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碧春归》井晖

13、追踪 湖底尸群。

　　那身影与他们刚至砾漠山时，苏棘昏迷前看到的人影重合。
　　“就是他，终于现身了。”苏棘惊呼道。
　　若是两人再快那么两天走，恐怕就与此人失之交臂。

　　戚嵘宁也看到了，但距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二人对视一眼，戚嵘宁眼神询问，要不要上前将人喊住。
　　苏棘干脆利落道：“走。”

　　山脚的巨鼠在沙坑里翻滚无果，陆续转回山上。
　　二人沿着来路返回山中，最后一只巨鼠正好离开。

　　红衣人看着巨鼠回去，扫了一眼山脚正赶过来的两人，当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苏棘和戚嵘宁过来时，就只看到了对方离开的背影。
　　苏棘匆忙道：“先跟上去，这人定然看见我们了。”

　　远远跟着红衣人，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遥遥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在前方荒石中出没。
　　双方隔着半座山，幸而地表植物稀少，否则早已失去红衣人的踪迹。

　　眼看对方就要跑没影，苏棘朝红衣人喊道：“这位朋友，我等并无恶意，可否……”
　　话音未落，红衣人加快脚步，眨眼便没了身影。

　　苏棘心中暗骂一声，只能朝着红衣人离开的方向继续追赶。
　　跟着绕了半座山后，总算追到了红衣人消失的位置，是一处靠近山脚的小路。

　　循着红衣人离开的方向往前看，不见尽头的黄沙上脚印还未被覆盖，一浅一深地通往连绵起伏的沙丘群山。

　　二人看着脚印犹豫片刻，相视一眼后决定顺着脚印走入沙漠。
　　苏棘追人累得喘气，问戚嵘宁：“这人为何要跑？”

　　戚嵘宁道：“当年我在晇国时，每当去到新的部落，那里的人见到我们外人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躲就是赶，我猜想是他们封闭太久，较为排外的缘故。”

　　听完他的话，苏棘道：“那看来这人很有可能就是本地人，否则若是同我们一样是外来人，在听到我喊话后，理应不是这个反应才对。”

　　戚嵘宁：“八九不离十。”

　　脚印一直延伸往前，两人追了许久，却始终没看到红衣人的身影，不禁觉得不对劲起来。

　　苏棘脚步不停问：“你方才可看清了那红衣人是男是女，年岁几何？”

　　戚嵘宁喘着气回答：“那人穿着繁厚臃肿，男女难辨，但身形矮小，看着像是十三四的少年。”

　　苏棘疑惑：“身形矮小，怎会轻易跑得这般快，着实有些古怪。”
　　她停下脚步，眼神幽深地观察前方深深浅浅的脚印。

　　“确实古怪，”戚嵘宁赞同道，他回头往来路一看，脸色当即变得阴沉，连忙同身旁的人说，“苏棘，你回头看。”

　　苏棘转身回头，看到身后二人留下的脚印并不齐整，大多被塌流下的黄沙填埋，部分还留着深深的坑，与旁边红衣人留下的齐整脚印完全不一样。

　　那脚印完美得不像人刚走出来的，更像是有人特意引二人上钩布置的，苏棘冷哼一声道：“我们先前想着守株待兔，未曾想到人家正引蛇出洞。”

　　现在摆在两人面前只有三个选择，一是沿脚步继续往前找，二是沿回路回到山里继续等，三是按着原计划往东南去。

　　“你想继续追还是按原计划？”苏棘看向他问着，语气却不似征求意见。
　　她心中已有决断，无论戚嵘宁跟不跟她走。

　　戚嵘宁闻言，嘴角一扬，脸颊两个酒窝生动起来，他说：“无论哪边，我跟你走。”
　　苏棘会心一笑：“走，继续沿着脚步追，看看这人到底耍什么花样。”

　　再次启程，一个时辰后，二人才终于看到脚印尽头，视野里出现了除黄沙以外的景色——一个金灿灿的大湖。
　　湖水波光粼粼，白色盐地绕湖岸一圈，湖面像是一块镶嵌在黄沙中的巨型琥珀石，在烈阳照射下美得动人心魄。

　　俩人止步于此，惊疑观察着突兀出现的湖。
　　苏棘听身旁的戚嵘宁道：“这似乎是个硫磺湖。”
　　她盯着湖面道：“这人将我们引来这里，是何目的？”

　　戚嵘宁走近湖边，随即脸色微沉地转头喊她：“你过来看。”
　　她疑惑问：“怎么？”说着走上前靠近湖岸。

　　戚嵘宁指着里面道：“看湖底。”

　　随着靠近，苏棘看清了湖底下未被腐蚀的尸体，湖里深处几乎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尸体。
　　尸群或坐或站，静静矗立在湖面之下。

