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等我吗》周小昊

73、第七十三章 真相

　　岚枫市的大雪，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悄然而至。
　　慕灵翎出门上班时，外面已变成了漫天飞扬的鹅毛大雪。
　　自从林沐搬到楼上，许多事情成了日常。
　　早上出门，常能“碰巧”在楼道遇见，他会递过来一份热腾腾的早餐，“多买了一份”。
　　晚上若她批改作业到夜深，林沐会发消息：【早点休息，慕老师。】
　　有时是分享一则趣闻，有时只是一句简单的提醒添衣。
　　周末，他常以“研究新菜式需要试吃员”为由，下来一起做饭，饭后各自看书或处理工作。
　　雪后，林沐会在慕灵翎出门前，默默扫清单元门前到路口那一小段必经之路的积雪，或者常常“顺路”送慕灵翎去学校。
　　日子在这种关心中平稳滑过。
　　林妈，提着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和几件新织的毛衣，来到了儿子租住的老旧小区。
　　她心里一直纳闷，儿子明明在新区有宽敞公寓，为何非要搬这老地方，电话里问起，林沐只含糊说离项目近。
　　楼道里有些昏暗，林妈提着东西，小心地踩着略湿滑的台阶往上走。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开门和下楼的脚步声。
　　慕灵翎上完早上的课刚回来，突然想起还有两份没改的试卷还在办公室里，她微微低着头想着课堂上的事，准备去学校拿试卷回来。
　　走到三楼半的拐角，一抬头，与正往上走的林妈打了个照面。
　　两人同时愣住。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回几年前那个令人心碎的咖啡馆午后。
　　慕灵翎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素面朝天，与当年那个青涩的女孩已然不同，但那清亮的眼睛和依稀的轮廓，林妈绝不会认错。
　　而林妈看起来比当年苍老了些许，鬓角多了银丝，眼神却依旧温柔。
　　空气凝固了几秒。
　　“……阿姨。”慕灵翎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妈也回过神，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是……是灵翎啊？好久不见。你……住这里？”
　　“嗯，我住三楼。”慕灵翎简短地回答，侧身让出更宽的路，“您……是来找林沐的吗？他住四楼。”
　　“对，对，我来看看沐沐。”林妈连忙点头，目光在慕灵翎脸上快速扫过，似乎想看出些什么，又迅速移开，“那……你先忙，我上去了。”
　　“阿姨慢走。”慕灵翎微微颔首，目送林妈上楼后，慕灵翎微微低着头下楼，心里却有些酸涩。
　　四楼的林沐打开门，看到母亲，脸上是惊喜：“妈？你怎么来了？也没说一声，这么大的雪。”他接过母亲手里的东西。
　　林妈进了屋，打量着这间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的租屋，眉头微蹙，心思却显然不在此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作不经意地问：“沐沐，我刚在楼下……碰到灵翎那孩子了。她……也住这栋楼？”
　　林沐放东西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平和：“嗯，她住楼下。我们……现在是邻居。”
　　“邻居？”林妈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儿子。
　　窗外，雪又渐渐大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一切。
　　林妈的目光又最后落在书桌上。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高中毕业时林沐和几个同学的合影，慕灵翎就站在林沐旁边，笑靥如花。
　　林妈的心沉了沉。
　　“沐沐，你搬来这儿，真的就只是为了工作方便？”
　　林妈在旧沙发上坐下，接过儿子倒的热水，语气里带着探究，“这房子……又旧又小，跟你那边公寓没法比。而且，楼下还住着……灵翎那孩子。”
　　“你们……是不是又联系上了？”
　　林沐坐在母亲对面，神色平静，没有隐瞒：“嗯，又遇见了。她现在在母校当老师，小彦正好在她班上。”
　　“搬来这里，工作是一方面，”林沐顿了顿，看着母亲，“另一方面，我也想离她近些，互相有个照应。”
　　“沐沐，”林妈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长辈特有的忧虑，“妈知道你一直……没放下。但那孩子，她家那样的情况……咱们家以前是什么光景你也清楚，现在虽说你好些了，可到底……门不当户不对。”
　　林妈接着说：“她爸爸那样的大老板，能看得上咱们吗？当年你们年轻不懂事，现在都大了，该现实点了。而且……我听说，她身边好像也有条件很好的追求者？”
　　林沐微微皱眉：“妈，感情是我和她两个人的事。”
　　“至于家世、追求者，那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我们彼此的心意。”
　　“心意？”林妈忽然有些激动，声音提高了几分，“心意能当饭吃吗？能抵得过现实的压力吗？沐沐，妈妈是过来人，看得比你更清楚。”
　　“当年……当年要不是……”林妈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喝水掩饰。
　　但林沐何其敏锐。
　　他捕捉到了母亲话里那突兀的转折和骤然收住的后半句，以及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慌乱。
　　“当年？”林沐的声音沉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母亲，“妈，当年什么？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妈不敢看儿子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能、能有什么？不就是你们年轻人自己闹矛盾……”
　　“妈。”林沐打断她，声音加重，但并不严厉，“您刚才说‘当年要不是……’？要不是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林妈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林沐那双酷似他已故父亲的清澈眼睛，此刻仿佛能看透她心底埋藏多年的秘密。
　　林妈嘴唇哆嗦着，知道瞒不住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愧疚，在这一刻决堤。
