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别来无恙》福寿鱼鱼暮

6、听墙角 沙子里好像

　　短暂“交流互鉴”之后，林虑到十五班上第二节课。
　　讲到句子赏析时，她让同学们先思考，自己将目光移出教室，想着放松一下。却看到季常殷正立于窗外走廊。
　　……怎么一股领导视察工作的感觉。

　　她有些紧张，侧头望向另一边窗外。
　　绿树成荫，阳光倾洒，美不胜收。

　　然而待她再往走廊看去时，人已经没了踪影。大抵对方也只是顺路一看吧。

　　下课铃响，林虑收拾好书和教学案回到办公室，未见到任初孟。便问温禧，“任老师呢？”
　　“任老师去三班上课了。”某人还抄着教案。

　　她疑惑，“三班？任老师不是教一班二班吗？”
　　“好像说是今年教师资源流失，有一些被抽调给了新建的官陇分校。所以我们这边老师挺忙的，有的要带三个班呢，任老师就是其一。”
　　温禧头也不抬道，“刚还抱怨了许久。”

　　“噢……”林虑才注意到她手上的教案，“你还在写教案啊？”
　　“嗯，”温禧一笔一划十分认真，“还差一点儿。”
　　“……好吧。”

　　林虑莫名有些烦躁，可能是闲的。
　　忽然想到十五班窗外季常殷的那一抹身影，报复心莫名燃起，便看了眼自己班上课表。
　　嗯，季常殷的课在第四节。

　　她又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就是这节课，也就是第三节课下课。那么，下节课她也要去“监督监督”自己班上英语课的学习。

　　过了一会儿，温禧终于把教案抄完。
　　“嘎吱——”门开了，是任初孟。
　　拿着课本和教案进门，看起来一脸疲惫。

　　“任老师怎么了？”林虑关切，“三班课堂纪律不好吗？”任初孟没应声。
　　温禧偏过身子同林虑低语，“听说……三班那边有几个小混混，可能是……上课给任老师摆脸色吧。”

　　林虑轻轻“噢”一声，悄悄往而任初孟那边看了看。
　　任初孟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举起杯子抿了两口水道，“我没事儿。”叹气。

　　“真要说起来的话，哪届没有几个难教的学生？什么学生我没见过？”她又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我只是有点累，有点……可惜。”再叹一口气，“在我的观点里，没有什么‘坏’学生是天生的，他们或许……”

　　任初孟没再接着说，林虑和温禧却都懂了她的意思。
　　有的老师家长不负责任，孩子却何其无辜。

　　第四节是季常殷的英语课，林虑“如约”到了十四班外。彼时才刚刚上课，正是学生与老师互相问好的环节。
　　季常殷耐心地等到正式铃结束，英式发音标准而响亮：“Class begins.”

　　“Stand up!”
　　“Good morning, class.”

　　“Good morning, Miss Ji.”
　　“Sit down, please.”

　　神色冷峻但又透出一丝柔和，身形高挑纤瘦。身上穿着的藏青色长袖衬衫与身后墨绿色的黑板相映成趣。
　　第一节课，她并未直接教授课文，而是带同学们读了几遍书后第一单元的单词表。

　　偶尔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补充些词汇，写下的字母已不是当年与林虑共同练习的标准的衡水体，更多了几分潇洒，“g”和“y”结尾的那一提几乎能飞上天际。虽然当年她写的其实就不甚标准，还因此跟林虑杠过几次。

　　林虑忽然感觉走廊的穿堂风好像有点大，眼睛里好像进沙子了，湿湿的。
　　她似乎站了许久，少说也有六七分钟，足够教室里面大部分学生发现她，自然也足够季常殷望向她。只是季常殷看向窗户时，她恰好在低头。

　　从十四班往西边走是十五班、十六班和十七班。
　　十五班与十六班中间夹着英语教研室，十七班的西边则是数学教研室。林虑看了眼十五班教室，空的，大概是去上体育课了。

　　路过英语教研室，门关着。继续走到十六班，十六班里面此时倒是唱戏一般热闹。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这节十六班是数学课，教他们的便是徐俭华，同样也是他们班的班主任。而此时徐俭华正拉着一个女生骂，骂得颇为……激烈。

