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梦中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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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三儿直睡到下午才起床，当他穿着睡衣走去厨房喝水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端着杯子拿起电话听筒，对面是小球，还没等三儿“喂”一声，就急惊风的喊着：“英子哥英子哥，你干嘛呢，给你发了N条短信也没反应，哎呀，不会昨天晚上又打游戏打通宵了吧，真是。”也许因为昨天几杯洋酒的关系，三儿的脑袋正在嗡嗡作响，小球精气神十足的声音一时犹如锤子一般狠狠敲在他的头上，连忙把听筒拉得远了些，三儿皱着眉头问道：“啊，是啊，玩通宵了，怎么还要你批准啊。快说，什么事儿？”
放下水杯，三儿伸手在太阳穴上按摩起来，嘶，还真是疼！不由有些嫉妒耳朵边上跟吃了大力丸似的小球，那边小朋友尚不知被人念叨，噼里啪啦照旧说：“哎呀，我叫你还什么事儿，当然是好事啦。我现在在首都博物馆写生哩，刚我导师打电话来说，有人给他自助餐的免费餐劵，今天就到期了，正好三张哩，让我喊上朋友一起吃好吃的去。你说我喊同学也不合适呀，怕他们说老师偏心，所以我就想到英子哥啦，快点过来吧，五点半老师就开车过来接我们了。嘿嘿，你看我对你好吧！”即使没有面对面，三儿此时脑袋中都能想象那张可爱的小粉脸仰起来龇牙咧嘴讨好的笑容，他再次喝了一口水，清清嗓子，回道：“好啊，我洗把脸就出门，到了门口再给你电话啊！”声儿都还没落下，小球又喊：“嗯嗯，快过来，坐地铁啊，别坐公交慢得慌。”三儿叹一口气，怎么小球也传上卢有乾的毛病，跟老妈子一样：“哎呀，知道啦，别说了，让我赶紧出门，小小年纪罗里吧嗦的。”对面小球不乐意了，嚷嚷上我怎么罗嗦了，三儿正要挂电话，他又连忙叫起来：“哎哎，英子哥别忙挂啊，还有还有，你穿得精神点啊，我们导师品味很高的，别给我丢脸。”三儿顿时无语问苍天，他吼道：“行了，你别担心这个，就你那个品味你们导师看着都没晕过去呢，轮不着我来刺激他！”说完也不管小球再喊什么，“啪”的就把电话给挂上了。
蔫头耷脑的走去浴室洗漱，三儿咬着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脸，直到今天，他在有倒影的地方看到自己的样子还是会发好久的呆。这眉眼挤动挤动，龇牙撅嘴，就好像拿线玩儿傀儡戏一样操纵着别人，虽然疼是疼，冷是冷，但是，但是，三儿想说，他现在过得比以前不知好多少倍，皇上也指不定享不了他现在的福。可是，每当一个人独处，周围安静下来的时候，三儿却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赵文三，在被士子们轻视的书院里做着闲差，只管吃饭挣钱养活妻儿。不很熟练的用电动剃须刀刮胡子，机器发出的振动声把三儿从回忆里拉出来，他摸摸光洁的下巴，心里很是得意，只不过看了几部电视连续剧，他就能满是那么回事的照现代人过活，嘿嘿，也不知是自己聪明，还是这些原本就简单到过头了。