　　“是……是我。”林妈终于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当年……你为了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连命都没了！妈妈那时候……真的怕极了……后来，你拿到了那么好的出国机会，那是能改变你一辈子的机会啊！可你却因为舍不得她，犹豫着想放弃。”
　　“我……我没办法，就私下里去找了灵翎那孩子。我没骂她，也没逼她，我就是……就是跟她说了现实。我说你们俩差距太大，你为了她已经吃了太多苦，不能再为她放弃前程了。我说如果你因为她留下，将来万一不顺，你们会互相埋怨，我作为你妈妈，心里也会难受……我、我只是想让她为你着想……”
　　真相如同窗外冰冷的雪，一股脑地砸在林沐心头。
　　他整个人僵住了，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震惊，心痛，愤怒，还有对母亲这番“苦心”的不解，种种情绪交织冲撞。
　　林沐想起慕灵翎当年决绝的电话，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语，想起她多年后重逢时眼底深处的愧疚和闪躲……原来，根源在这里。
　　“所以，”林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当年她突然提分手，说那些话……是因为您去找过她，是因为她觉得，她的存在会阻碍我的前程？就那么简单的理由……”
　　林妈哭着点头，悔恨交加：“我后来也后悔了……看着你出国后那几年过得那么沉闷，一点都不开心，我就知道我做错了……可、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也不敢跟你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屋内的母子俩都是一愣。
　　林沐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翻涌的情绪，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慕灵翎。
　　她显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脸上带着担忧和不安，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盒。
　　看到林沐泛红的眼眶，以及屋内传来的隐约抽泣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我听到楼上好像有点动静，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慕灵翎的声音很轻，目光越过林沐，看到了沙发上正在抹眼泪的林妈，心里一紧，“阿姨她……没事吧？”
　　林沐尽量平复心情，语气平静地说道：“没事。”
　　慕灵翎说道：“我能进来吗？”
　　林沐笑着点点头，侧身让她进来。
　　慕灵翎走进屋，将保温盒放在桌上，走到林妈身边，蹲下身，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声音温柔：“阿姨，您别哭了。喝点鸡汤，缓一缓。”
　　林妈看到慕灵翎，哭得更厉害了，抓住她的手：“灵翎……孩子，阿姨对不起你……阿姨当年不该去找你说那些话……害得你们……害得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慕灵翎轻轻拍着林妈的手背，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阿姨，您别这么说。当年……您说的那些话，其实没有错。我和林沐的家庭差距是事实，他为我受伤、可能为我放弃机会也是事实。您作为母亲，为自己的儿子考虑，天经地义。是我自己……当年用了最糟糕的方式去处理。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让林沐难过，也让您一直担着这份心结。”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难看的林沐：“林沐，你别怪阿姨。阿姨是为你着想，只是方式……可能让我当时难以承受。但归根结底，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这些年，我也慢慢明白了，一段感情如果得不到家人的祝福，真的会很难走。阿姨当年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的。”
　　慕灵翎这番话，没有指责，没有委屈，只有透彻的理解和将责任归于自身的坦然。
　　像一股温和的水流，缓缓浇灭了林沐心头因真相而燃起的怒火和疼痛。
　　林妈也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慕灵翎。
　　林妈原以为慕灵翎会怨恨或疏离，却没想到是这个孩子反过来安慰她、理解她。
　　这一刻，她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仿佛被轻轻移开了，随之涌上的是更深的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孩子……”林妈反握住慕灵翎的手，老泪纵横，“是阿姨狭隘了……只看到家世，没看到你的好。你是个好孩子，沐沐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慕灵翎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扶林妈坐好。
　　林沐也走了过来，在母亲另一边坐下。他脸上的怒色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平静。
　　“妈，”林沐开口，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林沐顿了顿：“我和灵翎之间的事，让我们自己来处理，好吗？”
　　林妈抹了把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好，好……妈知道了。灵翎啊，”她转向慕灵翎，眼神慈爱了许多，“以后……常来家里坐坐，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沐沐这孩子，有时候呆呆的，你多担待……”
　　林沐笑道：“妈你能不能说我点好的。”
　　林妈笑道：“我还不了解你吗？”
　　慕灵翎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从那天起，林妈来儿子这里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送吃的，有时就是来看看。
　　她常常拉着慕灵翎话家常，关心她的工作，叮嘱她注意身体，甚至悄悄记下她爱吃的菜。
　　那份小心翼翼的弥补和越来越自然的亲近，让慕灵翎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长辈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