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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雪糕和泡面能一起吃吗?   古琴铮 ...

  •   古琴铮铮,寻音无处,袂音虚连,余韵徐歇,正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外厅金光大盛,无一处微暗,内厅则如蚁穴,各厅打通绕成圈,形状各异的大小厅相连,三人并排就显得逼仄,裙裾相追,门门厚重的暗红绒帘半垂,隔绝了六七成的光,七八成的乐声,墙面雕饰浮光暗动,乐声渐消。
      一路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油画,每一样都十分巨大,赤身裸体的神明和各种各样的怪物,白色的肌肤,美丽的花环少女,堕落的路西法,贵族男孩的画像…似乎没有主题,东拼西凑。
      有些画像美到让人无语凝噎,有些则让人看到就觉得腐臭铺面,李瑞没有多看,过于庞大的事物总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臣服的欲望。
      前面穿着一身黑西服的美艳少女带着他们在一处光亮的房间停下,并没有特别的颜色光,是令人轻松的白色光。
      李瑞四下看了,这处房间很大约八十平,天花板出奇的高,刚刚在逼仄昏暗的地方待久了,在这里居然有重见天日的感觉,与他们所处之处相接的有五个房间,之间绣花锦帘相隔。
      “夜晚十二点,宴会正式开始。”
      “各位来自东部的贵客,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拉墙边的铃铛。”她走向众人,人们为她让开一条路,她在温岚面前站定,伸出手臂“温岚先生请把那面面具借给我三分钟。”
      她接过面具,然后,走向了洗手池开始仔细的用肥皂打泡搓洗面具,用毛巾裹着擦干后,还给了温岚。
      “有热水吗?”
      吕持节下机想起来快到李瑞喝药的时间了,发现热水被李瑞喝完了——酒实在太辣了。他看了一路上都没看到有热水房,房间里转了一圈也没有,于是摇铃铛了。
      李瑞双手交叠放在小腹,躺在沙发上一脸菜色,坐飞机时间太长,他晕机了“呕…额……”
      因为现在才9点,他们分配好房间有的去房间休息,有的出去探探路,还有的去找侍者小姐聊天,母亲选择这些人,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大都没有什么牵挂恩怨,对,包括和北部。
      环视整个房间,最显眼的还是壁炉上那张长148.1厘米宽116.2厘米的油画,画面中人物为六个,不着寸缕的夫人和少年正在姿态妖娆着拥吻,象征这位夫人“无双美丽”的金苹果在她手中散发着虚伪的荣光,阴影里无名男人正嫉妒地撕扯自己头发,欢笑着撒玫瑰花瓣的愚蠢,拉扯帷幕的时间,角落叠放的优雅面具,长着少女头颅的怪物一手拿蜂蜜,一手拿蝎尾,细极的笔触,密集的讽刺意象,毫不掩饰的直白画面,所有的一切都满溢着直击现实的冲击力和野心。
      温岚在下方看着,他心想“维纳斯、丘比特、愚蠢与时间,我记得这副画还有一个名字……”他皱了皱眉。
      一道女声在他旁边响起。
      “《爱的寓意》”
      温岚看了她一眼“是的。”
      “维纳斯和她的儿子丘比特的乱|伦之吻。”一头铂金色卷发的女子环着胸,她看着那幅巨大的画“爱情常与愚蠢、欺骗和嫉妒相伴,那些无知的欢愉,甜蜜的欺诈终将被时间扯掉帷幕,令狂热和荒唐无地自容,你说呢,对吧?”
      “格温小姐明见,但是这段话恐怕会伤害到一些认真的人。”温岚但微微冷笑道,心中想“如果违背道德伦常的兽|欲也能被当作|爱情来讽刺,那么苹果里的蝇虫岂不是也能被骂做难吃的果肉?”