洗漱干净，肚子却叫了起来，三儿揉揉胃，去冰箱里拿了果汁，嘴里嘬着去衣柜挑衣服，哼，小球说道他那个导师，胆子倒放开了，还敢命令他穿衣服。不过，三儿拿起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往腿上套，心里边却隐隐有些疑惑，小球现在读的是研究生，按他从小说或者电视上看来，跟老师的关系已经不像是高中生或者大学生那么打成一片了。研究生根本上不了几节课，而导师也都很忙，似乎不拿上课当最要紧的工作。那么，小球为什么又跟自己的导师这么亲近呢？说是投缘，三儿摇摇头，吸管吊着果汁盒子在嘴里晃来晃去，他把白色暗纹衬衣的纽扣一颗颗系上，想起小球那个号称是导师弄坏了赔给的手机，他打死都不信什么忘年交之类的投缘让两人这么熟稔。他后来琢磨自己手机的时候去查过小球的那个手机，市值比卢有乾还要贵，是什么原因让一个人找借口要给另外一个人送好东西给好吃的呢？小球家里再普通不过，即非大富也没有什么掌权人让人求着帮忙。小球本人虽然机灵可爱，可是也没有聪明到需要上级拉拢。无事献殷勤？而且连剪头发这么私人的事情还要凑在一块儿，小球虽然有点爱占便宜小孩子心性，但怎么也算家教良好进退有度的，除非两人亲密无间，要不怎么会这么毫不在意的受人好处。三儿想到这里，果汁已经喝完了，吸管发出咂咂的空气声，也不知是冰冻果汁的关系还是刚刚出现在脑子里那个念头，他忍不住狠狠抖了抖。哎，估计是昨天和Paul那帮人玩出来的毛病，心眼儿怎么就变多了？三儿晃晃脑袋，又抓起一个小蛋糕，往大衣口袋里塞进钥匙钱包手机之类，匆匆忙忙出了门。
三儿打着114询问线路，用嘴把小面包的包装袋撕开。手机里话务员的声音真是又温柔又体贴，坐地铁换乘还挺方便。三儿说完谢谢挂上电话，看着手中包裹厚厚一层巧克力的蛋糕，伸出舌头舔了舔，朱古力豆子的香味马上散布在嘴中。路边几个中年妇女提着菜在聊天，其中一个牵着五六岁的娃娃，头上扎个冲天辫子很是可爱，咬着指头两眼直勾勾望着三儿，摇着她妈喊：“妈妈，我要吃派，派。”可惜她妈正聊在兴头上，头也不回继续聊着，三儿看她口水都滴出来了，贼兮兮的笑笑，又可劲儿舔了一大口，直逗得那娃扭股糖似地扯她妈。三儿回头哈哈大笑，迎面而来一个大妈目睹他刚刚的恶行，面带好笑，极其无奈的摇摇头，打着招呼：“无英你出门啊？”三儿脸上一红，应着声儿连忙往小区大门外走去。
三儿小时候就吃过巧克力，对一个古董级的老北京人来说，这其实是很件很了不得的事情，当然其时也属于阴差阳错的情况。那时东家和洋行有生意往来，洋行有个棕色头发，络腮胡子的经理，为人特别开朗爽快，和老爷关系很是熟稔，三不五时就被请到府上吃饭喝酒。大胡子经理非常喜欢小孩子，每次来都会给小少爷带些精巧的西洋玩意儿。有一次中秋节，老爷又请这位大胡子经理来府上过节，饭桌上大胡子把一个漂亮的绒布袋子递给小少爷，挤挤眼睛用生硬的中文说：“糖，朱古力糖，好吃。”然后摸着胡子得意的笑，仿佛给的是什么宝贝。小少爷吃完饭回房，拆开来看是一块块黑色的东西，闻味道有股异香，但又说不出什么做的。也许是那颜色太吓人了，小少爷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往嘴里送，正巧三小姐听到小少爷收了好东西过来瞧稀奇，两个屁大点儿的孩子就扯着三儿趴在炕上研究这些糖块儿。有钱人都惜命，从小就被教着不要乱吃东西，奶妈下人什么的也都没见过这个，问了都不知道吃不吃得。三小姐出了名的鬼灵精，自小最会拿主意，她戳了戳桌上的糖块，最后终于下了结论，皱着秀气的小眉头说：“肯定不好吃，看着跟猴子屎似的！”小少爷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舔一舔，听了这话立时把脑袋拿开好远。三小姐转头去看桌上装糖的袋子，那布袋掐丝绣花的倒是很好看，包糖的纸也亮闪闪跟别家不一样，她一把抓过来说：“这糖肯定是骗小孩儿的，真值钱的是这个袋子，你看袋子多好看，小四你给我袋子吧！”两个小家伙顿时把注意力放在了包装上，一顿好抢，最后小少爷拿了袋子，三小姐分得糖纸，都十分开心。至于那被人遗忘的糖块，当然落在了身为下人的三儿手上。