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别来无恙》福寿鱼鱼暮

4、对门 她说话是惯

　　开学典礼在庄舟严肃的声音中结束，同学们都兴致缺缺。林虑组织着学生们回了班，收拾好书包放了学。
　　校门外还有几个学生家长拉着她询问事情，被她一一回复后终于放心离开。

　　林虑顶着午间灿烂的日光回到学校，晃着车钥匙走到车前。摁了一下按键，车灯闪烁两下。
　　她正想着回家之后要先好好补一个大懒觉，然后再窝着玩会儿手机，突然又想起——她家没了。

　　哦，其实是她家在装修，住不了人。
　　暗自垂泪。她怎么就把这茬给忘了呢……

　　她总不能开车回她爸妈的别墅那里暂住吧？
　　其实从理论上来说还真可以，但是从情感上来说绝对不可以。

　　林大小姐的自尊比天还大。她爸妈一早就不同意她出来当老师，说老师失眠脱发还夭寿。
　　尽管林父还给她了一份“入职礼物”，但他的作风一贯如此，就像当年她溜去京城上大学。

　　那就只有找个酒店凑合几晚了。
　　思及此，她连车都没来得及上，靠着车门就开始挑选合适的酒店。

　　嗯……卫生好，隔音好，遮光好……
　　终于有一家酒店在层层筛选下“大难不死”，林虑兴冲冲点进去看。

　　——得，已预订。

　　林大小姐震惊，林大小姐生气，林大小姐无能狂怒。
　　除了她，还有谁会在九月一号开学的这种鬼日子订酒店啊？还是预订！

　　怪人吧……

　　林虑气呼呼地一个电话打给了酒店客服。
　　美其名曰“请对方和那位预订房间的客人协调一下并提出能不能让给自己的需求“。

　　恍惚间，有一道人影从身边走过，她不理睬，自顾自打开车门坐进去。透过车窗看风景。

　　“咚，咚，咚。”
　　车窗被慢条斯理地敲了三下。

　　林虑未抬头看一眼来人便降下了车窗。

　　“林老师。”
　　那道熟悉的，慵懒的嗓音响起。她几乎条件反射般看去，对上季常殷一双带着促狭的眼。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林老师的手机号？”
　　她目光落在对方手机上的一串数字，细细看了两遍之后，轻声应下。

　　这是自己高中时的第一串手机号，曾经和她说过的。后来顺理成章成了自己的私人号，通讯录里除了林父林母便是几个儿时同学，其中也有季常殷。

　　“既然这样，那就没错了。”
　　季常殷将手机摁灭熄屏，滑入兜中。

　　“听说……”季常殷轻笑了一声，“林老师要同我协调，到酒店开房的问题？”

　　林虑于是才发现自己是拿的自己的私人号打的酒店客服的电话。本来事情确实如此，可听到季常殷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耳根便不由染上一层绯红。

　　“林老师想怎么谈？”对方继续，话语里带着调侃，“还是说……林大小姐要拿几倍的钱‘买断’？”

　　“也不是……”彼时她的脑子尚处于混沌之中，下意识开口就想要否定。

　　“那是什么？”季常殷追问。
　　“你先上车吧……”

　　一阵风过，林虑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想着和季常殷在车上谈会好一些——至少比现在这样，一个在车内一个在车外好得多。

　　季常殷应了声好，非常“自觉”地拉开副驾门坐下。
　　借着季常殷绕到副驾驶的十几秒，林虑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比如，那个被她骂作“怪人”的在九月一号订酒店的人，正是季常殷。
　　比如，季常殷正在跟她“协商”那间房的归属。

　　再比如……季常殷现在对她的态度，真的很好。
　　不是错觉。

　　林虑熟练地点了火驶出实验。却听到季常殷的嗓音在耳侧响起。
　　“林老师想要绑架我吗？”笑音，“确实，这样就不用麻烦着‘协商’了。”
　　她差点被口水呛到，急忙辩解，“不是，我没有。”