      格温拉了下裙摆,她的绿眸子闪了闪“抱歉,我只记得这副画是想表达这个,并没有别的意思。”
      他露出温谨的微笑“这倒是,格温小姐不用道歉,我是不喜欢这副画。”他看向左边的长沙发“这副画,我上次来的时候还不在这里,所以在意了一些。”
      “上次是在哪儿看到的呢?”格温她转头望向温岚背影,温岚从包里拿了一张毛巾在洗手池浸水,伴着哗啦啦地水声,他说:
      “地主的房间里。”
      格温提着手提箱立在红砖壁炉旁,面向沙发,立了片刻才离开,卷卷的发尾消失在一处门外,吕持节接过温岚的湿毛巾,给李瑞敷额头上,他一手捏着李瑞的内关穴,一手拿着摇铃来的扇子给李瑞扇风,躺了会儿,李瑞身体爽利了些,不犯恶心了,便道“我们可以出去了吗?我去看看这儿的人,温岚?”他撑起身子,头上那湿毛巾落到腹上,吕持节取了之,坐在李瑞边上把药递过来“好好好,你先喝药。”李瑞急头白脸把药喝了,又甜又苦还一股鱼臭味,差点又要吐,漱了口,含了块巧克力,他又唤温岚。
      温岚想都没想就道“不好,怕你有危险,你好好睡着,捱到十二点开宴,就有你的道理了,你有旧情,又有新恨,做事难免失理自专,我会跟着你,你自己也别忘了这次的目的是为了多了解了解你的敌人,母亲派你来是用心良苦…”应该是李瑞低着头只顾推搡吕持节,没听两句话的样子,他做出严厉的表情来“你不听话的话,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飞机现在就在外面,驾驶员也是。”李瑞不答话,他又弯下腰去点他的额头“快点说话。”
      李瑞额头隐隐作疼,他抓着吕持节的衣服看着温岚认真的表情,半晌讷出一句“…我听话。”
      吕持节也牵他去房间里睡觉,李瑞刚飞机上喝了许多酒与水,便推脱去上厕所,叫吕持节去把床暖了,上了厕所出来看温岚还坐在这,李瑞踌了下,呼出一口气,他大步走向温岚,脚步一转,坐的离他远远的,一坐下,他抱着胸用气音说“我生气了。”
      温岚“又怎么了?”从他那儿只能看见李瑞的脸颊。
      李瑞想了一会儿,立马发怒地说“你刚刚怎么能这么威胁我呢?要是吕持节因此看不起我怎么办?我生气了。”
      温岚只听了一半,就好笑道“怎么就看不起了,谁不是事事都看着你的吗?”等了半天,没听见李瑞的回话,也看不到他回头,知道他是不满意这个回答了,他又朝李瑞倾了倾身,去探看他的侧脸,信手解开因姿势变换而显得紧的领口上的两颗扣子:“是我让你没面子了,是我的错,你教教我,怎么样才能让我们的王子殿下高兴呢?”
      这话的确让李瑞低下头看了他一会儿,还未高兴,就听见他说了句“你好像男公关。”说完也不等温岚问什么意思,他扬起下巴“你去给我泡一杯泡面,我就原谅你了,你去程怀良房间泡,别让吕持节发现了,我已经半年都没吃过泡面了,你知道吗?你不去的话,我就拿枪去把外面那个人杀掉,反正这里的人都很讨厌,我才不管那么多。”温岚揉了揉额心:“不行,这种东西少吃。”虽然他最终还是被李瑞连令带求的哄着同意了吧,但在此之前,他认真地看着李瑞说“你别杀她。”顿了一下,他轻声说“我不是在凶你,求你好吗?别生气。”
      李瑞半阖着眼皮“怎么,我很无理取闹是吗?”