三儿当然不会犹豫那么多，洋大人送的总不至于毒死人，揣在怀里打扫书房。不多时热起来，觉得胸口黏黏的好像糖要化了，赶忙拿出来咬一口，当时那个味道啊，直到三儿长大了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恐怕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那些巧克力三儿省着吃竟然一直从中秋吃到冬至，整整甜了好几个月。心里只笑少爷小姐们吃了大亏，拿着个袋子当宝贝。
来到这个时代，超级市场里面巧克力做的东西满堆满眼，三儿站在货架前面眼睛都要笑弯了，现在他家茶几上的果篮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点心，无一例外都是巧克力口味。此时咬着也不知道是蛋糕还是派的东西，三儿真是浑身舒畅。走路不过一刻钟就到了地铁入口，坐上车，三儿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巧克力棒棒糖，撕开包装慢慢舔，他掏出手机来看，果然有很多未接电话和短信息。大部分是小球发的，卢有乾也发了一条，大意是最近忙得差不多，过两天有时间聚聚什么。三儿看完信息，靠在栏杆上发呆，车窗外黑漆漆的不停闪过一些光点，这是他第三次坐地铁，如果之前有人告诉他一个大城地底下能通着车跑，他会笑那人肯定是疯了，可是在现在这个时候，不管是什么，三儿都不会再坚决的否认，他住在一个球上呢，还有其他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换车也很顺利，到达首都博物馆的时候，时间才四点不到，仰着脖子看这栋大得有点离谱的楼，三儿站在门口给小球打电话，那小家伙不多会儿就屁颠癫跑出来，上下看了看三儿，很是满意的点点头：“嗯，不错，这样子拉出去也不算丢人。”马上招呼他一个爆栗，也不管小球捂着脑袋哼哼，三儿把吃剩的纸棒从嘴里拿出来问：“说风就是雨，还以为要多久过来哩，看看，时候还这么早，你让我干什么去？”小球嘟嘟啷啷的整理着据说很贵的头发，很委屈的道：“我以为周末会很挤嘛，我还没画完，你一块进去逛逛呗，首博这么大了，还怕没有你打发时间的地方？真是的，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许动我的头！”三儿懒得理他，抬脚就往里走，在门口却让人拦住了，原来这里得要票才能进。小球赶忙跟上来，报了一串号码，工作人员才撕了张票让他们进去。一面走小球一面解释：“最近我们很多同学都在做文物设计的题材，经常过来写生什么的，我天天都会预约票。”然后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大本子，上面赫然是个拿铅笔画了一半的雕花坛子，又不知哪里变出根铅笔夹在耳朵上，急匆匆的跟三儿说：“你自己到处看看，我继续去画我的，就在三层，哎呀，不跟你说了，再说今天就画不完了。”然后便丁匡丁匡的往扶梯那边跑去。
三儿顾不上理睬已经跑远了的小朋友，他抬头看着这个地方，已然说不出话来。三儿站着的一层是个又大又平的厅，上边高高的天花板上透明玻璃投射下柔和的阳光，人们站在透明的电动扶梯上在每层楼之间上下，最奇妙的就是左手边一个青绿色的圆筒形大柱子仿佛从顶上直直插进楼房里一样伫立着，说是大柱子又不很恰当，因为实在太大太粗了，简直就是个柱子样的楼，还有人进进出出。三儿正想进去那个绿色的柱子楼里边看，旁边有张竖着的海报却让他暂时停步，那上边写着【老北京风俗图片展】，字上面是三儿再熟悉不过的一个笼着袖子戴瓜皮帽的八旗子弟。