　　林虑本不想参与其中，但方才在办公室里面任初孟的话蓦然在耳边响起。她想了想，往后退一退，站在英语教研室的门前，确保自己不被发现。
　　听墙角。

　　听了一小会儿便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像是因为这个女生早上发型不合格，被校门口的值日生开了单子扣分。

　　尤是她一个刚入职的老师都知道，开学第一周，学校的值日生开的都是警告单，不会真正扣班上的分，其实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而且，一般来说，男生的短发其实更容易被扣分。毕竟实验的离谱要求——男生短发不得超过一指长。
　　倒是从她们上学那会儿“传承”到现在。

　　她班上也有一些男生被开了单子，也不过是提醒一下让他们回去赶在周末剪短。

　　“呦，看热闹的？”
　　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不大也不小。

　　林虑回头一看，是从英语教研室里面开门出来的老师，打扮得倒是比季常殷“花哨”得多。
　　说这句话时还轻挑了下眉头，显得更不正经了。

　　看到林虑，那老师愣了一瞬，随即道，“林虑？”
　　林虑心中惊诧，“老师你……认识我？”

　　苏呓闻言挑了挑眉，“……老师？”
　　词出口后自顾自地摇摇头，“还是别叫我老师了吧，听起来怪老的。我叫苏呓，你可以叫我……苏姐？或者呓姐？都行，随你。”

　　苏呓揽上她的肩，往后拉了两步，“要是你想，叫我本名，苏呓，或者什么苏苏啊呓呓啊也行。只要你不嫌腻歪……反正别叫老师。”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是你季老师，我对这种显老的称呼没兴趣。”

　　“好吧，”林虑没察觉她话里那个轻轻小小的“你”，笑道，“那叫苏姐？”
　　“嗯，行啊。”苏呓随口应下。

　　办公室内传来一道懒懒的催促声，“苏，呓——派你去吃个瓜怎么吃这么久啊——你要再不回来，我可不给你抄教案了啊——”

　　苏呓看起来有些恼，朝里面道，“喻丹，你自己出来看吧。刚好这儿有个‘新朋友’。”
　　“谁呀？”办公室里面隐隐有桌椅被拉动的声音。

　　林虑有些不放心，看了看隔壁十六班，肩膀却被苏呓拍了拍，“别担心，他骂人可投入了，就算是朱寻业来了他都看不到的。”说完轻嗤了一声，像是在嘲讽。
　　朱寻业，是他们初中部的校长。

　　林虑果然看见徐俭华并未注意到她们这边。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喻丹放下手中的教案往办公室外走，便看见苏呓稍前面一些站着一位女老师，长发虽不及腰却也远远过了肩，给人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苏呓感觉到对方来，立马拉着那老师转过身，将人往前带了两步。于是林虑便看见一个好有气质的姐姐。
　　好像英语老师都挺有气质且漂亮的，尤其是季常殷。

　　“喻老师好，我叫林虑，今年新来的。”林虑方才听到她的名字，“以后还要请多多指教咯。”
　　苏呓忍不住拍一下她的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怎么见谁都喊老师？真是，不知道有多少像我和阿喻姐这样的妙龄女子都这么被你喊老了——哦，你季老师除外。她本来就老。”

　　林虑忍俊不禁，却听苏呓道：
　　“叫喻姐。”

　　喻丹笑笑，“没事儿。”随即伸出手来，“喻丹。叫我喻丹、喻老师或者喻姐，都行。”

　　“喻姐。”林虑还是改了口，伸出手与喻丹握了握。她感觉，现在在她面前的高冷喻丹，同方才在办公室里拉着声音唤苏呓的慵懒喻丹，不像是同一个人。
　　有一种……人格分裂的感觉。