      温岚“……”
      就在李瑞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开口了“不会,你怎么会这么想?你这么在意你的弟弟,我知道,他的人生你自以为有责无旁贷的义务和责任,如果他的荣耀你要拥有一半,那么他的罪恶你就要承担百倍。”他用那双令人心安的眼睛“你不用反思,是我太不关心你的心情了。”
      李瑞做了一个表示反感的手势“我才不是这么想的,我只是觉得他这样做我很丢脸而已,做出这种事情还要叫我哥,真恶心,你别再说他是我弟弟,很丢人。”他伸出手指指着温岚,又小声说“我只和你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温岚他疑惑地看了看李瑞,显然开始回想什么,接着,他缓缓露出一个恍然的微笑来“原来是这样,你别生气了,他不再是你弟弟了,我也不再这么说了。”他抚了抚李瑞的后背“别生气,别生气。”
      李瑞没有对此作出特别的反应,温岚敛下眼皮思索了片刻,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亮起来“你刚刚是说要杀那个侍者吗?你去吧,不用担心,他们现在是不会为了一个侍者和我们撕破脸的。”接着他补上“我刚刚不让你去,只是觉得她难免无辜可怜。”
      李瑞余光中是他于心不忍的无奈面容,接着感到放在自己后背上的手鼓励似的拍了拍。
      李瑞抓在沙发上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他的面色依旧气恼“我还是生气。”
      李瑞推开温岚的手,顺势抓住了温岚手中的哭悲面具,一把抢了过来,在温岚开口之前,他手指抵在他的胸膛“可不是对李麟,是对你,别再转移话题,什么侍者什么李麟的,我才不在乎呢,你只要听我的话就够了,去帮我泡泡面,不然这个就不还给你。”
      李瑞握紧手指,紧盯着温岚,心脏跳的飞快。
      “你怎么还不动?”
      他冷哼了一声,对着温岚:“那我不仅杀了她,我还要去找李麟,把他也杀了。”说着他站了起来,手摸向腰后的枪,只走出去一步,一只手拉住了他,李瑞屏住呼吸,听到背后他的声音“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李瑞见他身影消失在程怀良房间,说一声“那我先去我的房间等着了。”温岚说好,他叩上那只铜蓝色哀情面具,脚下一动就窜出了房间,拿着地图一路狂奔。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便转过了头,一动不动的黑色娇小身影愈来愈来远,不出他所料,侍者小姐完全没有阻拦他。
      原因是这面面具,李瑞是怎么知道的?在六月一日也就是今天,在这前的两个月,他常常缠着温岚问这问那。
      他要去看温岚所说的那些青铜鼎,码着成千上万颈骨的房间,那些被控制的工人,矿里的,地里的,怎么不等宴会开始去问?呵!宴会上的那些人怎么可能会带他们去看这些东西。
      吕持节不是相信李瑞会乖,是相信温岚会管着他,而温岚,李瑞觉得他身上有着很矛盾的一面,矛盾到容易被人当作虚伪,甚至是用心险恶。
      昏暗的走廊安静又空荡,他跑的越快,越有风挡着他,叫人心里担忧,然而担忧到最后也没有一个人跳出来阻挡他。
      为什么一定要去看呢,是因为不相信温岚么?他不愿意去怀疑温岚,不仅是情谊,他的自尊也不让他去怀疑朋友,更多的其实和怀疑没有关系,只是他一坐在那张软绵绵的皮质沙发上就浑身被针扎了似的折磨,疼痛让他必须跑起来。
      同时也必须照顾自己的心理,这个时候,从前认识的牛人都会在耳边安慰他,在这个世界认识的新朋友波洛先生说:哪怕在非常重要的案件里,人依旧会忽略一些事,这并非故意隐瞒,只是潜意识的筛选。
      想到这句,李瑞觉得好受多了。