三儿顺着指示牌走到个大房间，里面墙和地板都是黑色的，日光灯管从天花板上亮晃晃照下来，很多张放大了的照片挂在四处排列的黑色板壁上，那些相片不是三儿已经习惯了的彩色的清晰的仿佛身临其境的高像素图片，而是那种每张都泛着淡淡昏黄，白底黑影儿，有些模糊不清又有些晕染，过去经常能在竖排文字的报纸上看到的照片。三儿走在这片老照片的城墙里，一时间恍如隔世，他从小到大都熟习的牌楼、街道、集市、房屋、大老爷们、丫头小子……潮水一般涌入了他的脑中，阵阵白光闪过，像雷电样儿的惊悚，胸中擂着只大鼓，咚咚咚直把人要敲散，一辈子只是一束光。三儿再不能平静，他脚步蹒跚的走到旁边的长板凳子上坐下来，眩晕的看着满屋子他过去的世界。
也不知等了多久，三儿的心跳才终于渐渐平顺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的把头抬起来。正对着他坐的位置，是一张稚嫩的脸，即使只是黑白映象，也看得出来那张脸的主人其时瘦弱枯黄没有营养，长长的象征大清朝皇权的辫子杂乱的盘在头顶上，露出来的半身短褂上两个暗色补丁，但是，这样破旧的衣装里，这样瘦弱的脸容上，却定格着一个有些笑容。一个搭着梯子攀在围墙上只伸出脑袋肩膀的孩子，对着那时木桶大小的照相机，露出的是不知所措的灿烂的笑脸。照片底下有注释，三儿起身走过去细细看着，这是个洋人在大户人家家里做社戏的时候排得的照片，平民家小孩子们搭着梯子凑热闹。当时演的什么戏，是哪家主人点的戏文，给的多少赏钱，现在已没有人知晓，只有这个小小角落里的孩子，嘴角高高翘起，被人从那个时间偷了出来，永远的笑着看戏。
有几个不知哪个国家的人走进这间展厅，叽里咕噜的聊着天，不时拿手里的相机“兹啦！”着闪光灯照相，三儿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得离照片有些太近，他后退两步，正巧撞在一个年轻人身上，他低声道了歉，这才发现其实屋子里稀稀拉拉人也不少，只是房间太大都相隔些距离。他撞到的年轻人和三四个差不多大的同伴一起，跟在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家后面，听他讲解老北京的事情。老人家的声音沙哑但是劲力十足，三儿听了一段话不觉有些好笑，其实他说的很多跟当时事实都不符合，一个还能活着的老人家是完全不足以看到一百多年以前的世界的。看着那些神情认真的年轻人，三儿又想，或者，真实如何也不一定很重要。他调回眼睛看向墙上豁着牙傻笑的孩子，就好像墙上的这个娃，以他的衣装，在当时是很难活到成年的，可是谁又能知道他以后的命运，是长大了？还是富贵贫病了？没有人，除了自己，从来没有人能看到一条命里面的点点滴滴。而且，三儿自嘲的笑了一下，就算是自己，有时候也未必能弄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走停停，三儿仔仔细细的看完了这个【老北京风俗图片展】里边的每张照片，竟然有一种很奇妙的回老家的感觉。在他以前的十九年岁月里，他一直以为没有血亲和家谱的自己是没有所谓故乡和老家一说的，在别人屡次叫嚣着宗亲伦理时，他都只是笑而不语，但此时，三儿觉得1900年的北京，就是他的家乡，那个他虽然再也回不去，却时时刻刻都能看到想起的地方。他在那里生活过，他认识那个地方的人，他呼吸过当时土尘漫天，但真真实实的空气。出去展厅，敞亮的玻璃墙壁一时晃花了眼睛，三儿揉着鼻根，呼吸着博物馆里边那股特别的带着凝滞味道的空气，突然觉得，自己从来这么没有真真切切的活过。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梦中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