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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纪尘 “权当养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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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子雁靠在门板上,双眸含笑望着为首的将领。她生得颜色极好,气质干净温和,低头颔首间,眉眼尽是温柔。
那将领额间却流出几滴汗来。
将领常年在京中任职,见过帝王的次数不多不少也有十几次上下。
面前这位十三年未归过京的七皇子,五官轮廓却是比所有皇子都更像那位阴晴不定的帝王。
所以当面对这张与皇帝极为相似的脸时,将领好几次都不受控制地错开了视线。
若非纪子雁的眼睛与皇帝全然不同,一个平静温润,一个阴冷暴虐,否则将领大抵是不敢抬头多看她一眼的。
“胡统领,京城离这还有一段距离吧。”纪子雁这番问话来的突然,“你怎么会来?”
胡统领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低下头说道:“属下奉大皇子之命,特来此迎接七殿下。”
纪子雁停顿了片刻,眼底情绪不明,“皇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周到。”
胡统领求助般的目光望向宁秋雨,宁秋雨回看了她一眼,而后忽地出声,“是我写信告知的大皇子殿下。”
纪子雁抚摸扶手的手一顿,眸光在睫毛的阴影下显得几分诡谲暗沉。
“原来是老师。”她轻轻地笑了起来,随后推开门下了马车。
“七殿下,您要去哪?”胡统领梗着脖子在后边追问。
纪子雁停下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道:“马车都碎成这样了,难不成你还要孤继续乘坐吗?”
“啊、”胡统领猛一拍脑袋,“您看我这记忆,是末将失职,大皇子殿下已为七殿下您重新安排了马车,我这就带您过去。”
纪子雁没回应,只是背着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宁秋雨靠在几乎被箭矢扎成刺猬的马车旁,视线扫过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最后又看向了逐渐远去的纪子雁。
她挑了挑眉,对纪子雁这忽如其来的小性子感觉几分好笑。
纪子雁坐在新马车上,新马车宽敞、明亮,就连毯子都是柔软舒适的。但她却感觉哪哪都不自在,眉毛紧得快可以拧成麻花了。
在京城这么多年,胡统领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是学了几分,她看着纪子雁黑沉的脸色,小心翼翼询问,“七殿下,可要去请宁大人同乘?”
“她愿意坐什么就坐什么,反正我管不了她。”纪子雁脱口而出,随后赌气般将脸扭到一旁。
马车外忽然传来熟悉的笑声,宁秋雨从外边掀开帘子,撑着下巴看着纪子雁,“我可不会骑马,难不成殿下想要我走回京去么?”
纪子雁快速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又扭了回去,嗓音闷闷道:“那你可以坐胡统领的马车。”
胡统领夹在两人中间,在古怪的气氛中讪讪开口,“那个......七殿下,我不坐马车,我骑马。”
说完胡统领感觉气氛更凝固了。
于是她连忙摆手慌乱说道:“哎,如果额、宁大人需要的话,也可以和我同骑一匹马的。”
纪子雁腾地起身,绷着脸跳下去,拉住宁秋雨的手腕就往马车上走。胡统领见状识趣地离开,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进了马车,纪子雁便松开了手坐到了角落,不看人,也不说话。
宁秋雨也同样没什么反应。
直到马车启动后,宁秋雨才叹息着往旁边一靠,语气幽幽道:“殿下打算让我一直站着吗?”
纪子雁一下就把头抬了起来,神情却还是别扭的,“......那么多空位,你想坐哪就坐哪。”
“未获殿下的许可,我哪敢擅自落座。”宁秋雨故作柔弱地说道。
纪子雁被她这番话气红了脸,立刻回道:“你哪里需要我的许可,反正你干什么事都不同我讲。”
“原来殿下在为这事生气啊?”宁秋雨弯腰,笑着凑到了纪子雁面前,“因为我未告知你联系了大皇子?”
纪子雁委屈地瘪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宁秋雨还以为她和小时候一样耍小性子,于是上前抱着她安慰,“莫要多想,到了京城我给殿下买糖炒栗子,可好?”
