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碧春归》井晖

14、偶遇 死亡之海。

　　待低洼处停下，她即刻从戚嵘宁身上起开，蹲下查看他的状况。
　　一探脉便发现，他脉象微弱，身体冰凉，和先前他中毒时症状一样。

　　偏偏这时候毒发……

　　苏棘转头看沙丘上红衣人留下的脚印，在飓风吹动下，已经开始慢慢消失。
　　低头看地上面色苍白的戚嵘宁，心道，罢了，总不能把他独自留在这，被黄沙淹了怎么办。

　　伸手拉上戚嵘宁滚落时不小心松开的头巾，认命地低身弯腰将对方两手搭在自己肩上，欲背不背地拖着他一起往沙丘高处爬。
　　幸而她是个习武之人，否则真要和戚嵘宁一起葬身在沙漠了。

　　飓风会带动黄沙流动，留在低洼处很容易被填埋。
　　想活命也就只能往高处爬。

　　戚嵘宁这人看似病弱，可身躯并不瘦弱，苏棘不能运功，又带着伤，单纯背起他来只觉身后的人十足十重。
　　几乎是边爬边歇息，过了许久才将戚嵘宁拖上了沙丘顶处。
　　她累得将人放下，看着戚嵘宁跟没骨头似的躺在沙子上，懒得再管。

　　苏棘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蹲下到他身旁，再次查探他气息，确定他只是脉象微弱但性命无碍后，终于放下了心。

　　她看着戚嵘宁皱着的眉头，似在忍受着痛楚。
　　不由想，其实他很疼的吧，只是之前在自己面前不想增添麻烦，所以一直强忍着。

　　沙暴可能还得持续很久，苏棘无法，又难以带着昏迷的人前行，只好原地盘坐调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沙暴终于开始消失。
　　苏棘再睁眼时，便看到戚嵘宁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她抬手伸展了一下身体，问：“什么时候醒来的？”

　　“才醒。”

　　苏棘“嗯”了一声后起身活动手脚。

　　戚嵘宁缓慢坐起身，看着苏棘道：“此番跟丢人，责任在我，实在抱歉，日后定加倍补偿姑娘。”

　　“无妨，我确有些心急，”苏棘随口道，“但你体内之毒也非意志能控制，若是察觉不适，当即告知便可，我非是那般不讲理之人。”

　　她拉过戚嵘宁的手探脉，确认他已经恢复后，正色道：“我已将那红衣人离开的方向记了个大概，你休息得如何，可以的话便走吧。”
　　戚嵘宁颔首说：“已无大碍。”

　　一场沙暴过境，地形改动不少，唯一的好处就是，地面变得平坦了许多，不必再反复翻越沙丘。

　　担心戚嵘宁的身体，两人的脚程慢下不少，不再像先前那般快疾追赶。

　　苏棘问：“你说，我们顺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走，有可能寻到他们的本地部落吗？”

　　戚嵘宁摇头道：“不一定，若他途中变道，你我也不得而知。”

　　“唉，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苏棘说，随后她歪头看了戚嵘宁一眼，“既知不太可能，为何直接就跟着我追来了，你可不像是个喜欢冒险的人？”

　　戚嵘宁无奈道：“我运气不好。”
　　说完他低头苦笑了一下，继续道：“但我相信姑娘的运气，何况……是我求着合作的，你又帮了我那么多次，大事自然听姑娘的，我若自行一人，恐怕哪日被黄沙埋了也没人知道。”

　　广阔沙漠中，现下只有他们二人，此番相依为命，倒是让两个心远的人拉近了不少。

　　也不知走了多久，苏棘热得厉害，被晒得有些头晕目眩。
　　她抬手擦汗，将脸上围布拉下露出被闷得发红的脸透气，无端好奇：“你身上这么凉，也出汗？”
　　戚嵘宁：“……”
　　“我又不是死人。”