　　喻丹应下。苏呓一手勾着喻丹一手拉着林虑的袖口进了办公室，“好了——这么客套干什么？都先进来吧。”
　　林虑顿时感觉到一阵凉意。

　　抬头看才发现，她们办公室的空调，是开着的。
　　……难怪喻丹出来的时候还披了件外套。

　　因着在南方的缘故，尚城哪怕是到了九月，依然算得上燥热，不过，不管怎么说也是入了秋。
　　所以学校一般不会让老师再开空调，老师们也深谙其中道理，不怎么会开，就连任初孟都跟林虑说过，如果不是觉得很热最好不要开空调。

　　结果她却在英语办公室里看到了仍然alive的空调！
　　林大小姐表示，有点嫉妒……但不多。
　　括号，嘴硬。

　　但是，有问题就是要提出嘛。
　　“诶，你们这边的空调怎么是开的？”她由衷感慨，“好凉快。”

　　正在同另一位伏案写着教案的老师介绍林虑的苏呓愣了一瞬，不以为然，“热啊，大热天的他怎么能不让开空调呢？大不了空调的费用我们交呗，又不差这点钱。是吧？”

　　苏呓抛出问题，喻丹先点了点头，随即那个伏案写着教案的老师也抬起头“嗯”了一声。
　　她见状似是满意，“嗯，还差一个季常殷，不在。不过她一般都是随我们，我们咋样她就咋样。”对着林虑颇有了些苦口婆心的意味，“年轻人啊，钱可以少挣，空调不能不开。”
　　分明她也才二十大几和林虑差不多大。

　　“别委屈了自己。”说着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问林虑，“对了，你是不是比我早到一点啊，那谁到底为啥发火啊？扣分吗？也不对啊，第一周不是不扣吗？”

　　林虑一边暗叹，如她所想英语办公室果真是全校最松弛的办公室，一边感慨苏呓猜得真准，点了点头，“是扣分。”想想又补充，“……警告。”

　　“啊？”苏呓叹一声，“那你给讲讲呗。他们班咋又被扣分，警告了啊？骂这么惨，我们办公室都听到了。”
　　又道，“十七班应该也能听到。”

　　林虑于是把她听到的给面前的三人讲了一遍。
　　“这个徐俭华还真不是人哦！”苏呓顿时愤愤不平起来，“人一女孩儿，又不是什么大事儿，给骂成那样！”

　　伏案写教案的老师接话，“就是，徐扒皮。”
　　语气中亦是深深的不满。

　　“而且你知道不，我几分钟之前去找我们班课代表的时候，还看见他轻声细语地在让一个头发长被警告的男生下次改正。”苏呓撇嘴跟林虑分享自己的“离奇”见闻，“他这个算是重男轻女吧。”

　　苏呓其实不是哪个班的班主任。她也是被庄舟抓的要教三个班的“壮丁”之一，教十三、十六和十七班。
　　同时兼任十七班的班教成员，也就是协助班主任管理班级的老师。如果硬要打个比方，可能跟班长和副班长差不多，每个班有两到三个班教成员。

　　林虑想，她说的“她们班”应当是十七班。
　　“哎，”苏呓叹气，“可惜学校一直不开除他。”

　　喻丹接过话头，“这种事情哪里学校就能决定呢……人家也没有重大教学失误，教龄还比你我都要大。”

　　“辱骂学生、重男轻女还不算吗？”
　　喻丹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哪有那么简单呢？
　　更何况，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光明磊落的。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发出小小的响动。
　　林虑微惊，扭头看去发现是季常殷。

　　实验的铃声声音不大，一般来说传不到办公室里。她拿出手机对照着看才发现，已经第四节课下课几分钟了。
　　相较于她的惊诧，季常殷倒是平平静静，就好像……早有预料。

　　不过她已来不及思考这些了。
　　她一拍脑袋想到，第四节课下课便是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而今天周一是她带班，跟着队伍看同学们打饭。

　　于是她匆匆忙忙地跟苏呓喻丹以及那个伏案的老师挥挥告别，去拿饭盒准备回班整队。

　　自然没听到她走后，苏呓wink了一下对季常殷说的，“季老师，我这可是帮了你个大忙啊。别忘了你说的噢，请客。”
　　还有看着苏呓笑而不语的喻丹，扔在埋头补教案的某位老师，以及勾了勾唇角点头的季常殷。