原以为会等来欢呼,不曾想衣襟却先一步被泪水浸湿了。
“......大家都更喜欢皇姐,不喜欢我。”
“旁人怎么样我不在乎,可我不想老师也这样。”
纪子雁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紧紧揪着宁秋雨的腰带哽咽道;“你见到皇姐了,你也更喜欢她,你是不是要去做她的老师了。”
她这番话说的有五分真心。
到最后不知是太过入戏还是委屈和不甘真的涌上心头,纪子雁搂着宁秋雨的腰哭得肝肠寸断。
直把宁秋雨哭没了招,连声哄着,又是发誓又是保证。
“老师最喜欢你了。”宁秋雨感觉偷鸡不成蚀把米,无奈地闭上了眼。
纪子雁却并不满意这个回答,眼泪根本止不住。
“老师只喜欢你,只喜欢你好了吧。”宁秋雨胡乱说了一嘴,几乎没过脑子。
纪子雁的哭声一下就止住了,脸埋在宁秋雨怀里,不太好意思起来。
宁秋雨此刻终于是体验到了幼师的痛苦,过往任务中她奉行的严苛教育在纪子雁身上可谓彻底失了手。
宁秋雨在一旁坐了下来,开始详细诉说与大皇子联系的整个过程。
“.......就是这样,”宁秋雨忽然觉得手腕有些刺痛,她微微蹙眉,不太在意地继续说着,“我在信中同你姐姐讲,希望她能派些人来接应咱们。”
虽说是求援,但宁秋雨还是起了试探的心思,她想看看这位传闻中温润如玉菩萨心肠的大皇子,究竟待纪子雁这个妹妹有几分真心。
倒是出乎意料了。
宁秋雨本以为对面会以各种理由推脱,没想到真派人来了,倒显得她后边另外安排的镖局护卫多余了。
啧,白花了那么多银两。
宁秋雨不禁感到一阵肉疼。
此刻镖局的人正趴在山洞中,目瞪口呆地望着下边如此大阵仗的一幕。
宁秋雨同样为纪尘的手笔所惊讶,她看着不下百人的队伍,感慨道:“你姐姐倒是热心,这是把府兵都派出来了吧。”
纪子雁听着她一口一个“你姐姐”,难受到如坐针毡。她罕见地没有附和,而是伸手拉住了宁秋雨的手腕。
“你别轻信外人。”纪子雁万分纠结地开了口,“即便是皇姐......那也不可全信。”
宁秋雨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此,手腕上的刺痛让她难耐地皱起眉。她将手抽出,轻轻抹去了手腕上那条细密的血珠。
“老师,您受伤了吗?”纪子雁的目光紧张又担忧。
宁秋雨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笑容和语气一样平淡,“无事。”
纪子雁的手顿在半空,嘴角尴尬地抽动两下,沉默良久,她掀开车帘吩咐道,“胡统领,走吧。”
随着令声响起,马车悠悠向前行驶,车内的两人各怀心思,彼此错开视线缄默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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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没多久,就传来胡统领的暴呵声。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偷到本将身上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好一阵叫骂声。
“还不去抓住这个小兔崽子!”
纪子雁被吵得睁开眼,脸色是少见的阴沉。她掀开车帘,很快注意到了躺在地上翻滚躲避追捕的小乞儿。
眼见士兵还准备拿长枪去刺,纪子雁望着这场闹剧冷声道:“住手。”
宁秋雨从她身后走出,目光同样落在了那狼狈不堪的小贼身上。
总得有个人来唱白脸,宁秋雨温声开口询问,“胡统领,这是怎么了?”
“这小乞丐偷我们东西!”有士兵愤愤不平回道。
纪子雁垂眼看着瑟瑟发抖的小乞丐,平静道:“抬起头来。”
小乞丐将脑袋深深埋进土里,长久的流亡让这个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纪子雁望着小乞丐瘦弱的身影,仿佛看见了多年前刚被赶出京城狼狈的自己。她朝着小乞丐走去,惹得胡统领惊呼着想要上前阻拦。
但宁秋雨先一步拦住了她,“殿下心中有数。”
嘴上虽这般说,但宁秋雨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站在小乞丐身前,恰好为其挡去了大半毒辣的日光。
“贼人是不会在白日里偷窃的。”纪子雁声音温柔的像泉水。
没有预想中的毒打,反而是听见了这么一番话。
小乞丐愣愣地抬起脑袋,望着面前如同仙人般的二人红了脸。
“我、我......”小乞丐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的动作很快,”宁秋雨适时补道,“这么多人都抓不到你一个。”
是个做刺客的好苗子。
这句话宁秋雨没说出口。
“想来你是遇见什么难处了。”取下腰间的钱袋递了过去,“拿去吧,等你日后有钱了再还我。”
宁秋雨对她的败家程度有了更新的认识,她脸皮抽了抽,默默按下了袖子里的一串铜钱。
“贵人大恩大德,宋辞没齿难忘,等我安置好妹妹,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两位贵人!”小乞丐反应过来连忙接过了钱袋,脑袋在地上磕的砰砰作响,“敢问贵人名讳?”
