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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立春 “你不要骗 ...

  •   “你若实在害怕,便做一个选择,是留下来,还是跟我一起走。”

      沈意脑中猛地撞入那些尸骨横陈,遍地血泊的画面,呼啸的腥风仿佛又擦着耳畔掠过,她胃里一阵翻涌恶寒。

      她指节发白,一根一根松开自己的手指。

      谢镜黎平静地望着她,一句话也没说,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谢镜黎转迈入漫天冷雨之中,她手中并未撑伞,冰凉细密的雨丝顷刻间打湿她的发梢与衣襟,她左臂渗血的绷带被雨水慢慢浸潮,晕开一圈深色血迹。

      茫茫雨雾层层叠叠漫了长街,朦胧吞没前路的轮廓。

      沈意虚软地扶着门框,眼看着她的背影最终彻底融进灰白迷蒙的雨幕里。

      她骗了谢镜黎,她不止出卖了疾风军,也出卖了谢镜黎。

      “朝中局势如水火,陛下病重,对太子又十分不满。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投入谁的麾下。”

      至此之后,沈意确实再也没有见过谢镜黎。

      短短三月之后,便听到了罪臣谢镜黎已经伏诛的消息。

      沈意默默松了一口气。

      可她等来的却是连坐判书,按律当斩。

      富丽堂皇的寝殿中,她跪在袁立时面前求饶。

      袁立时架着腿,笑着把判书砸到她的脸上,“伺候的我满意了,我就让人收回这道判书。”

      她咬了咬牙,面色涨红。

      沈意度过了一个极其屈辱的夜晚,袁立时甚至还拿烙铁烫伤了她的手背,可当她衣衫不整地伏在袁立时的床前求他开恩时,袁立时又不认账了。

      “沈意啊沈意,你以为天底下的事都像你想的这般简单吗?”

      她这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天真,不管她怎么做,袁立时以及他背后的人,都不会放过她。

      一个知晓他们栽赃谋害的人,怎么还能留着。

      沈意顾不上那么多,抄起发簪就往袁立时的心口上戳。鲜血淋漓地淌了她满手,可袁立时命大,竟然没死。

      她仓皇地拎起外袍就往外跑,飞来的箭雨密密麻麻,划伤了她的身体以及她大半张脸。

      她只好拖着残躯躲到永州,借沈家养女之名躲到了云隐寺。

      沈意想不明白,又不敢细想,谢镜黎早该在十年前就伏罪身死的,连同那三万的疾风军一起。

      只听刺啦一声锐响,赤红如血的细丝破空疾射,绷紧的丝线裹挟着凌厉劲风,直指她的眉心。

      那速度太快,她根本来不及躲闪,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赤红丝线狠狠撞在刀刃之上,发出清亮刺耳的铮鸣。力道相撞激起细碎气浪四散荡开,那道红丝也被硬生生弹偏,软软缩回暗处。

      惊魂未定的沈意缓缓抬眼,心口仍在狂跳。

      “老法师。”谢镜黎收了刀,语气强势,“想要杀她,先排队等着,我还有话要问她。”

      那法师一双阴鸷的眼盯着她,指尖轻横一支暗纹玉笛,唇轻贴笛口,神色阴诡冷漠。

      “法师这是做什么?”谢镜黎轻笑,“怕自己背地里做的这些勾当被发现,就恼羞成怒,打算将我们一起灭口吗?”

      “施主休要胡说。”法师嘴角一扯,“我为各位施主消灾降福,何错之有?”

      谢镜黎反问道,“用人命消灾降福?”

      法师只指尖一转,笛音陡然拔高、变厉。

      “他能控尸。”

      陆雨疏忽然道。

      谢镜黎眸色暗沉,“你带她先走。”

      陆雨疏没动。

      下一瞬,他才开口,“姑娘,你就这么相信我?”

      “别废话,快走。这里我有办法。”

      陆雨疏盯着她的侧脸,浅褐眸底寒雾翻涌,“你不要骗我。”

      他随即转身。

      地面随着笛声微微震颤。

      枯树断墙之后,传来沉闷僵硬的落地声响。几道灰败僵硬的身影缓缓直立而起,四肢关节发出“咔咔”的腐朽脆响,皮肉枯槁发白,双目空洞漆黑,浑身萦绕着浓重的尸气与阴冷煞气。

      最前面的走尸披着一件破旧不堪的暗纹缁色袈裟,它腾空跃起,僵硬的五指成爪,带着腐臭的劲风直抓她面门,力道沉猛,招招致命。

      这个恐怕就是三日前去世的住持。

      谢镜黎身形一侧,身姿轻盈如掠雨惊鸿,避开利爪。

      “铮”的一声脆响,刀刃劈在尸体僵硬的肩骨上,硬生生斩断腐朽骨骼,发黑的碎肉混着泥水飞溅。那具尸体身躯一歪,却没有倒地痛呼,依旧凭着笛音操控,转头再次扑来,不知疼痛,不知疲累。

