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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立春 “那你自己 ...


  •   山林间的冷雾如轻纱般漫卷浮动,层层叠叠裹住荒芜的林间。晚风穿过枝桠,卷着湿凉的寒气四下弥散,将周遭的草木、暗影都笼得朦胧晦暗,天地间只剩一片浸骨的寒凉。

      静默之中,他抬起眼睛。

      那双素来清透的浅褐色瞳仁,此刻却好像被浓重雾气浸染,化作一片望不见底的沉黑,深邃静谧。

      陆雨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眸光沉敛无波,听不出情绪的嗓音混着夜风传来,“这就是姑娘所说的办法?”

      谢镜黎心头莫名一颤。

      这双眼睛太过熟悉,竟让她刹那间恍惚,无端想起了陆鹤雨。

      纷乱的思绪涌上脑海,她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了,刚才那个黑衣女人呢?”

      陆雨疏神色淡然,如实作答:“就在山林不远处的破庙里。她意图伺机逃窜,我便将人打晕绑住了,跑不了。”

      谢镜黎眉眼弯了弯,“没想到看起来清润正直的陆郎君,在这方面,倒是格外上道。”

      她抬手轻轻扶住少年的手臂,借着他掌心的力道起身。可方才她强撑许久,这一动,胸腔中瞬间翻涌起血气,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沉甸甸压得她直不起腰身。

      她喉间一痒,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低咳一声。

      一口暗红的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溢出,滴滴点点,落在少年素净的青色衣袍上,晕开一朵朵暗沉刺目的血花。

      她身形猛地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顺势跌入少年温热的怀中。微凉的气息紊乱起伏,她强撑着残存的气力,声音微弱又沙哑,断断续续地道:“那法师修炼邪术,行换血术,我留了他性命,用于留存证据。可此人恐怕早已与官府暗中勾结,用不了多久,官府的人必定会循着踪迹找上门来……”

      她说得吃力,脸色似乎已经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陆雨疏握着她手腕的指节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力道克制又紧绷,“你能不能先别说话了。”

      “你还不让我说了,你反正又不听我的话…..”

      余下的话语哽在喉间,谢镜黎觉得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缀了铅,意识渐渐涣散。

      浓雾裹挟着夜露,打湿他的衣袍,陆雨疏背着谢镜黎,每一步踩在腐叶之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

      少女的呼吸轻得微不可闻。她的身子也轻得像一片被霜打残的落叶,浑身没有半点暖意。

      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能随风消散。

      陆雨疏低头,方才溢出的血迹还凝在他青色衣襟上,暗沉的血色被冷雾浸染,一点点灼进眼底。

      谢镜黎的头靠在他肩上,散落的发丝随着微弱夜风,轻轻扫过他的面颊。月色昏蒙黯淡,他下意识垂眸看向脚边地面,在那斑驳光影里,却只映出了他的一道影子。

      风声萧瑟。

      陆雨疏一霎时愣住。

      ———

      天边浓云翻涌堆叠,沉沉压在上空,像是覆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将整座宫殿笼进一片滞闷的暮色里。

      崇宁殿内静谧无声,唯有殿中烛火静静燃着。眉清目朗的青年与端坐御案之后,一身常服衬得身形清挺。

      陆容与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吴中监,张从光那桩案子,办得如何了。”

      “陛下,这……”吴中监立在阶下,额间冷汗顺着鬓角悄悄沁出,“都水监张从光私吞漕运库银,中饱私囊,又在地方仗势强抢民女,罪证本已确凿。案子先行送入大理寺审讯,待移交刑部复核之后,刑部竟判张从光无罪,按文书,隔日便要将人开释。”

      “荒唐!”

      陆容与掌心重重拍落御案,案上砚台受力震得翻滚坠地,“哐当”一声摔砸在地面。浓黑墨汁四下飞溅,污了阶前地砖,点点墨痕肆意漫开。

      吴中监双腿一软,连忙躬身伏下。

      陆容与撑着御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大理寺初审明明白白,到了刑部复核,便能一笔勾销,判作无罪?刑部的那些人,是眼瞎,还是收了好处。”

      吴中监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陛下,那张从光背后,恐怕是宰相张为安。不少官员与其素有往来,处处为之周旋打点。刑部那些官员,或是受人胁迫,或是碍于世家情面,层层回护,才落下这般判词。底下也有官员想要据实辩驳,可奏章递上去,皆被压了下来。”

      陆容与闭了闭眼,胸中怒火翻涌,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去。

      “人不是隔日就要释放吗?”陆容与语声平静,听不出半分火气,“传朕口谕,暂且按下刑部的判书。朕会暗地里命都察院连夜重新彻查此案,调取漕运历年账册,传唤地方受害百姓,所有证词,一一核实。”

      满地墨渍斑驳狼藉,碎裂的砚台静静卧在白砖之上,方才汹涌的怒火褪去,陆容与只觉得浑身疲惫。

      他躺靠在雕花龙椅之中。鎏金龙纹衬得他眉眼清俊,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

      良久,他才抬手松了松紧绷的肩骨,随口问了句,“右都御史近日可在京城?”