纪子雁轻笑一声,而后牵着宁秋雨往马车走,语气柔和似春风,“你若有心,日后便来京城寻我吧。”
宋辞呆呆望着两人的背影,握紧了掌心的钱袋。
妹妹,等着我,我们有钱请郎中了。
“殿下倒是大方得很。”宁秋雨的语气莫名,有些阴阳怪气,“刚认识的小姑娘,就把钱袋给人家了。”
“嗯?”纪子雁叼着面饼抬起头,“那是女孩啊?”
方才一片混乱,那小乞儿又在泥地里滚了几遭,脸上身上全是泥,以至于纪子雁完全没看清她的模样。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早知是女孩应该直接带上的。
宁秋雨递上一杯水,语气淡淡,“殿下在可惜什么?”
桌上有肉干有水果,可纪子雁唯爱那干巴巴的面饼。她又咬了口面饼,认真说道:“外边世道乱,女孩比男孩难过得多。”又叹道,“回京后我托皇姐找找她吧,刚好我还差个贴身护卫。”
宁秋雨心中莫名地不爽,抓起桌上的面饼五指用力,面饼转瞬间便裂成了好几块。
宁秋雨捻起一块又往纪子雁嘴里塞,“殿下既然喜欢,那便多吃些吧。”
“呜呜呜......”上一张饼还没咽下的纪子雁瞪大了眼睛。
“劳斯泥干森么?”她混着茶水艰难咽下面饼。
“干你。”
“......”
这诡异的一句话不禁令纪子雁陷入沉思,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宁秋雨也瞬间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宁秋雨才开口打破了宁静,“殿下心善,但往后这种事还是不要轻易做了。”
纪子雁正在用帕子擦手,闻言她转头看向宁秋雨,唇边忽然扬起明显的弧度,“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纪子雁虽有意维持表面善良温顺的模样,但也没闲到特意在众目睽睽下搭救一名小乞儿。她大可假装睡着,借此不去理会外头的动静。但既然管了,便是有她的道理在里边。
方才她就从门帘缝隙里瞧见了那小乞儿的动作,躲避时姿态稳健,身形灵敏,瞧着像有几分北蛮人的影子。
倒是有趣。
纪子雁收敛心神,目光望向了远处。
马车又颠簸了十几日,随着一座高耸的城门映入眼帘,门外传来胡统领兴奋的高呼。
“七殿下,咱们快到京城了!”
车帘被掀开,闯入视线的是巍峨厚重的城墙。
月亮刚刚爬上天空,城门口已有士兵手持火把开始巡视。
“停车。”纪子雁忽然开口。
胡统领的脸色登时有些为难。
“怎么,怕我跑?”纪子雁笑着看她。
话说到这份上,胡统领只能指挥马车停下。
纪子雁下了马车,当双脚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时,只觉得恍如隔世。儿时的记忆太过遥远,她已然忘却了京城的模样。
“七殿下,大殿下正在府中等候你呢。”胡统领委婉催促着,从城门到大皇子府邸还有不少的路程,若是再磨蹭下去,怕是要折腾到半夜了。
纪子雁恍若未闻,她的手掌贴在古朴的城墙上,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至心口。
母亲,我回来了。
她三岁离京,又花了近十四年才重新回到了这里。
喜悦、愤怒、不甘同时涌上心头,纪子雁心底一片酸涩,却还是强忍住情绪,踏着木板重新回到了马车里。
宁秋雨自然伸出手扶向纪子雁,笑着道:“京城倒是比咱们那繁荣得多。”
即便夜晚,但城内仍旧灯火通明,隔着城墙都能听见里头嬉笑喧闹的声音。
“云泥之别。”纪子雁靠在车厢上,尝试多次才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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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
屋内烛火低垂,重重帷幔将御案遮挡。有一明黄色身影端坐于紫檀屏风之后,博山炉中熏香袅袅升起,恰好笼住那人的面容,只余下颌一段凌厉的轮廓若隐若现。
满室寂静中,唯有笔尖与纸张互相摩挲的稀碎声响。
“陛下——”
门外忽然响起宫人的呼声。
明黄色的身影未发一言,放下笔,指尖搭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还带着常年握剑的老茧。
王公公脸都要笑僵了,屋内却没丝毫动静,他正纠结着是否要再通报一声,身后熟悉的嗓音让他顿时放下心来。
“齐姑姑,您来了。”王公公转身向身后的中年女人行礼。
“王公公,你先回去吧。”齐姑姑委婉开口。
王公公也不想在这个皇帝身边的大红人面前自讨没趣,忙赔笑道:“那便劳烦齐姑姑了。”
送走王公公,齐姑姑轻扣门,低声道:“陛下,属下有要事相报。”
“进。”
冷淡的声音骤然从屋内传来。
齐姑姑推门而入,在御案前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像是大发慈悲般垂下视线,额前冕旒垂珠随着动作轻颤,阴冷淡漠的眸光穿透珠帘直射齐姑姑。
“起来吧。”
齐姑姑如释重负,连忙谢恩起身,她擦去额角的汗珠,轻声说道:“陛下,七殿下已到城门口了,是否要请七殿下即刻入宫面圣?”