　　听他无语的话，苏棘大笑几声，脑中清明不少。
　　戚嵘宁侧头，看到了她被晒得红扑扑的脸。下一刻身体不受控地靠过去，伸手用冰凉的手捧住了她双颊。
　　苏棘脚步一停，身体怔住，惊讶看向对方。

　　戚嵘宁站在她面前，手指在柔软的面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一只手移到她额头上，一只手越过下巴伸进了她被围巾围住的脖颈。

　　滚烫的额头和脖子蓦地感受到凉意，她身体不由打了个颤。

　　戚嵘宁真诚地垂眸看她，问道：“你好像很热，这样会好一点吗？”
　　那一刻，苏棘几乎能听见自己躁动的心跳声，她结结巴巴出声：“嗯，好……好一点了。”
　　脑子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戚嵘宁笑了，他认真地用手心手背交替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直到双手被对方的体温烘热，才慢慢收回。

　　沉默蔓延，苏棘低头扯了扯散了的头巾躲闪他赤忱的目光。
　　戚嵘宁见状，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冲动的越界行为，局促道：“我……我……”

　　苏棘抬眸，慌乱已被压下，她满意地点点头，坦然说：“确实挺有用的，你原来还能做个移动的天然消暑冰块。”
　　戚嵘宁羞涩地低声道：“你喜欢便好。”

　　不对劲的气氛让苏棘有些尴尬，她看向不见尽头的前路，提步继续向前，转移话题道：“你说你运气不好，又非轻易冒险之人，倒是想不到，居然会做个走南闯北的旅商，商人不就讲究运气和冒险吗？”

　　戚嵘宁慢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调侃道：“还是那句老生常谈的话，形势所迫，生活所逼啊。”

　　苏棘不可置信转头往戚嵘宁浑身上下扫了一眼，看他在这般恶劣环境中仍能锦衣加身，头顶玉冠，不失风度，话里有话道：“生活所逼？”

　　听出打趣意味，戚嵘宁浅笑点头：“嗯。”

　　一番交谈，在知前路或许没有结果的状况下，二人紧绷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

　　放松的氛围下，戚嵘宁终于忍不住问：“苏棘，我看你用刀路子正派，真气也是仙门心法，你的师门可是昆墟派宗门?”

　　他没直言看出她乃云行宗出身，话留一丝余地，毕竟这些日子相处看来，对方不太喜欢别人左右、窥探她。

　　既然被他看出来，她也没有隐瞒必要，苏棘说：“嗯，好眼力，能一眼看出我师出何门，看来你也不简单，之前武功想必不在我之下。”

　　戚嵘宁：“承让，在下如今于武学之上不过一介废人，姑娘只是现在经脉有损，出招现形，所以才会被我这拙眼看出，若是伤势完好，以姑娘武功之高，我是不可能看得出的。”

　　江湖中，无论仙魔还是散修，修炼等阶皆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合道、炼神、宗师六个阶段，青年一辈中能在二十有几的年岁时步入合道期就已算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苏棘因为伤势一直谨慎出手，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全部实力，但是戚嵘宁还是看出了她修炼等阶，应已在金丹期巅峰。
　　瞧她使刀也早已拘泥于条框内的招式，隐有初入合道期的架势。

　　听他自谦的话，苏棘道：“武功不过是行走世间保全性命的其中一种方式，你这样的人就算不会武功，也有自己的路可走。”
　　顿了顿，继续说：“若是担忧遇危，大可雇佣我们这些江湖之士日日随身。”

　　戚嵘宁随即开玩笑道：“那出去后，姑娘可愿接受在下的雇佣邀贴，价可由姑娘定。”

　　苏棘才要说话，脚下忽觉异样，身子一顿，她连忙对身后离他四五步远的戚嵘宁喊道：“等等，停下，莫要过来！”

　　戚嵘宁神色一变，依她意思站定，忙问道：“怎么了？”

　　“这沙子不大对劲！”说着她试图拔出已经开始深陷下去的脚，却在反作用力下越陷越深起来。

　　戚嵘宁见状，脸色微变道：“别动，是流沙，这东西和沼泽一样越用力只会陷得越深。”