　　这个季常殷，比当年更爱开玩笑了，她暗自想。
　　也更有“活人”气息了。

　　“那林老师要带我去哪儿？”季常殷说话是惯有儿化音的，从小的习惯，从初遇到如今，许和她的家乡有关。
　　短短的一个音节，轻轻柔柔地钻进林虑耳朵，不让人觉得累赘，反而十分……撩人。

　　林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称她为“姬圈天菜”。
　　噢，不对，她在心里否定自己。

　　应该是，再次，认识到，为什么，那么多人。
　　会称她为“姬圈天菜”。

　　“去那家酒店，”林虑操控着方向盘拐了个弯，“当面谈不是更好？”
　　“嗯。”季常殷安安静静应下，“好。”

　　仿佛刚刚的玩笑话只是臆想。

　　酒店在离学校近一公里远的地方，不算太远。因着放学堵车的缘故，林虑开了十分多钟才到。
　　一进门，两人便表明了来意。

　　“是季小姐，和林小姐吗？”门口的前台照例询问，对季常殷道，“请季小姐出示一下身份证。”
　　季常殷神色如常，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给对方。

　　对方核实了身份，对着两人道，“两位这是想要……协商一下0618房间的……归属？”

　　季常殷淡淡“嗯”了一声。
　　林虑见状将原本将出口的“是的”咽下，也改成了一声淡淡的“嗯”。

　　前台看着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高冷的面色，抿唇，像是遇到了什么世界难题。纠结了许久还是选择摇人，摇出了她们经理。

　　经理步履匆匆走到大堂，看着两人高冷的神情，试探着问：“两位小姐……能接受另一间房吗？”

　　“不能。”
　　“可以。”

　　两人同时道，出口的却是不同的答案。
　　当然，那句“不能”是林虑所说，“可以”则是季常殷出口。

　　经理暗自舒了口气，听前台紧张的语气，还以为会是两位很难弄的客人。
　　“那这样，季小姐将房间让给林小姐，我们这边为季小姐再办一间房型差不多的房间，行吗？”

　　季常殷“嗯”了一声，林虑鼓着腮帮默认。
　　“0628的怎么样？”经理一边催促着前台给季常殷办理退房换给林虑，一边询问季常殷。

　　还是那个高冷无比的“嗯”。
　　要不是深受其害，她几乎要以为车上的那个季常殷只是自己的臆想。

　　“林小姐，也请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前台抬起头对着林虑道。

　　“噢，好。”林虑翻找随身的小包。
　　可悲的是，里面并没有她想要的身份证。

　　季常殷指尖夹着一张淡蓝色小卡片递了过去。
　　“她的身份证，”季常殷说着到这里以来最长的一句话，状似无意般扫了林虑一眼，“在车前格档里。”

　　肉眼可见经理和前台的眼神变了。

　　林虑无语。
　　林虑恍若不知。
　　林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尴尬过。

　　“好了。”前台将两张身份证和房卡都递给季常殷，“二位入住愉快。”
　　称呼都变了。

　　季常殷只是接过，没有回答。
　　到了楼道，季常殷将林虑的身份证和0618的房卡递给她，“保管好，别弄丢了。”

　　电梯到达时“叮”的提示音几乎将林虑微不可查的一声“嗯”掩盖住，但季常殷还是敏锐地听到了那一抹小小的异音。
　　唇角偷偷往上扯了扯，甚是愉悦。

　　电梯门打开，里面并没有人。
　　林虑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故作轻松走进电梯。
　　季常殷颇为熟练地按下按键“六”，林虑将刚准备有所动作的手默默放下。

　　一时无言。

　　到了六楼，季常殷停下脚步看指示牌，林虑却径直凭着感觉往前走去。
　　她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癖好”，很少人知道。

　　比如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楼道里凭感觉走，会有一种挺新奇的感觉，像是简易版的迷宫。
　　沿着门牌一一看去，她很快便找到了0618号房间。