皇帝面容冷淡,看不出喜怒。良久,低沉的嗓音响起,“不必。”
齐姑姑愣了一下,很快回道:“是,那七皇子的住处安排?”
皇帝蹙眉,一番思索后开口,“镇远侯府不是空着么,让她住那去。”
齐姑姑欲言又止,却还是低头恭敬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且慢。”皇帝突然想起了要事,出声喊住了她。
“听说七皇子身边多了个姓宁的女人?”
“是。”齐姑姑低头汇报,“已经查清楚了,就是是宁家原先的那个痴傻儿。”
“......呵,”皇帝脸上的情绪很淡,冷白的肌肤在烛火下更显阴森,“让影一尽快动手杀了她。”
齐姑姑犹豫开口,“那七皇子那边......”
皇帝的神情依旧冰冷,“她还能反了天不成?闹得厉害就再给她寻个夫子好了。”
帝王便是这样冷血无情的生物。
齐姑姑低声应诺,而后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室内重归寂静,皇帝起身,来到窗口看向头顶冷白的月光。
同一轮明月下,究竟会有谁一同凝望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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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子雁抬起手挡住月光,扎眼炫目的感觉总算轻了一些。
“殿下,外头风大。”宁秋雨从一旁拉下车帘,将氅衣披到了她身上。
隔着很远,纪子雁就瞧见了门外等待的纪尘。她猛地缩回脑袋,像只受惊了的兔子。
“殿下可是惧怕大皇子?”宁秋雨挑挑眉调笑着。
纪子雁半垂着眼,反复摩擦指腹,“老师,你别和皇姐走的太近。”
宁秋雨还以为是小孩子的占有欲上线,勾唇笑笑,“放心,老师只喜欢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纪子雁很快摇头否定,“皇姐她......有时候很危险。”
“她很讨厌皇子身后的幕僚。”
这个理由新奇得未免过分了些。
宁秋雨托着下巴继续听她说。
“总之我不在的话,你一定要离她远一点。”
纪子雁焦虑万分,她本想着到了后先安排宁秋雨去其它地方住,那边都已联系好了,都是她信得过的心腹,可哪成想纪尘竟然亲自出门迎接,那两人的碰面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了。
她总不好说,说纪尘曾一怒之下赐死了四皇子所有的幕僚。
她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获取这条消息的。
可路再怎么长,也终会有走完的一天。
“妹妹,怎得不下来?”
纪尘的声音冷不丁响起,纪子雁连忙压在宁秋雨身上做最后的叮嘱,“老师,你先别下去。”
风吹开了车帘,宁秋雨微微眯眼,隔着缝隙与纪尘对上了目光。
纪尘的笑容无懈可击,但宁秋雨却敏锐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绪。
呵......
宁秋雨觉得很有意思,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次感受到如此明显的恶意。
难怪她此前一听到“大皇子”三个字就想吐,即便一路上靠着0318的碎碎念脱敏了不少,但此刻真碰上面时,宁秋雨身体的每一处细胞都叫嚣着不适。
果然,她们八字不合,命中相克。
纪子雁跳下马车,同纪尘来了个浅浅的拥抱。
“姐姐,好久不见。”纪子雁轻声喊道。
纪尘朗声大笑,紫金蟒服衬得她愈发尊贵,她一把揽过纪子雁的肩,温声道:“当真是好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纪子雁勉强笑了笑,余光却总落在马车上。
纪尘见状眯眼淡笑,“你车内的朋友怎得还不下来?”她故作惊讶,玩笑般说,“莫非要孤亲自去请?”