　　食堂一共有两层，在“夏栀”教学楼的西边，与它隔了一个北校门和一栋“冬云”教学楼。
　　林虑同班上的同学们一同吃了饭，等她吃完准备回办公室时，同学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却还是有很多老师。

　　不得不说，食堂的饭菜……确实不很好吃。
　　或者说难吃。

　　有些意外的是，刚回到办公室，就收到了十七班不知名的某位同学给她的一杯奶茶，说是苏老师让送给她的。
　　林虑略一想，噢，苏呓。

　　“苏老师还说，”那学生继续道，“她回办公室的时候碰到任老师和温老师了，就已经顺手给她们了，让林老师不用担心。”

　　“嗯，”林虑心里的忐忑被打消，笑道，“回去跟你们苏老师讲，感谢她的奶茶，下次我回请她。”
　　那学生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走了。

　　林虑笑叹，拿着奶茶走回办公室。一打开，是她最喜欢的那一家，还是她最喜欢的杨枝甘露。
　　她愣了一下，有些惊喜，很快又回过神来，坐到办公桌上开始改早上同学们交上来的作业。

　　因为昨天是报道日，她便只随便布置了一个50字的摘抄，不用赏析，主题不限。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帅”了。
　　……后来才知道，还有比她更帅的一位，任教科目是英语，名字叫做季常殷，那天根本没布置作业。

　　林虑一边“欣赏”着学生们交上来的比温禧的教案还要工整的摘抄本，一边默默地不动声色地将班上43个同学全夸了一遍，还不忘自豪一下。
　　改摘抄嘛，在本子上打一个日期就好。不过十几分钟林虑就将43个同学的摘抄改完了。

　　于是她走出办公室，刚好看见有一个她们班的学生。
　　有点偏科，她印象挺深的，好像是叫宋于生来着。便抬头喊了一声：“宋于生。”

　　宋于生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了一眼，见是她似乎有些紧张，“林老师。”
　　“嗯，”林虑指一指桌上的摘抄本，“可以帮我搬到班上吗？交给林南渡和李漾叫她们俩发掉就好。”

　　“好。”
　　摘抄本其实并不重，宋于生将本子一抱，十四班就在办公室旁边，并没有多累。

　　林虑目送他进了班，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林虑姐？”是温禧。

　　林虑转身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吨吨吨地喝，应该是苏呓给的。
　　“哎，林虑，英语教研组的苏呓姐姐方才给了我一杯奶茶，说是礼物，”温禧瞬间星星眼，“怎么办，我好喜欢她啊。”

　　“嗯？”任初孟也吃完饭走回到办公室，刚好听到温禧“没头没尾”的一句“好喜欢他（她）啊”，忍不住打趣，“喜欢谁啊？才入职第一天就有哪个帅气的男老师把你的魂给勾走了？”

　　温禧鼓鼓腮，扯了扯林虑的袖子。
　　林虑会意，看到任初孟没有喝奶茶便扯开话题问道，“任老师有奶茶吗？”

　　“有啊，隔壁英语办公室苏呓统一送的，”任初孟晃晃手里的袋子，无奈道，“不过我可不敢路上喝。要是被学生看到了，我的形象就没了。”
　　“啊——”温禧后知后觉，“那我喝了一路……”

　　林虑安慰她，“放心啦，你本来也不是任老师那种高冷的形象。”
　　温禧点点头，好像真的被安慰到了，进了办公室坐在座位上继续喝奶茶。

　　任初孟也将袋子里的奶茶拿出来，林虑本要找她问几个问题，眼睛一瞟看到任初孟的奶茶牌子和她的不太一样，倒是同温禧是一家的。
　　不过任初孟正同她细致地讲着管理班级的一些方法和小窍门，林虑便没细想。

　　到了下午，她再没有其他课，便是逛逛教学楼看看班上同学，也不亦乐乎。
　　开学第一天，上午是忙碌的，下午是悠闲的。
　　她这么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