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越界 “当局者迷 ...
-
等沈听澜的背影彻底在视野中消失,宁秋雨才转身看向抱着自己手臂哼哼唧唧的纪子雁。
“好了,别装了。”宁秋雨轻戳纪子雁的脸颊。
纪子雁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偷看她,对上视线后羞涩地笑了,“老师你怎么发现的?”
“怎么发现你在装睡?”宁秋雨挑挑眉,“平日里这个点,你生龙活虎的都能打一套太极拳了。”
听闻此言,纪子雁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抱歉老师,我不是......”
她本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思来想去,自己一路上的表演都太过拙劣,这句“不是故意的”顿时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于是纪子雁干脆破罐子破摔,梗着脖说道:“好吧,我就是故意的。”
纪子雁不服地抬起了头,“我就是不喜欢她。她还没来的时候,老师你就天天念着。她现在来了,老师你肯定更没时间理我了。”
宁秋雨没想到她会这样想,一方面觉得好笑,一方面又因为纪子雁终于敢于大胆表现自己想法而感到欣慰。
“怎么会。”宁秋雨微微俯身捧起纪子雁的脸,笑容温柔至极,“老师最喜欢你了。”
宁秋雨假话张口就来。
不过从某个严谨的角度来说,这话也不算假,毕竟她教过的学生里,纪子雁确实算得上比较省心听话了,除了性子软一点,基本没有其它缺点。
纪子雁低着头,睫毛完美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呵......骗子。
嘴上说着最喜欢她,可目光却从未真切落在过她身上一瞬。
再抬起头时,纪子雁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似乎真的很高兴,“谢谢老师。”
“好了,你先回屋睡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宁秋雨替她理好衣襟,随口说道。
纪子雁身形僵硬了片刻,不过很快又调整好情绪,脆生生开口,“好的,老师。”
说完她转身往屋里走,而后停在门边,扶着门框看向宁秋雨,眸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老师,早些回来休息。”
模样像极了一个关心老师的好学生。
门关上的刹那,所有光线都被一同带走,纪子雁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沉郁,最后落进她眼底的画面是宁秋雨离开的身影。
“沈听澜,沈家......”纪子雁喃喃自语,神情在黑夜中晦暗不明,“长渡沈家,手伸得可真长。”
沈家少主不远千里赶来,总不能真只是为了来找好友叙叙旧吧?
她身后站的是谁?
皇帝还是太子?又或者是她那素有贤王之名的姐姐?
纪子雁眼眸低垂,指尖轻敲着桌面,在黑暗中发出一连串有规律的敲击声。
“殿下,药好了。”门口忽然响起小春的声音。
纪子雁侧头向门口看了一眼,嗓音平静,“放下吧。”
“是。”小春知晓纪子雁不愿被打扰,于是将药碗连同食案一同放在了地上,随后离开了。
等门外没了动静,纪子雁才起身去开了门,月光微凉,照得她抬手挡住了光线。沉默良久,纪子雁俯身端起药碗回了屋,而后端起碗向窗台底下的兰花走去,她熟练倒掉了小半碗汤药,又从暗格中摸出一枚瓷瓶,如同往常一样将其倒进了药碗中。
纪子雁举起药碗一饮而尽,余光落在了那株日渐枯萎的兰草上,她走过去,挑起发黄的叶片,目光透过兰草看见了一位身穿玄黄衣袍的女人,唇角不自觉勾起,她一字一句道:“真是期待与你再次相见,我亲爱的......姐姐。”
--------------------------------------------------------------------------------------------------------------------------------------------------------------------------------------------------------------------------------
夜风微凉,宁秋雨独自坐在偏院的凉亭里,就着一盏油灯翻看账本。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宁秋雨没有回头,只是将账本往下又翻了一页,淡声说,“你来了。”
“嗯。”沈听澜换了一身衣裳,褪去了浑身酒气,她穿过长廊在宁秋雨身旁坐下,无比自然提起了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还算温热的茶。她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你这学生今日倒是给了我不少下马威。”
宁秋雨轻笑一声,放下账本抬头看她,“你不也是么,我若不拦着,你怕是要骑到人家头上去了。”
“我最烦这些皇亲国戚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听澜撑着下巴看她,“你真想好了?”
