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心火朱山

3、红包 他轻轻吻了

　　“阴险！狡诈！”杨必一拍桌子，“我把她当知己，她把我当智障啊！”

　　江澈懒懒靠着椅背，长腿交叠，定制西装外套被随意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子挽起，露出紧实的小臂。他面向落地窗，手肘撑起，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滑动，神情无波无澜。

　　“不过也怪我太大嘴巴了。”杨必深深叹了口气，很是懊恼，“怎么就把你新地址随便说出去了。”

　　江澈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着手机翻来覆去把玩。

　　“但话又说回来！”杨必气冲冲走近，“你不答应，也没人逼你。”

　　杨必摸索着下巴，眯起眼睛：“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到底是用什么话术说服你的？你就这么被她骗了？”

　　“话术么？”江澈思绪飘忽，回想起那天的连野。

　　他本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拒绝她。

　　但他看到了她离开的背影，那么......难以形容。

　　可能是那天的天气太过暗沉，连带着江澈也变得多愁善感，他看着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似的点头，然后离开，没有任何挽留，没有任何话术，他的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所以他在赵姨惊讶的眼神中跟了出去，但他很小心，所以没有被连野发现。

　　他看着连野一个人描着路边的白线走路，看着连野对着夕阳和小猫拍照，看着连野进了甜品店。江澈忍不住想，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小心又珍惜地跟着自己么？

　　“我知道了。”杨必语气笃定，“她施苦肉计了是不是？她求你拍摄对不对？说不定还说什么如果拍不了自己工作就不保了之类的话，这女人很会花言巧语。”

　　江澈挤出一个苍白的笑：“有没有可能，是我求她？”

　　杨必瞪大了眼睛：“你求......不是，你图什么？你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你能拍摄吗？”

　　江澈凝视着远处的落日，似乎并不在意，直到整个办公室变成金色，浓郁的夕阳浸染地面，他才在晦暗中开口：“你说，一个人一边吃蛋糕一边哭，是为什么？”

　　杨必没想到他转话题转得这么跳跃：“那应该是特别伤心吧？毕竟，蛋糕本来是很甜的食物啊。”

　　又是熟悉的皮鞋声。

　　这次是连野自己小公寓的地下车库。

　　连野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她打开车窗，朝四周大喊：“给老娘出来！”

　　无人应答。

　　连野低声骂了一句，没有开车门，直接从前座爬到后座，一手抄起放在后备箱的大锤子夺门而出。之前拍《刃》的时候大家怕被人盯上，每人都买了件武器傍身，没想到这会儿派上用场了。

　　连野一下车，那皮鞋声就又响起，她追着声音狂跑：“妈的！老娘今天不锤死你！”

　　奈何敌人太狡猾，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连野追到地面后就没了方向，大街上人来人往，那人肯定混在人群中跑了。

　　“叭！叭！”街对面响起两声短促的喇叭。

　　连野一眼就看到了陈贺苼那辆骚绿色的保时捷911。

　　“cos雷神呢？”陈贺苼开着车停在她面前，扒着车窗冲她笑。

　　连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陈总，我爸都跟我说了，你也知道——”

　　“我知道你不着急结婚。”陈贺苼摆摆手，“我也想多玩几年呢，主要是咱们两家长辈着急。就算我不想去，我妈也总催着我往你家跑。”

　　连野说：“不是不着急，是不可能。”

　　陈贺苼看了她许久，叼起根烟，笑起来：“为什么不可能？这么多年我也没见你跟别的男的好过。”

　　连野想起那天江澈问她的话，她很认真地说：“我有病。”

　　陈贺苼看好戏似的问：“什么病？”

　　连野说：“看上一个人死也不会再变心的病。”

　　她就这么神色如常地说出了一句很让人难过的话。

　　陈贺苼看着连野，她比一般女生个子高些，穿着很薄的卡其色短风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却站在那岿然不动。

　　陈贺苼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毕竟他认识连野快十年，从没听她说过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前任。他姑且当她找了个借口搪塞他，扬了扬下巴：“上车吧情种，快迟到了。”

　　连野确实因为神秘皮鞋人的事耽搁了时间，一会儿下午还有《武》的首次拍摄工作。在自己开车闯红灯和陈贺苼开车闯红灯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陈贺苼带着连野一路狂飙至影棚，喜提6分以及罚款200元。

　　影棚外，连野远远先看到了杨必。

　　他似乎很紧张，一个人在门口走来走去，看到连野，则是狠狠瞪了一眼，扭过头去。

　　连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把江澈得罪透了，因为她当时根本没想过江澈会答应拍摄，甚至没想过会再见第二面。

　　谁能想到他们不仅会见面，而且以后要经常见面。

　　有些尴尬了。

　　但连野适应能力很强，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总得缓和关系，那么就从杨必这儿入手。

　　“杨哥！”连野堆起笑容：

　　“谁惹我们杨哥了？不会是我吧？”连野一把揽住杨必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哎哟，上次的事儿是我对不住你。”

　　陈贺苼双手插兜，慢悠悠跟在连野身后。

　　杨必冷眼相对：“我可受不起。”

　　“啧，受得起受得起，我还说您帮了我大忙，想抽空再请你吃顿烧烤呢！要我说，全中国的烧烤都比不上淄博的，淄博是哪，山东，海的故乡！”

　　推搡间，旁边一辆黑色轿车门打开，江澈从车里大步跨出。

　　连野还保持着跟杨必亲密相拥的姿势。

　　黑色冲锋衣发出摩擦的声音，他将衣领拉到头，微微盖住下巴，深邃的黑色对比下，江澈的皮肤白得像冰，周遭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进的气质。