纪子雁反应迅速,立刻回道,“她路上感染了风寒,怕传染给皇姐,实在不便下车。”
“那你同她一起乘车便不怕被传染了?”纪尘反问,“平民与皇子同乘马车,实乃僭越。”
纪子雁快笑不出来了。
纪尘见她脸色难看,眉眼压低了不少,“你倒是在意她。”
“放心,玉姑姑、小春,还有那位沈家的大小姐我都安排好了,就在偏殿住着呢。”纪尘向后招呼了一声,“小六子,带马车里的贵客去偏殿歇息。”
说完没给纪子雁拒绝的机会,拉着她就往后院走。
“咱们姐妹俩今晚不醉不归啊。”
酒过三巡,纪尘醉得解开了外袍,脸颊也攀上了两抹红晕。她五官柔和,即便醉了也比旁人多几分克制。
“我还记得你离京时这么点大。”纪尘笑着比划。
纪子雁不太能喝酒,好在纪尘也没强求,自己一个人也喝了个尽兴。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纪子雁捧杯附和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纪尘晃了晃酒杯,忽然安静地注视着她。
纪尘与纪子雁长得并不像,虽说两人明面上留着一半相同的血脉,但她们的五官却无半分相似之处,就连气质也大相庭径。
纪尘五官较为柔和,气质也是淡淡的,紫金蟒服在她身上也变得温柔起来。
而纪子雁的轮廓则更偏凌厉,眉尾上扬,鼻梁高挺,唇瓣也薄,唯有那双眼睛温柔宁静,恰到好处中和了这份凌厉。
叫谁见了都不会以为她们是姐妹。
纪子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本想寻个由头快些离去,却听见纪尘忽然开口。
“雁儿,那人便是你在宛城收的幕僚吧?听说姓宁?不会是那个齐州宁家吧?”纪尘明知故问。
纪子雁愕然抬头,望着纪尘不达眼底的笑意,镇定解释,“不是幕僚,她是我拜的老师。”
“只是老师?”纪尘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我瞧着倒不像。”
“雁儿,除了父皇,咱们便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纪尘温温柔柔地笑着,出口的话语却残忍无比。
“她一个罪臣余孽,你若是权当养个玩物便算了,真上心可不行。”
纪尘凑到纪子雁耳旁,“雁儿若是舍不得,我这个做姐姐的可以替你处理掉她。”
“阿姐慎言!”纪子雁惊得立刻提高了音量。
纪尘并不在意,仍旧晃着那盏酒,温声提醒,“雁儿可是忘了宁家为何被抄家?”
纪子雁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谋逆之罪,即便我不动手,父皇也不会允许她活着的。宁家当年满门抄斩,唯放过了一个痴傻儿。但倘若这个痴傻儿恢复正常了,你觉得父皇还会容许她活着?”
纪尘望着杯中月亮的倒影,再劝,“我动手还能给她留个全尸,若是父皇来,保不齐就是凌迟起步了。”
纪尘大抵是醉得厉害,脸上偶尔露出不符性子的恶劣笑容。
“雁儿你不该带她回京,留在宛城阿姐替你处理掉就好了。”
“带回京来,麻烦可大了。”
“雁儿你猜赐死的圣旨什么时候到?”
“今晚还是明日?”
“御前侍卫不会快马加鞭已经把人捉起来了吧?”
砰——
纪子雁猛然起身,膝盖不慎带翻了桌案,桌上的吃食散落一地。她脸上的愤怒显而易见,猛一甩袖子,冷着脸开口“皇姐,我先回去了。”
“来人,送小七回屋。”纪尘招来侍从叮嘱道。
两人不欢而散。
等她们走远后,纪尘眼底的醉意退了大半,她撑着脸,冲着身旁的树干诉苦,“我这妹妹哪都好,就是太容易被骗了。”
“去跟着小七,找个机会把那个姓宁的处理掉。”
“属下明白。”树顶传来模糊的低吟。
“做干净点,我可不想再因为这无关紧要之人同小七吵架。”
纪尘又替自己斟了杯酒。
酒水入喉,她长叹一声。
她这妹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懂。
如此也好,安分些才能活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