      李瑞他在地图的指引下,周围风景灰暗下来,渐渐不能再称之为风景,这里有很多窗户,但是玻璃几乎都是碎了四分之一的,用石头卡在那些破窗户洞里,玻璃太脏了,都是泥垢,可他过去时依然和里面的几个双眼睛对视了,那感觉真不像是在被同类看,不像在看人,也不像人的眼神。
      绕开一个水井,有人在打枪,像是巷战一样,他听见了有人在喊“快趴下!”,他也趴下了,然后就感觉背上压了一些东西,他抬起头张望了一下,那是玻璃碎渣被炸在他背上了。
      他连忙爬起来,想要绕过去,然而这条路是他目的地的唯一道路,一枪从他头顶射过去,他立马又趴倒了,趴累了,枪声也渐渐远了,他爬起来,一转头看见了窗里的一个枪头对准了他,接着视线往后是那双骤然瞪大的眼睛,那个男人松开了枪,枪从窗台滑下去,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恐惧让他自己嘴巴大张,从里面跑出来,细细小小又沙哑地惨叫声。
      李瑞呆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对自己露出这个表情,突然,李瑞的身后又冒出了一个端着步枪的女人,那个男人看见了她了,可他来不及拿枪,枪还在窗外边呢!一颗子弹立马擦过了他的手臂,血把整条袖子都弄红了,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反而像是得到了什么救赎一样,不再像之前绝望的表情,像是刑满释放的囚犯一样握着手臂悄悄遁走了。
      之后呢,人们看见他了,全都不动声色地跑走了,直到李瑞离开了这里,那双直勾勾的绝望眼睛,那张肮脏的脸也没有被他忘记,一直到他停在了一个活木板旁他脑子里还是那双眼睛,想着想着,那张脸明明是脏污的却怎么那么苍白?
      他掀开了木板,烟尘扑了上来,李瑞跳了下去。
      他拥有一把十五发的高穿透力手枪,以及一只足以从顶照到底的强光手电筒,他不敢开枪,那么开灯,他就敢了吗?
      李瑞的指腹在手电筒上的滑杆上轻轻摸了摸,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真正的黑暗不是没有灯,而是手中有灯却不敢点燃它。
      他在楼梯上往下看,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灯光,忽地熄灭了,李瑞跑下了这倾斜的楼梯,听到了脚下有一声呻吟,接着破门在他眼前自己打开了——这是不可能的,李瑞打开手电筒,光照亮了整个通风门,他看见了究竟是谁在开门,一个活物蜷缩着趴在门边,身上只裹着破烂黑泥的发霉的布,几乎半裸,头上的油灯已经熄灭,肮脏的小手里抓着一根麻绳,连接在门上,显然,这就是她的工作了。
      这个孩子看上去不超过五岁,除了“咳咳”她不会任何语言,像个沉默的守夜人,也许她正在睡觉,是李瑞把她吵醒了,李瑞小心地蹲下身,她蜷缩起来,也不知像个什么,一颗萎缩的松果?连刺猬也算不上,她连用作防御的刺也没有,李瑞脱下外套给她,放下一壶水和全部的饼干,以及一罐抗生素。
      矿内高温潮湿,充满了排泄物的臭味,为了推矿车,这些小孩的头顶的头发全部都被磨秃,接着就是血肉,头皮会直接与粗糙的煤层顶板或煤车摩擦。这必然导致头皮被反复磨破、出血、结痂,然后再次被磨破,形成长期不愈的溃疡。在巷道里,膝盖关节和手肘会被皮带和拉链磨的血肉模糊,和粪便接触,极易感染,化脓,最后溃烂。
      李瑞走着,看到一个工人们把一个孩子装进袋子里,不知要运到哪里,再一转头,一个女孩被人架着离开,李瑞看到她的胸前都是黑乎乎的血和翻烂的肉,随着女童工长大,青春期发育会使爬行拖拽变得极其痛苦,他们正在说“这个家伙从上个星期开始就没有完成过工作量,可以换个更小的了。”而那个小小的身躯从没有抬起头、或说些什么。他们已经称不上贫穷,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基地的财产。