“想好什么?”宁秋雨故作疑惑地回问。
“少来。”沈听澜将腰间的折扇取出把玩,眸光不由自主飘向宁秋雨,当她瞧见宁秋雨腰上同样挂着一把折扇时,紧张了一整日的心忽然放松不少。
沈听澜心情好转了一些,从怀中摸出几把银票抛向宁秋雨,“诺,拿去吧,你的分红。”
宁秋雨自从接下纪子雁的账务后,口袋便日渐干瘪,如今得了这些银票可谓是久旱逢甘霖,她也没客气,伸出手将其稳稳接住。
“谢了。”宁秋雨也没仔细去点,大概掂量了一下便将银票收了起来,而后才重新看向沈听澜,“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看看我吧?”
沈听澜看着宁秋雨上扬的眉尾很想说是,但直觉告诉她最好还是别这么说,于是想说的话在唇齿间打了个转,“家里打算在南边扩展一下马匹生意,听说边境这一块的马匹不仅跑得快,耐力也强,所以特意来这边转转,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育种。”
宁秋雨多看了她一眼,也不知信没信,同样端起茶抿了一口,“是吗?那沈少当家还真是不嫌麻烦,这种小事都要亲力亲为。”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安静了。
恰好一阵风吹来,两人身后的大树被吹得簌簌作响,树叶顺着风飘落到了桌上。
“......卿安,你不信我。”沈听澜看起来有些受伤,语气也变得低落不少。
宁秋雨安静看着她,面上依旧是泰然自若的沉静,“听澜,你知道我总是会用最坏的结果去做打算。”
“所以你最坏的结果里,我这趟来是利用你来了?”沈听澜虽然悲愤,但良好的修养还是让她克制住了情绪。
宁秋雨并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现在讨论这件事没有意义。”
“听澜,我需要你一个确切的答复。”
沈听澜直直听着她,而后忽地笑了,只是这抹笑容看起来十分勉强,“卿安,你对她还真是上心。”
“我如今是她的老师,自然会对她上心许多。”宁秋雨的回答避重就轻。
“不管你信不信,我今日来,主要还是想看看你。”沈听澜顿了顿,又说,“另外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沈听澜清楚宁秋雨的性子,只能一再委婉开口,“卿安,我还是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会选择她。”
“受人之托罢了。”宁秋雨半真半假回应着,顺手就把先皇后推了出去,“皇后有恩于我,我自然该回报。”
“那你也不用把自己搭进去吧!”沈听澜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她猛地起身,双手撑在桌上高声道:“皇后前脚仙逝,祁家就马上遭到了清算流放,就连七皇子——这个皇后唯一的孩子都被丢到这来自生自灭。我看不到她任何翻身的可能,明摆的火坑,你怎么还上赶着往里跳?”
“虽说皇帝现在极其不满太子,但你看中的这个七皇子,既不长也不嫡,母家势微,自己也不讨皇帝喜欢,甚至和咱们一样是女子。你想把她扶上去,难度不亚于登天!”
“女子怎么了?”宁秋雨挑挑眉,“我瞧着朝堂里的女官也不少吧。”
沈听澜捂着脸痛苦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世道就是如此......你知道的卿安。我为了沈家继承人这个位置,每日三更睡、五更起,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只要家族需要,我可以从南到北日夜兼程赶路。可即便如此,为了挤掉那个一加二都算不明白的草包堂弟,我依然花费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
“那些族老叔伯、包括我的父亲,他们不是认可我了,而是觉得沈勇、沈强他们太废物了,那些老东西害怕沈家会毁在他们手里,所以不得不捏着鼻子暂时承认我的地位罢了。”
沈听澜的指甲反复剐蹭着杯壁,暴露出她内心的挣扎与焦虑。
宁秋雨神情未变,全程冷静得像一座雕塑。等沈听澜说完了,她才抬起头冷冷开口,语气冻得好似千年冰晶,“我早跟你说了,趁早除掉他们以绝后患。沈听澜,这件事我在十三年前就告诉你了,只有死人才不会背叛。”
沈听澜对上那双漆黑的瞳仁,心中不由得发颤,“可是......”