      阶下的吴中监垂首躬身,“回陛下,右都御史不在京中,大约是去永州了。”

      “知道了。”

      他微微抬眼,摆了摆手:“下去吧。”

      “微臣告退。”

      吴中监轻手轻脚躬身退离大殿。

      四下无声,烛火悠悠摇曳。

      过了许久,久到殿中烛火燃尽一寸,他的目光挪了挪,落于案前的白瓷汤碗,以及在大殿角里立着的人。

      也不知道他在这看了多久。

      或许是食盒保温有效,碗中鲜鱼羹还热着,袅袅腾起温热白雾,鲜香缓缓漫开。

      他执起玉勺,轻轻舀起一勺浓汤,正要送至唇边,手腕却忽然停在半空。方才慵懒平淡的神色淡淡敛去,“姜侍郎,你倒是十分盼着朕喝下这碗汤,竟然站到现在?”

      立在阶下的人影身形一僵,身着制式绛纱单衣的人当即屈膝跪地,他头戴制式笼冠,帽檐重重压下,几乎要垂到地面。他俯首,语气恭谨无波,“臣不敢。陛下处理奏折日夜操劳,心神耗损过甚,这道鱼羹温润滋补,最能调养气血。”

      羹汤的鲜香气愈发浓郁,丝丝缕缕钻入鼻息,陆容与却半分胃口也无。

      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殿外雕花窗棂。巍峨宫阙连绵矗立在沉沉暮色里,飞檐殿角被浓云蒙上一层虚影,恢弘轮廓渐渐模糊,冰冷又压抑。

      冷风顺着窗缝溜进殿内,满堂烛火齐齐一颤,灯芯火光左右摇曳,将殿内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光影明明灭灭。

      陆容与阖了阖眼眸,再抬眼时视线还是忍不住将视线落到了那顶笼冠上,“把头抬起来。”

      那人身形微顿,才慢慢抬起头。

      跳动的烛火映亮他的眉眼,生得本是一副清秀柔和的面容,眉峰却被刻意描得粗重硬朗,硬生生冲淡了原本的温婉,强添出几分英气硬朗。他再度躬身请罪:“陛下恕罪。”

      陆容与扯唇轻笑,“姜侍郎这般费尽心思,看来这碗汤,朕是非喝不可了。”

      他抬手端起瓷碗,仰头将一碗鱼羹一饮而尽,温热汤汁滑入喉间,他随手将空碗搁置案上,语气恢复淡漠,“你说吧,今夜太后,又要安排朕去往哪位妃嫔的宫殿?”

      姜知瑾长睫垂下,避开他沉沉的视线,低声回话:“回陛下,长乐宫。”

      “姜知瑾。”

      陆容与的语调忽然沉了下来,“那你自己,也希望朕过去吗?”

      风声穿堂,卷得殿中烛火剧烈一晃,明明暖黄火光遍地,她依旧跪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之上,脊背挺得笔直,是朝臣最恭谨端正的姿态。

      陆容与的目光撞过来,她又垂下头去。

      她是棋子,最不该有私心。

      她十六岁踏入宫门,待到今年立春,算起来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姜家祖上三代戍边从军,一门皆浴血沙场。她的父亲,便是当年威震西北的镇北大将军,一生战功彪炳,北疆诸部闻其名便心生忌惮。可十一年前那一场战役,将军身陷重围,力战殉国。

      将星陨落,偌大煊赫的镇北将军府,顷刻间便折去顶梁柱。往后府中大小诸事,全凭她兄长一人苦苦支撑。

      天临四十年,兄长凭一身沙场血汗,积功擢升至营都司马,本以为姜家尚能留有一丝余辉。奈何沙场交锋之中,他身受重创,九死一生才拖着残破身躯回到京城,等来的却不是抚恤嘉奖,而是一纸通敌叛党的指控。

      兄长百口莫辩,冤屈无处申诉。尚未等到行刑之日,便在狱中含恨而亡。

      短短数年,两代沙场忠骨,相继凋零。

      接连痛失至亲,巨大的悲恸压垮了母亲。日日以泪洗面,郁结于心,熬不过岁月磋磨,于五年后郁郁辞世。

      昔日车马喧阗,荣光满门的镇北将军府,就这样彻底败落。亭台楼阁尚在,却只剩满院荒芜,

      新帝陆容与登基后,她的姑母身居太后之位,一纸谕令,将她接入深宫。

      陆容与不是太后的亲儿子,太后也并非有那么好心。

      她从此笼冠束发,困于深墙之内。

      地砖的凉意浸透双膝,姜知瑾嗓音平直:“臣只愿陛下龙体康健,后宫安稳,朝堂太平。陛下去往何处,皆是圣心圣断,臣……无敢置喙。”

      句句公允,字字疏离。

      他居高临下,静静望着阶下跪服的人影。望着她刻意描粗的剑眉,望着她过分端正的肩背,“好,那就如你所愿。”

      “你起来吧。”他的嗓音沙哑, “备驾,去长乐宫。”

      “是。”她依言缓缓直起身,膝头早已被白玉地砖冻得发麻。

      殿外候着的内侍听见帝王口谕,连忙应和,几双靴底擦过地面,轻悄退出去传命。宫灯的光晕从殿门缝隙漫进来,将殿内的烛火衬得愈发昏摇。

      “陛下,銮驾已备妥当。”内侍的声音在殿门外。

      姜知瑾侧身为他让开一条路。

      陆容与踏上銮驾,玄色龙纹常服垂落,衣料流动出沉肃的光泽。

      垂落的车帘隔开内外。

      “时辰不早了,你回宫去吧。”

      夜空浓云未散,不见星月,沉沉压在连绵的宫阙之上。宫道两侧成排宫灯次第亮起,长长的光晕铺向远方,一路照向长乐宫的方向。

      “是。”姜知瑾压着嗓子,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官袍袖口遮掩住指尖泛出的青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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