      无数个小矮人在爬来爬去,李瑞眼珠不停地滑动,耳朵里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了,突然他看向另一边,有个小孩独自靠在角落在说话,他连忙走过去,抬起他瘦到扎手的脸来看,滚烫的紫色皮肤,手臂、背部、额头,都有无法愈合的发脓的大面积伤口,发出腐臭,李瑞模糊的视线里甚至看见这些脓在动,这个小孩不是在说话,他是要死了。
      他们没有父母,被他们浑浑噩噩的父母生下后,基地养了四五年,从能走路开始就被送到这里来,工作,生病,死亡。
      一个个生命在沉默和黑暗中成为一具具布满伤痕、畸形、因尘肺而青紫、因饥饿而瘦削的小骷髅,那小小的肺部变成了僵硬的黑色石块,再也无法吸入一口纯净的空气。
      手里轻而脆的骨头割着李瑞的手心,李瑞能透过他的骨头和皮感受到他喉咙和肺部发出持续的、拉风箱般的哮鸣音,在青紫色的缺氧面容上,叠加着因高烧产生的潮红,高烧谵妄让他处在痛苦的幻觉中,他不停说胡话,李瑞听着那些话整个人都没知觉了。
      突然,怀里的孩子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那凸起的肩胛骨撞地他胸口刺疼,不止是这个孩子,死神的镰刀仿佛要把李瑞的灵魂也连着一起扎走,李瑞甚至只来得及把他抱到那个活木板下面,他就停止了咳嗽。
      咳出最后一口混合着黑色煤尘的血痰后,他还是像一只鱼一样张着嘴,似乎还在细小的喘息着,但是李瑞的手里已经只感受地到安静和滑手的脓水了,他窒息了。
      这两年,李瑞跟着老董学了很多,因此他清楚地知道他最后到底是怎么死的,一次剧烈的咳嗽,引发全身耗氧剧增,同时败血症导致心脏衰竭,他不是猝死的,窒息也不会让人晕厥,他是清醒着在极度的痛苦中死亡的。
      一片黑暗里,也许他们的手中也有灯,纯白色的烛芯就从他们自己的手心的肉里、血里和骨头缝里长出来,我说只需要握紧拳头就能点燃它,那么要点燃它吗?
      “这位先生。”
      李瑞如机器一般抬起头,一个手臂肌肉异常发达的矿工工人,领着六个只到他膝盖的小孩,那几个小孩的面容在李瑞眼里格外清晰,无论是被舔的发炎起皮的唇边,还是圆圆的脸颊,破烂的男装和衬裙,背上起锈的黑稿子和吊绳,他们老成地摘下帽子,朝李瑞咧开一个大大的微笑,小小的嘴一张一合在说话。
      “您好,您先走吧。”
      他们为李瑞让开一条道来。
      由于长时间没有听到动静,他们几乎以为这位先生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抬起头却还在原地,这一眼看的时间长,他们发现了那个抱着像是一条小狗或者别的什么脏兮兮的东西的男人身上的黑西服原来全是黑煤灰,以至于看起来就像黑色的,他一动不动…不,仔细看他似乎在发抖,为什么?他冷吗?这么漂亮的衣服也不保暖吗……
      再往上看,看到那张面具时,他们却猛地低下了头,也开始簌簌发起抖,像刚出生的小猫似的,面具…这是地主的亲卫,会来这里只有一种可能。
      那张蓝色面具罩在他脸上,凝固着古今不变的哀痛与惊恐,雕刻的嘴巴夸张地大张,深陷的眼窝和扭曲的眉头,像是在向世界呐喊哭嚎,常常令人忽略雕刻者已经摒弃了眼泪。
      李瑞嘈杂的耳侧微微听见声音。
      “哀先生,我们带您去挑选祭祀的人牲。”
      长久的寂静令他恐慌,他弯着腰轻轻搓了搓油污的裤子“只是这里的孩子都不太好……”
      他们紧张到快要吐出来了,他终于抬起脚,走了起来,留在原地的他们望着那晦暗的背影摇摇晃晃的越来越远。
      他抱着那具凉地像冬天的松枝的尸体,从矿道里走到农场里,金灿灿的麦子在飘,玉米地高高的密密的,他听见谁的妈妈在地里累死了还念着女儿的名字,女儿因为爸爸欠了债被抓去卖,最近生孩子死了,十二岁。谁偷吃猪饲料被管理者烧死喂猪了。谁因为儿子去祭祀被基地免了债务,红着眼睛接受别人的‘可喜可贺’。
