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开飘香玉》辰沐清

6、第6章 书信提醒

　　宋妈妈担心清棠久卧伤身，正坐在床边给她揉捏腿脚，听她说要今日回府，抬眼看她，劝道：“小姐身子才刚好些，这一路上车马颠簸，只怕……”

　　她自然知道小姐是担心老太爷，却还是想劝她再多歇息一日。

　　洛清棠打断道：“无妨，回了府里也一样能吃药调养。”

　　曲嬷嬷放下碗勺，走到床边，道：“三小姐，可否让我把把脉？”

　　洛清棠诧异道：“嬷嬷也懂医理？”

　　曲嬷嬷笑了笑，道：“我自然不及莫大夫精通医术，不过我会些拳脚功夫，也略懂些许医理，替您把把脉还是可以的。”

　　闻言，洛清棠想起前世，曲嬷嬷的女儿燕铃在她身边服侍，时不时也会替她把把脉，说她郁结于心，常劝她要放宽胸怀。

　　可洛清棠看得出来，燕铃自己又何尝不是满腹心事。她曾以为燕铃不愿在这田庄里陪着自己，便劝过她离开，可燕铃受了秦六爷的吩咐，要终身留在她身边服侍，所以不能离去。

　　除了哑疾无法治愈，莫大夫倒是替她清尽了体内的毒素。可她家破人亡，连唯一怜惜她、护着她的秦六爷也死了。全京城的人都说她是个孤星，她孤零零地苟活于城郊的田庄内，身边虽有燕铃陪着，却再没有什么值得欢喜之事。满腔愁苦，心胸难以舒解开怀，终究郁郁成疾，不到三十岁便撒手人寰。

　　也不知她死后，燕铃是否离开了田庄？

　　洛清棠伸出手来，道：“那嬷嬷便给我把把脉吧。”

　　宋妈妈忙取了张杌子，放在床边，让曲嬷嬷坐下。曲嬷嬷便落座给洛清棠把脉，半晌，她移开手，道：“三小姐脉搏还算有力，衰弱之症渐消，莫大夫开的解毒药方和调养身子的药膳方是对症的。”

　　因着前世的记忆，洛清棠对莫大夫的医术并无疑虑，问道：“那我今日回府，应当也是无妨的。”

　　曲嬷嬷面容端凝地看她，道：“六爷嘱咐我照顾三小姐，三小姐若回了府，我便不好进洛府照顾您。三小姐不如再留在田庄一日，明日再走。三小姐不用担心洛老太爷，莫大夫既已为洛老太爷医治，定能将洛老太爷治好的。”

　　闻言，洛清棠心头微动，明白了曲嬷嬷的意思。以她对莫大夫的了解，只要他愿意给人治病，自然竭尽所能医治，容不得半点差池。

　　曲嬷嬷见洛清棠垂眸不语，只当她仍不放心，便又道：“莫大夫是六爷请来的，六爷也盼着洛老太爷能好起来。”

　　洛清棠抬眸，点头道：“嗯，那我听嬷嬷的，明日再回府。”

　　曲嬷嬷话里有话，大夫是秦六爷请来的，躲在暗处的那只手，眼下便是再想动什么手脚，也多少忌惮秦家的权势，不敢轻举妄动。

　　见曲嬷嬷把洛清棠劝住了，一旁的宋妈妈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水纹走了进来，道：“小姐，王妈妈和张管事来了。”

　　洛清棠心中一喜，忙道：“快让他们进来。”

　　水纹一愣，宋妈妈忙问道：“小姐，张管事也要进来？”

　　“我有话问他，妈妈你扶我去外边炕上，水纹去摆屏风。”

　　听了吩咐，水纹便转身出去，在临窗大炕前支起屏风。曲嬷嬷见状，也端了碗，出了内间。

　　宋妈妈扶着洛清棠下床，给她穿上一件淡紫色绣云纹的缎袄，又替她梳了一个小髻，这才扶她走出内室，到外间炕上坐下。
　　炕上摆着一张鸡翅木的小几，上头放着一只双耳三足瑞兽香炉。洛清棠靠着葛黄色的大迎枕，炭盆里烧着炭火，屋里暖融融的，可宋妈妈还是给她下半身盖上了条绸被。

　　临门处立着一块百鸟屏风，水纹挑开帘子，请王妈妈和张管事进屋里，二人站在屏风外，看不到洛清棠的身影，只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洛清棠轻声道：“妈妈和张管事辛苦了，妈妈进来回话吧。”

　　王妈妈应了一声，绕过屏风走到炕前，仔细打量了洛清棠一眼，见她面色虽还有些苍白，可眼眸晶亮，显然精神挺好，便笑道：“三小姐瞧着好了大半，我回去禀了老夫人，老夫人便能安心些了。”

　　洛清棠想到祖母既要担忧祖父，又要惦记着她，这两日只怕过得很煎熬。想到前世她回到府里，看到祖母，竟憔悴得仿佛一下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腰背也微微佝偻了。

　　她轻声道：“妈妈回去告诉祖母，我吃了莫大夫开的药，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明日就可回府。”

　　先前宋妈妈回府，说三小姐病得起不了床，话也说得很费劲，如今见她不但能起身，还能这般顺畅地说话，王妈妈越发确信她的病已经好转了，笑道：“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特意吩咐我与您说，让您在庄子里安心调养，等身子大好了再回府。”

　　洛清棠已经打定了主意，明日便回府，却不与王妈妈多说此事，只问道：“昨日宋妈妈回来，说祖父已经醒了，今日情形如何了？”

