的模样:“任老师的话记住了,可是该做的事情我绝对不会放弃,只能保证不会违反纪律给学校添麻烦。您也早点休息吧,晚安。”意思这样明确,任萧也不好再说什么,尽管脸上满满蓄着担忧,还是道了晚安。亦奇干脆的转过头向刚刚奔出来的方向走去,在黑影交界的地方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出声叫住了正准备和三儿说话的任萧:“任老师,其实有些事情,我们都是没办法放弃的,给我跟祁秋带声好!”说完抬脚干脆的消失在黑暗之中,留下原地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