      他一路走出了农场,走着走着,越来越往下,越来越黑,人引着他到了一处墓地,里面很亮,四处都有白色的纸灯,庄严,安静,每个墓碑都雕刻着死者的名字和死时的地点,最打眼的是,上有两句金灿灿的大字,松柏长青,在宛音容,万古流芳,千秋万代。
      他们金灿灿的战功。那像是一座座小城堡般精致的墓碑,旁边铺着青草和白百合,露水和草木的香气挠动李瑞的额发,甚至有鸟儿从李瑞身边飞过,嘻嘻地唱着歌,白色的死神坐在草地上,仿佛成了一位颀长的织女,亘古不灭只为用墓碑织就一件件雪白的翅膀,好让人飞去诗歌一般的死亡。
      有人在哭泣,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衣,跪在墓前边说边哭。
      李瑞没有听他在说什么,他捏折了侍者给的三支香,从松软草地和花朵上踏过,侍者捡着地上的断香,胆战心惊地看着李瑞抱着那具小尸体转身离开这里。
      他从一个小门,小到必须弯着腰才能进的门,几乎刚弯下腰把头探进去,腐烂污浊的空气就包裹了他,接着就是令人烦躁的挖掘机的机动声,这里有好多挖掘机在开来开去,像是这片土地上的专属生物。
      经过努力地搜寻,也只能发现零星几块歪歪斜斜卡在土里的墓碑,证明这里的确是一快墓地。地面高低不平,土坡像海浪似的,李瑞被颠的一高一低,一个趔趄,他抬起脚,一个没埋好的漏着骨头的手把他绊倒了。
      远处传来嗡鸣,李瑞看着挖掘机勾着一袋又一袋的人丢进去,一袋子里像是有五六个人,他看了一会儿,看到有活人,那个人跪着趴在地上,全身上下只有一朵饲料袋编的白花还算干净,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丝白色,脏污破烂的衣服上扣子已经掉光了,用编织袋剪下来的带子打结做扣子,勉强蔽体,以免被那群穿着西装的家伙指责道德沦丧而被赶去矿下工作。
      李瑞听见她在一个墓前说话,声音忽高忽低,像明灭的蜡烛,他走进了一些,然而还是远,只能看见她嘴巴大张,眉毛扭曲,面部的阴影让她看起来像个鬼面具。
      再走进一些,李瑞听见了,她口吃不清地正在边咳边大声喊谢谢你,谢谢你,我爱你,我们的债还完了,我们的女儿不会被抓到窑子里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要死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的女儿还等着我回家,我也不想死的,死在家里,运尸费会让女儿为难,对不起,我不想死的,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她不停地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女儿原谅我,你原谅我。
      一时振奋一时萎靡,垂着脑袋安静的时候像是填尸人的疏忽,振奋的时候像个磕药的瘾君子,李瑞注意到她的脊椎已经断了,畸形了,因为一天超过十六小时的劳作,最后视线久久停留在她的脚上,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吃止疼药吃的头疼,锄头砸到脚半个脚掌都没了,用编织袋包起来,磕了点阿片,她硬撑着走过来了,李瑞没记错的话,从农业区到这里她至少走了十三公里。
      李瑞走过去,脚步加快,她被人踹开了,又有新的挖掘机轰隆轰隆过来,像头刨坟吃尸的棕熊将她哭地坟重新刨开,把头埋进去传出了咯吱咯吱地碎裂声,就这样它把下面的尸体压实,又丢进去新的人,再把头埋进去,最后抬起骨泥血滴的钢齿,把土翻下填好。
      随着距离的拉进,李瑞看清了她的手和脚上都是厚厚的泥巴,仿佛一直被灰尘覆盖着的苍白皮肤只有脸颊上透着浓浓的红晕,浮肿让她反而是饱满的,像是蒸熟的馒头,面团发酵膨胀的样子,看起来健康而可爱,饥饿和肺痨正在丰满她的身体。
      仔细了来看,她的脸看起来居然很稚嫩,只有二十岁的样子,种地是个很显老的工作,她的真实年龄只会比这更小,她的孩子又会有多大呢?