宁秋雨果断打断了她,“你在顾虑什么?不会还念着那可笑的亲情吧。”
“自然不是,”沈听澜否认得极快,“这事要是让外人发现了,那我的名誉岂不是毁了,日后谁还敢跟我做生意?”
见沈听澜的担忧不似作假,宁秋雨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她平生最讨厌那些自愿被裹挟给所谓亲人当血包的蠢货。
若沈听澜此番犯蠢,宁秋雨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将其踢掉,而后重新选择一名新的合作对象。
好在沈听澜还算有脑子,只是魄力不大够。这事就简单了,她在后边推一把就行。
“最简单的方法,买凶杀人。”宁秋雨很快给出对策。
沈听澜听完有些犹豫,“他们不会发现吗?要是失手了,他们以后只会更加的警惕。”
“只要你给的利益够多,多的是人愿意替你去做,”宁秋雨还是挺喜欢沈听澜这位大财神的,于是发自内心催促道:“夜长梦多,明日一早就来安排这件事吧。”
“他们真的不会防备吗......”沈听澜语调渐低。
“你管那么多干嘛?要你去做就去,任谁也想不到远在千里外的人居然敢买凶杀人吧?”
宁秋雨敲着桌,“既然他们赌你不敢扯破脸皮,那你就赌他们不会防备就好了。”
“......说的也是。”沈听澜似乎被说服了,“行,就按你说的办。明日一早我就去联系,当地有没有推荐的?这种事还是找生面孔稳妥些。”
见大财主想通了,宁秋雨终于能将话题掰回去了,“你想知道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你。但我相信自己的选择。”
“卿安,我可以为你引荐大皇子。”沈听澜不愿放弃,仍在继续劝说,“大皇子占了长子的名头,又由先皇后抚养了一段时间,朝堂上下的支持者也不少,想来会是更好的选择。”
“好了听澜,时间会证明一切,我的选择没有错。”
沈听澜看着她,忽然开口,“卿安,你喜欢她吗?”
“当然。”
“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是......”
宁秋雨摇头打断,“她才十四岁而已。”
“十四岁怎么了,我不也是十四岁的时候就喜......”
沈听澜忽然禁声了。
无外乎其它,她只是在宁秋雨那双漆黑的眸子中瞧出了些许警告意味。
沈听澜有一种预感,这句话要是说出去,她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所以宁秋雨其实什么都明白。
沈听澜掐紧掌心,最后无力地垂下手。
她的好友永远是这样,像一阵若即若离的风。平日里总是笑得温柔,可一旦靠近,那股与生俱来的疏离便就此摆在了明面上。
宁秋雨总是如此,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定距离,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孤独灵魂。
只是一眼,沈听澜就明白了。
她和宁秋雨之间除了朋友,不会有任何可能。
想到这,沈听澜不由妒忌得发狂,她能清晰感知到宁秋雨对待纪子雁的不同。唯有宁秋雨这个当事人当局者迷罢了。
或许现在宁秋雨对纪子雁的情感只是纯粹的疼爱,但偏偏纪子雁也起了那种心思,没有人比她更懂纪子雁的眼神,分明和当年的她一模一样。
可明明是她先来的......
沈听澜的目光略有不甘,却还是强忍着抑制住了情绪的崩溃。
罢了,总归也是强求不来的。
她低下头,神情落寞。
只做朋友也好,日后也不必再这般患得患失。
沈听澜深深看了一眼宁秋雨,笑得牵强,“这么晚了,早点休息吧卿安。”
“嗯,你也早些休息。”宁秋雨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临分别前,她看着沈听澜的眼睛,认真说,“观水,你会喜欢上她的。”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会喜欢上这种表里不一的坏心眼小孩。
“算了吧,我和那小鬼大抵是八字相克,碰着面就想打架。”沈听澜无奈摇头。
宁秋雨却是笑,“那就走着瞧吧。”
“好,走着瞧。”沈听澜笑着附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