　　从上面看，湖并不算深，刚好能将所有尸体淹没。
　　尸体放入湖中，应当很快就会被腐蚀才是，怎会被保存得如此完整。

　　可里面几乎每一具尸体都还留着死前鲜活的模样，有的安详沉睡，有的眼神惊恐，有的微笑仰头看着湖面，死者表情各异，却都无一例外保留着完整的尸身。

　　若说之前两人面对胡杨林那成千上万的尸骸还能泰然自若，此刻面对这鲜活的的水下尸群，脸色就只剩阴沉。

　　戚嵘宁犹豫说：“这红衣人……是想恐吓我们？”
　　还是说，对方打算让俩人也死在这湖底？

　　无论是哪一种，在看清里面的尸群后，俩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了湖岸。
　　直到站回沙丘上，被尸群盯着的不适感才消去。

　　“你可有看到湖里这些死者的衣服？”苏棘转移注意问戚嵘宁。

　　戚嵘宁回忆方才看到的尸体，说：“各种各样的都有，有仙门各宗弟子服的，还有魔教服饰，麻布粗衣的百姓，甚至士兵甲胄。”

　　苏棘困惑道：“里面有江湖人尚能解释是两百年前战争留下的遗骸，可为何会出现仙门近年新出的弟子服？”

　　“说明死在里面的不止是两百年前的人。”

　　苏棘严肃点头赞同，戚嵘宁眼神幽深地盯着湖面：“里面士兵死者穿的那套甲是燕启前年才投入伍中使用的。”
　　话落，他补充说：“我先前入晇国，便是跟着一支朝廷军队进去的，因此对这套甲胄格外熟悉。”

　　所以红衣人将他们引过来，是在宣告两人的下场也会如他们一般吗？
　　还是有其他目的。
　　想罢，苏棘心念一转，突然提高声音问：“跟我来这里，后悔吗？”

　　闻言戚嵘宁一顿，明白了什么似的接着答：“怎会，我们不会死在这的，还有机会，只要我们离开这里，不会怎么样的。”
　　“好，趁红衣人没发现，我们赶紧跑。”

　　戚嵘宁装作焦急拉她，看准一座最高的沙丘，踉跄往那边逃去，不多时，身影消失在了沙丘后。

　　二人离开后，头戴兜帽的红衣人从旁边一座沙丘后走出。
　　他站于湖岸，盯着湖面发呆许久，继而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高处，苏棘与戚嵘宁探头观察着一切，在红衣人背影即将消失时，俩人悄然跟上去。

　　看见湖中景象后，苏棘便猜想，不管红衣人是要他们葬身于此，还是单纯的恐吓警告，如此精密设计引他们过来，必然离得不远。

　　同戚嵘宁演了这么一出夹着尾巴被吓跑的戏码，就是为了将红衣人引出来。
　　没想到，对方对他们真的没有恶意，见他们离开竟也没出手阻拦。

　　看到红衣人对湖面鞠躬，苏棘越发不解，此人将他们引来看湖底尸群，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又为何会对湖中的死者如此敬重。

　　红衣人一直在往沙丘起伏密集的方向走，他们每次都是等红衣人翻过一座沙丘，再现身跟上去。

　　走了近半个时辰后，天色忽变。
　　未曾料到，他们竟会在这种关键时候遇到沙暴。
　　随着周围环境变得浑浊，两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红衣人消失在沙暴中。

　　苏棘心急道：“不能跟丢了，我们紧贴上去。”
　　也不管距离过近会被对方发现的风险，他们迎着风沙，朝红衣人离开的方向快速奔去。

　　一阵刮大的飓风突然吹过，正爬坡站不稳的俩人当即被风刮倒，从沙丘上滚落而下。

　　待落至低处停下，苏棘赶忙起身拉住戚嵘宁的手，声音焦急说：“拉住我，莫要像之前一样走散了。”
　　戚嵘宁回握她，应道：“好。”
　　二人指间相扣，互相搀扶着站起，巨大的风沙声下，人声轻易便被淹没，说话也只能俯贴耳边交流。

　　他们再次爬上沙坡，艰难地压低着身体不被飓风吹走。
　　待越过沙丘，前方只剩茫茫黄沙飞舞，哪还有红衣人的身影。

　　苏棘盯着地上尚有痕迹脚印说：“还有机会，走！”

　　她未及注意的身后，戚嵘宁累得脸色苍白，跟着苏棘的脚步已经略有虚浮，他本就比常人凉的体温正慢慢冷下来。

　　继续走了许久，苏棘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着拉着戚嵘宁的那只手格外冰凉。
　　风沙中，她回头看身旁慢她一步的人问：“你手在变凉，没事吧？”
　　戚嵘宁朝她看过来，眼眸浮出放心的眼神，但却没有答话。

　　风沙声实在太大，苏棘以为他说话了自己没听见，看他眼神表示无事后，她放心回头继续往前。

　　只是再次翻爬上沙丘时，手中回握她的力量倏然松开，苏棘惊慌回头，用力拉住对方。
　　本想看是怎么回事，转身瞬间却被戚嵘宁一扯，随后同他一起不受控往地面倒去。

　　忙乱间，苏棘看到他已经昏迷的模样，在他倒之际连忙抱住人，两人相拥着再次从沙丘上滚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