      李瑞仿佛能看见他躺在农场或者矿地里,躺在某块沾满了尸体留下的病菌和病毒的烂木板上,肚子里只有一些止疼药,穿着白大褂的人像一群白色的美洲鹫一样站在旁边等待。
      他哭泣地祈祷着,他一直在说他不该和□□借钱,他不能死,他们要把他的女儿卖到窑子里去,他去握每个从他旁边路过的人的手,说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女儿,上帝求求你,上帝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对不对,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女儿,对不起,上帝,上帝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对不起,救救我的女儿……”李瑞一手抱着那个孩子,口中不停重复脑中的那段想象,他的声音干的像是在拧涩柿子,和木偶士兵一样迈着步子绕开这个尸坑,她在往那个尸坑里拼命爬,像是那里有最后的快乐一样,李瑞飞了过去,然而她已经翻了下去,冒着血腥气的钢齿正在逼进,李瑞眼睁睁地看着钢齿离她只有毫厘之差,而他还在这一头,根本是去之千里,那钢齿在发出咔咔地怪叫,李瑞却松了一口气,她被那钢齿勾住了背上的破斜挎包,然后丢了出去。
      她摔在坡上,好一会儿没动静,等李瑞飞过去,那个开挖掘机的填尸人早就爬了下来,跑回来一把将她翻开,问她家里人的联系方式。
      李瑞在他旁边慢慢蹲下身,正要说可以问我,就听见他不耐地站起来道“你交了积分吗?没交积分怎么有脸死到这里来?”
      “家里人还活着吗?赶紧叫你家里人把你抗走啊,自杀…你知不知道感恩啊?基地前个星期才发了千公斤的新鲜蔬菜,每个月都给你们这种穷人义诊发止疼药,这些东西你们在地里忙活一年也买不起,就这样白白送给你们这群对基地毫无价值的懒猪废物,你买不起墓地就去能源区做燃料呗……蔬菜被那些西部来的人抢走了?不就是你干活干不过别人,不过,他们确实是一群恶心的野蛮人,你们不是有枪,有刀吗?砍他们去呗,不敢杀他们,倒是有脸忘恩负义偷占基地的财产!实在是想死,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去和实验室签合同吧…你这骨头不错。”他摸了摸下巴。
      “正好,正好啊,你的运气真不错,我正好认识一些实验室的人,你能卖一百个积分,比被他们直接收走可赚多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怎么样?”他从衣服里拿出合同,他仔细端详了她的骨头,特别是她断裂的脚掌,眼神没有哪怕一点恶毒,哪个收鸡鸭鹅的小贩会觉得自己是坏人呢?
      “有良心的……”
      他还没说完,手中的合同就被抢走,接着就被巨力掼倒在地,张嘴想喊,那团合同被粗暴地按进他的咽喉,李瑞跪上去,膝盖死死压住他的手臂,左手横肘压住他的肩,高高举起的右手拳,眨眼间已经砸在他喉咙上,紧接着换手,肘落胸口,拳起时血从鼻梁溅出来,一拳一肘,快地吓人。
      他早就怒不可遏了。
      看到那些东西,他想要打人!你能想象一个人自杀之前先把全家都枪杀了,那个场景会是什么样的吗?你能想象一个人把自己的脸颊打穿了,那个肉都开花了,还挣扎了半个小时死不掉吗?你能想象一个人!一个人可以死的跟路边的一条野狗一样吗?