　　王妈妈回道：“昨日莫大夫给老太爷施针后，老太爷醒了，只是还不能开口说话，吃了一副药，今日精神好些了，能开口说话了。”

　　闻言，洛清棠露出喜色。前世，祖父便是一直卧床不起，身子不能动，连话也说不出来，大伯父才敢肆无忌惮地当家作主。
　　父亲被诬陷贪墨入狱，大伯父扬言要将父亲逐出家门，祖父早年在官场上的几个故交也因此不敢再替父亲说话。

　　她又问：“莫大夫可还在府里？”

　　王妈妈道：“秦六爷请莫大夫进京，本就是为了给秦家二老夫人看病的，如今自然是住在秦家。不过莫大夫说了，每日都会到我们府里给老太爷诊脉。”

　　洛清棠点了点头，这样她就放心了，那背后害人的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王妈妈面上泛起了笑意，道：“还有件喜事，要告诉您。”

　　闻言，洛清棠心头一动，已然猜到了几分，面上却只作不知，问道：“什么喜事？”

　　“二夫人有了身孕，已经三个多月了。”

　　果然如此。正如前世的记忆，母亲就是这个时候有了身孕。洛清棠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道：“果然是喜事，祖母知道了，定然欢喜。”

　　王妈妈笑道：“老夫人说了，老太爷如今好起来了，二夫人又有了身孕，我们洛家可不是双喜临门。”

　　洛清棠听了，心口微微一颤。

　　母亲自生了她之后，便一直未再有孕，祖母嘴上不说，可心里着急，毕竟父亲是她老人家唯一的儿子，若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日后无人承继香火，她是百般不乐意父亲过继大伯父这个继子的庶子的。

　　母亲知晓祖母的心结，曾想给父亲纳妾，可父亲对母亲一心一意，始终不肯点头，只说他们夫妻还年轻，既然他们有了个女儿，便不是不能生养的，只不过与孩子的缘分还未到罢了，安慰母亲不必着急。

　　前世，父亲蒙冤入狱后自尽，母亲悲痛过度，终日郁郁导致早产，落下一个瘦弱的男婴。那孩子只活了一个时辰，便夭折了。母亲也因产后血崩，跟着去了。

　　那时祖母面上看似坚强，洛清棠却曾听见她夜里哽咽着对王妈妈道：“若是康儿媳妇能坚强些，将康儿的长子养到足月生下来，那三丫头便有兄弟可依靠，我也能安心去见老太爷了。”

　　洛清棠心中想着，看一眼屏风，略作斟酌，道：“张管事，父亲在任上可还顺利？”

　　张管事是王妈妈的儿子，为人正直稳重，王妈妈又是祖母身边最得信任的陪嫁丫鬟，所以父亲中了进士、成了亲后，祖母便让张管事跟着父亲，是父亲身边最得力的管事。

　　听见洛清棠忽然问起二老爷在任上的事，张管事似有些意外，迟疑之下没有开口，王妈妈便催道：“三小姐问你话呢，怎么不回话？”

　　张管事回过神来，忙道：“是，回禀三小姐，老爷在任上一切顺利。”

　　洛清棠又斟酌着道：“父亲身边可是有一位名叫杨理的同知？”

　　张管事又迟疑地看一眼屏风，才道：“是。”

　　这下，便是宋妈妈和王妈妈也不由面露错愕，朝洛清棠看去。

　　可有些事洛清棠没法明说，毕竟前世她也只是从祖母和母亲口中得知，父亲正是被这个两面三刀的同知诬告谋害，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清楚。

　　她曾记得，母亲颇为愤恨地说起，父亲很是信任杨理，她与杨理的妻子白氏也是性情相投，两家平日来往甚密，谁能想到杨理竟是个狼心狗肺的伪君子。

　　父亲贪墨的证据，除了杨理的诬告，锦衣卫还从父亲书房里搜出了几块烙有特殊印记的金条。母亲说那些金条绝不可能是父亲收受的贿赂，定是有人暗中栽赃陷害。

　　昨夜，洛清棠仔细思量，已经想好了该如何提醒父亲和母亲提防杨理，也想好了一个由头，让母亲将后宅及父亲的书房都仔细收拾一遍。

　　说不定此时，那几块金条已经被人暗中藏在了父亲的书房。

　　“张管事，我昨日做了个梦，醒后心中不安，很想念父亲、母亲。你替我带封信回去给他们。”

　　闻言，张管事严肃得一张脸微微一松，原来三小姐这是做了梦，难怪忽然问起老爷在任上的情形。

　　他拱手道：“是，三小姐，小的一定亲手将信交到老爷和夫人手中。”

　　洛清棠便吩咐水纹取来笔墨，在炕上的小几前，字斟句酌地写了封信给母亲，随后将信交给王妈妈，转交给张管事。

　　洛清棠接过水纹递过来的帕子擦手，问道：“张管事何时回保定？”

　　张管事将信仔细收好，回道：“老太爷已经醒了，三小姐的病情也有好转，若三小姐没有别的吩咐，我现下便赶回保定回禀老爷，免得老爷和夫人忧心。”

　　洛清棠点了点头，叫水纹取了一个大红包递过去，道：“这一路辛苦张管事了。这封信你务必收好，别丢了，也别让旁人瞧了去。”

　　闻言，张管事神色顿时郑重起来，道：“三小姐放心，小的一定贴身收着，绝不会有半点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