　　苏棘没再动，只是脚下陷得极快，不过几句话的光景，身体就已经下陷到了大腿处。

　　她冷静道：“你别过来，流沙边界就在你我之间几步的位置，你乾坤袋中可有绳子之类的东西将我拉出来。”

　　戚嵘宁立即想到袋中的白绫，连忙从乾坤袋中拿出，将一端丢给她。

　　苏棘接下白绫，翻转扭几下拧成绳状后，便要提气使劲。
　　戚嵘宁阻止道：“你莫要用力，我来拉你就好，否则会反陷下去的。”

　　她点头，紧紧拉住绳子，将自己的安危交给了同伴。

　　戚嵘宁拉着绳子使劲，往相反的方向去，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先前毒发那一下后劲会如此严重，手上刚用力便觉得乏力。
　　他不由皱眉，却没说出来，不让苏棘担心。

　　苏棘顺着手上力道被戚嵘宁拉向外，她整个身体倾斜，人倒是没再往下陷了，只是陷在里面的腿脚分毫不动。

　　看到戚嵘宁微微发颤的手，心知他方才毒发影响了身体，加之又走了这么久，此刻想必早已没什么力气。

　　苏棘看着他，突然脑抽道：“要不，你歇会儿再拉？”

　　正用力的戚嵘宁听她这话差点气厥过去，直言道：“这流沙不对劲，它比寻常流沙更容易陷进去，还陷得更快，我怎可以放手休息！”
　　见他如此生气，苏棘说：“我开玩笑的。”

　　戚嵘宁：“……”
　　哪有人拿自己性命这般开玩笑的。

　　结果苏棘下一句话直接让他闭了嘴。
　　“你上次毒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态度。”
　　苏棘心道，也是这般一副不想活了，让人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猝不及防被她提旧账，戚嵘宁沉默，只好手上使劲不再接茬。

　　两人正僵持着思虑如何用力才能将苏棘拔出来时，远处忽然一阵惊呼传来。

　　“天呐，天呐！怎么会有人进去‘死亡之海’了，这也太不小心！”来人说话带着极重的口音，是个妇人。

　　听到声音的戚嵘宁和苏棘皆是一愣，从进来至今第一次听到了除二人以外的人说话，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声源。

　　远处一个灰布麻衣的身影背着背篓，焦急地朝二人奔来。
　　随着靠近，苏棘看清了妇人的面貌，她身上粗布麻衣穿得单薄，头颅被灰色头巾裹住只露出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但眼神极亮，纵然身形并不高壮，但也非是弱不禁风。
　　似乎是个年近不惑的妇人。

　　她看着苏棘一边惊慌一边安慰说：“小姑娘别害怕，我来拉你上来……”

　　说着脱下背篓，走到戚嵘宁身边同他一块拉住绳子，握住便开始用力。
　　她一边拉一边喊道：“姑娘，你得平躺着身子，这样才不容易陷进去。”

　　苏棘依她所言照做，不多时，原本深陷的身体开始隐约有松动的趋势，半炷香后，她被两人合力将腿完全拔了出来，又照着妇人的话，一边借力一边轻爬出去。

　　安全出来那一刻，戚嵘宁连忙上前要扶起她，还没碰到就被同样上来的妇人抢了先。

　　“我滴天呐，姑娘哪里有事，有没有哪里疼？”妇人焦急地扶起她，还将她从上到下查看了一番才问。

　　两人皆被她的热情弄得一愣，苏棘眼神下意识落向戚嵘宁询问，看他也满脸疑惑后，才连忙答道：“呃，我没事，多谢相助，您是？”

　　妇人毫不避讳答：“我是离这不远的避沙村里的人，你们是外面进来的吧？”

　　闻言，两人即刻震惊地相视一眼，随后苏棘看着妇人问：“避沙村是？”
　　这么恶劣的环境里，竟然还有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