      阴恻刺骨的笛音不停。那法师立身于尸潮后方数步之外,密密麻麻的死尸层层叠叠围在他周身,如同筑起一圈密不透风的血肉壁垒,尸体枯朽的手臂胡乱挥舞。

      一切攻势的根源,全都攥在他手中那支玉笛上。唯有毁去这支笛子,控尸术自然不攻自破。

      谢镜黎敛下心神,身形纵身腾跃而起,脚尖轻点树干借力,借着反弹之力凌空旋身倒转,风声跟着衣袂一同翻飞。

      她腕部发力,紧握的短刀脱手飞射而出,刀刃映着昏暗的天光,朝着法师握笛的手腕狠狠刺去。

      法师来不及催笛调动尸身阻拦,只能下意识横举玉笛格挡。

      只听一声沉闷坚硬的金石相撞声,锋利刀锋狠狠磕在笛身之上。预想之中玉笛崩裂粉碎的场面并未出现,质地远超寻常玉石坚硬,仅仅只在笛身边缘磕开一道纤细狭长的裂痕,玉屑簌簌落在泥泞地里。

      谢镜黎脚尖点地,旋身稳稳落回地面。

      这支玉笛恐怕不是人间之物,眼下只用来拘控亡尸便如此棘手,若是用来驭鬼,岂不是更麻烦?

      尸群借着空档再度疯扑上来,笛音因方才玉笛受创微微乱了一拍,却转瞬又变得越发阴狠凌厉。

      漫天冷雾压覆着,满地枯尸横陈,腥腐混着水汽弥漫四野。

      谢镜黎声线清泠如碎冰,“住持,是你杀的吧。”

      法师怒目圆睁,面皮上那张陈旧诡谲的面具被戾气撑得扭曲变形,沟壑狰狞,“要怪就怪那老和尚太过迂腐,不知何为缄口,不懂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他死死盯着少女,杀意滔天:“你,也一样。”

      谢镜黎身姿下沉,重心压至极低,身形如一抹掠地青影,贴着泥泞地面飞速掠出。她身法轻盈诡捷,在密密麻麻、层层堆叠的尸躯缝隙中辗转躲闪。

      两具魁梧厚重的枯尸闻声而动,一左一右封死前路,僵硬庞大的躯体带着千钧蛮力轰然撞来,带着腐臭煞气,蛮横凶悍,好像要将她当场碾轧于泥地。

      谢镜黎身形倏然侧旋,避开两尸夹击的巨力。她死死扣住左侧僵尸脖颈的灵枢死穴,借两尸相撞互抵的反噬巨力,腰身发力,凌空旋身翻转。

      借着这股磅礴惯性,她整个人扶摇腾空,半空旋落的刹那,她指尖灵光乍泄,一柄通体凝寒的淬霜长剑凭空现世。

      剑身萦绕袅袅白霜寒雾,凛冽冷气漫开,空气中都瞬间凝起细碎冰碴,剑气压得人气息尽数滞涩。

      剑锋对准玉笛那道新生裂痕,刺耳震耳的金石轰鸣震得四野嗡嗡震颤。汹涌霜气以剑锋为中心肆意激荡,凛冽寒意冻结流动的空气,整片荒地瞬间被一片刺骨寒凉笼罩。

      脆弱的裂痕瞬间崩裂蔓延,细密纹路蛛网般爬满整支玉笛。惨白的玉屑伴着碎冰飞溅四散,漫天纷飞。

      疯狂躁动、悍不畏死的万千尸群,如同被瞬间抽走神魂与操控之力,所有僵硬的动作齐齐定格。

      死寂只存续半息。

      下一瞬,数十具枯朽躯体失力,齐刷刷重重砸落泥泞积水之中,泥水四溅,彻底瘫软成一堆冰冷腐朽的枯骨。

      法师浑身煞气瞬间溃散一空,浑身脱力,双膝一软,狼狈地半跪于满地狼藉之中。

      她短时间内连续两次动用灵力,术法反噬的弊端席卷全身,四肢百骸泛起脱力的酸软,头脑阵阵发昏。她再也撑不住身形,微微踉跄着扶住身侧湿滑的树干,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满地碎裂的笛片并未崩毁消散,反倒吸纳了残留的阴煞怨气,碎片通体发黑,突然破空而起,化作一道凌厉诡谲的煞光。

      煞光刺得人双目发涩。

      谢镜黎尚且脱力未稳,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便突然扑过来。

      巨大的冲力带着二人一同摔进泥泞之中,顺着湿滑的泥地骨碌碌翻滚了两圈,溅起满身浑浊泥水。

      少年大半身子垫在底下。

      尖锐煞光狠狠撞上身后的老树树干。

      “轰”的一声闷响。

      坚硬的树干瞬间被煞气击穿,木身炸裂,中央戳出一个漆黑深邃的空洞,焦黑裂纹顺着木纹四下蔓延,余劲震得整棵大树簌簌摇晃。

      烟尘与雾气交织弥漫。

      他缓缓抬头,汗珠沾湿纤长睫羽,那双眼眸澄澈透亮,褪去了往日的沉静。

      泥泞沾湿了他的青衣,他乌黑的发丝散乱开来,发间沾满细碎尘土与雨泥,几缕湿发贴在额角。

      “陆雨疏。”谢镜黎抬眸,气息微喘,“你不要命了?”

      “我不是叫你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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