　　季常殷从远处慢慢悠悠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房间停住了脚步。林虑看了眼门牌号，0623。
　　对方拿着门卡准备往上刷时，她忍不住开口：“诶，你不是……”0628的房卡？

　　“滴——”门开了。
　　季常殷解释，“她刚才给我的，是0623的房卡。可能是开错了吧，不过也没什么问题。”

　　“噢……”
　　林大小姐在心里埋怨自己不该多管这闲事。

　　反正是季常殷的房间，和她有什么关系？
　　问了之后还这么尴尬……

　　她抿唇，转身进了房间，关门的声音“嘭”地一声，不轻不重。关上之后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半，而她还没吃午饭。

　　总不能一直呆着连饭都不吃了。
　　林虑凑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看门外，确定季常殷不在之后放心大胆地开了门。走了两步又疑心回头看看0623的房门，确定季常殷没出门才继续往前走下了楼。

　　像做贼。

　　＊
　　季常殷刚进门检查了一下房间的设施，就听到自己顺手摆在床边的手机响起，有电话打来。
　　她拿起手机，点了接听。打来电话的是酒店前台。

　　“季小姐您好，”果然是前台的声音，“我们这边刚出了一些小差错，应该是错给您开成0623号房了，也是没有人居住的。您看看是否需要再给您换成0628号呢？”

　　季常殷拒绝，“不用麻烦了，谢谢。”
　　对面似乎有一声笑意？
　　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吧。

　　“好的，很抱歉这次问题给您带来的不方便，祝您入住愉快。”
　　千篇一律的客套话，季常殷耐心听完之后挂断。

　　不一会儿又一通电话打进来。
　　季常殷看见备注是“季常洲”，神色略微缓和，点了接听道：“哥。”

　　对方“哎”了一声，随即道，“小殷啊，这两天咱家老房子要检修，哥哥帮你订好酒店了……跟你说过的吧。住得怎么样啊？还舒服吗？”

　　季常殷脑中闪过一道人影，眼底溢出点点笑意。
　　“嗯，挺好的。”

　　“小殷啊……”对面继续开口，“按照我的想法啊，那套老房子还是不要再住了比较好。我知道你怀念以前的时光，我也很怀念，但是人总是要走出来的……这样，你挑一套新房……”

　　“哥，”季常殷打断他的话，“……我有钱。”

　　季常洲还在絮叨，“这是不一样的，小殷。我身为你的哥哥，给你买东西，买房子，好好照顾你是应该的。更何况爸妈不在身边，你受的那些苦其实我都知道……”

　　“哥，”季常殷将他的话打断，“我已经找好合适的房了。也没必要买，租一间就挺好。房东的装修风格我很喜欢，价位也合适。后期的话……应该只要再微调一下就好了。”
　　干脆和盘托出。

　　季常洲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好啊，哥哥老早就跟你说了，我们要走出过往，勇敢的面对明天……那就这么说好了，房子你挑好，装修什么的也都是你决定，我……”

　　季常殷无奈，“我已经付钱了。”
　　把季常洲的最后两个字“掏钱”堵得死死的。

　　中间空着的几秒钟，季常殷几乎能想象出季常洲的表情由喜悦转为错愕，又从错愕转为愤怒，在心里自己安抚自己：这是亲妹，不能骂。

　　最后，温柔的说出——
　　“没事，不过啊，装修的钱记得跟哥哥要。”

　　季常殷“嗯”一声，随后挂了电话。
　　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又把季常洲气得半死。

　　放下电话，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季常殷脱了外面的黑色风衣露出里面穿的白色短袖T恤，开了门准备找一家饭店吃饭。

　　坐电梯下一楼时，脚步略有些匆忙。
　　她就看到方才的前台见她来之后起身，跟她到门口，看了眼监控，确定拍不到之后对她耳语，“刚刚那位林小姐……去了对面的天业饭店。”

　　不明所以地抬眸，对上另一坐着的前台看戏的眼神。
　　她好像懂了。

　　果然，人类的本质是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