      这个女人爬在那,李瑞知道她已经死了,早就已经死了,早在填尸人对着她念叨不止之前她就死在了地里,成了一个不知痛苦的幽灵。

      基地里土地不够多,为了满足需求,一分地就要刨出一分半的收成,这里的人总是会用苦尽甘来来安慰自己,可秋收也不是快乐的节日,熬了一年熬到秋收,一个人要把几百斤的粮食从坡上抗下来,好多人就是活活累死了,他们常说这是上辈子造了孽,种地时候不死,收成时候反死了。
      收成要是好,那大家都开心,交完租还剩一点粮食,但收成总是不好的,交完租欠总是一屁股债,来年种地先还债再借债,人作践人,老天也不帮忙,到死都是越还越多。
      死是不远的,对他们来说,死亡也许只是一个大太阳。
      明明一直弯着腰看着地,眼睛却还是被灼的发糊,他是没有家庭的,所以一个人要干别人三个人的地,要是干不完他就会死的,一直到天暗下去了,他想直起腰,眼前一黑反栽到土里,等太阳下去,月亮升起来,领班查人找不到,一群人就打着灯出去找,找到的时候,他右手紧紧捏着镰刀,左手下面压着玉米秆,远远的还有半垅没刨完,摸摸他身上的月光,就和水一样凉。
      啊!
      李瑞站在尸坑对岸打了一个寒战,他惊醒过来,感到浑身僵硬,脚底发麻,因为站的太久了,他缓了一会儿,突然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没有滚烫的血液和骨骼,那双睁大的眼睛就像两个雪洞。
      填尸人对着那具已经凉了的尸体念叨倒霉,倒霉透了,他把那具尸体埋掉了。
      挖掘机转了个头,半晌门被一脚踹开,他又跳下来,跑过来给李瑞鞠躬。
      “您好!哀先生。”
      没有立刻得到回应,这是当然的,过了一会儿,听见面具里传出轻地和羽毛似的声音,他低着头,心里觉到很奇异,因为这里没有人会这样羽毛一样地说话。
      “你家里也有人吧,你把她埋在这儿,这个钱你向谁收?”
      他显然早有所料,于是表现出的慌忙又透着一些胸有成竹“当然,当然,您的担心非常正确,我会付的,我会付的,上帝正在看着!”
      李瑞看着他的衣服,他很老,下半张脸都是结块的卷卷大胡子,亚洲人不会有这样的胡子,身上很脏而且散发着死人的味道,让人感觉他和这里的空气一样也是有毒的,他只穿了短袖,已经被汗浸地发霉,下衣是一条干硬定型的黑色牛仔裤,和黑岩石雕成地一样,浸着像是黑色汽油的粘腻油污,而且最显眼的是,他只有一条手臂。
      没人会觉得这样的一个人有能力支付一百积分的安葬费,并且有理由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在这服侍了十年钢叉的他大概也无法有幸躺在钢叉里。
      李瑞突然想起来在巷战里碰到的那个人,那双眼睛,接着膝盖一软,他踉跄了一步。
      填尸人说完后,心脏砰砰直跳,怀着莫名的期待等待着……
      “那真糟糕。”他这么厌恶地说。
      他说着就后退几步,抱着怀里的那个小尸体跑走了,他本来是要来找个地方安葬他的,可这里没有合适的地方,所以他要走了。
      就在填尸人惶惶不安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时,他听见声音远远传来——“凭什么给他们钱?不要给!”
      他张开了嘴,眉毛扭起,像是要说些什么,又像是很不解,李瑞突然摸了一下面具,那只手很颤抖,随即感到膝盖骤然发沉,身子一歪他倒了下去,很快又爬起来。
      十二点快到了,他得赶紧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雪糕和泡面能一起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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