　　他的目光在连野脸上随意掠过，并没有停留太久，仿佛并不认识她。

　　杨必泥鳅似的甩开连野。

　　陈贺苼先迎上去，伸出手：“江总。”

　　江澈右手在划屏幕，闻声抬头，很自然地用左手握手，收起手机，行云流水般地颔首、点头，想必这种礼节性的社交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叮咚叮咚。”连野再次被这诈尸般的声音吓到。

　　杨必斜着眼睛：“特别关注呢还是。”

　　连野耳尖有些烫，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不敢去看江澈的表情。

　　江澈问她：蛋糕钱呢？

　　连野盯着因超过24小时被退还的转账，有一丝无语，为什么不愿意用手点一下呢？一定要现金吗？

　　而且，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个号交流？

　　连野退出聊天，进入《武》拍摄工作大群，点开江澈的头像——跟刚刚不是一个号。她偷偷瞄了一眼江澈，发现他还在跟陈贺苼寒暄。

　　连野对这个大群里的江澈发起了好友申请。

　　被秒拒。

　　什么鬼？连野猛地抬头。

　　陈贺苼正在给江澈递烟，江澈右手拿着手机，修长的中指处夹着陈贺苼递给他的烟，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能在生气，连野想，毕竟自己前几天刚刚骂他旧事重提很没品。

　　“给您点上吧？”陈贺苼拿出打火机，轻轻擦出火。

　　“不用了。”江澈抬眼，朝连野这边示意，“女士在场。”

　　陈贺苼笑着收起打火机，还要继续说什么，被杨必一嗓子打断：“各位领导，咱进棚里说吧，这郊区的风呼呼地刮呀！”

　　进去后，江澈便被带进化妆间做妆造，其他人也忙忙碌碌地架机器，检查灯光和录音设备，毕竟是首次拍摄，大家都很兴奋。

　　准备工作基本完成，连野想起刚刚过来时路过一家银行，正好能取现金，于是临时过去取了四百块钱，又觉得不太吉利，所以多取了一百，凑个五百整，左想右想，觉得拿着不太好看，干脆又买了个红包。

　　把这个给他，应该能缓和关系了吧？

　　总不能从开拍到结束都针锋相对，这种岌岌可危的团队关系不利于产出优秀作品。

　　回到棚里，迎面碰到同乐忧：“呀！连姐，没想到你这么迷信呢，开机红包都准备上了。”

　　“开机红包？”

　　“对呀，这不是要给江先生的吗？”

　　连野突然想起高二，自己第一次给江澈拍摄视频时，为了给他开机红包，还变了一个魔术。

　　她从草丛里随意摘来一支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晃来晃去，活像卖冰激凌的土耳其人，晃到最后，江澈黑着脸转身离开，却被连野挡住，然后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个红包。

　　多少钱来着？她忘了。

　　思绪游离间，录影棚突然嘈杂起来。

　　连野转身，看到一身白色中山装的江澈。

　　他已经做好了造型，头发被整齐地梳到脑后，露出惊艳的眉眼，聚光灯一打，脸上轮廓更加立体。

　　身旁的同事们早已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江澈似乎有些排斥这样的场景，表情很冷，眼睛没有看任何一个镜头。

　　连野莫名其妙想到赵姨当时跟她说的，江澈所传达给她的话：他根本不需要评论，也不喜欢被人关注。

　　就像现在。

　　正式录制很快就结束了，跟连野预想得一样。

　　江澈话很少，也没什么表情，不过连野要求不高，所以也就这样过了。

　　“咔！”连野喊道，“各位今天辛苦了！”

　　话音刚落，江澈就沉默着大步离开了现场。

　　同乐忧用胳膊杵了杵连野：“江先生怎么感觉状态不对？”

　　连野望着江澈离开的方向，不确定道：“他应该，性格就是这样吧？”

　　同乐忧看着连野，突然恍然大悟：“你红包还没给出去呢吧？肯定是因为没给红包，所以他状态不好了！”

　　连野显然是不相信的，而且，她并不确定在那次蛋糕店之后江澈还想不想见她。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同乐忧推着连野往外走，“快去，在场也就你跟江先生单独聊过。要是因为你没送红包，咱这次片子又像《刃》那样——”同乐忧顿了一下，“那我可饶不了你！”

　　连野半推半就地等在了化妆间门口，她还是有点迷信的，觉得这红包非送出去不可。

　　不知等了多久，门终于被猛地推开，“砰”一声砸在墙上。江澈快步走出来，脚步有些许踉跄。

　　连野站起来叫他，他看见了她，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连野赶忙抓住他胳膊，江澈竟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形不稳，径直向连野扑来，两个人七零八落地摔倒。

　　不知是不是凑巧，连野感到自己仰面摔倒时，江澈的手正好垫在她脑后，着地的一瞬间，她听到身上的人一声极尽忍耐的闷哼。

　　连野那只本抓着江澈手腕的手被他反手紧紧握住，她似乎感受到轻微的颤抖。

　　有水珠滴在连野眼睛上。她这才发现，江澈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一样，湿哒哒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滴水。妆也被洗掉了，满脸水痕，手心里全是汗。

　　江澈似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失焦的眼睛缓缓回神，盯着连野，眨了眨眼。

　　化妆间距离录影棚有很长一段狭窄的走廊，现在走廊尽头的门是关着的，影棚内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可能因为人少，所以走廊的灯没有开。整个走廊昏暗无比，只有身后通往外面的大门露出缝隙，透出一丝天光。

　　江澈的胸膛起伏，他轻轻吻了连野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