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春上雪枝

8、不平 埋在土的爹

　　宋带鱼和文玲打好招呼，先去办公室报道。
　　九月里，山镇开始降温。宋带鱼一踏上教学楼的长廊，冷风便顺势灌进了领口。

　　长廊外侧的栏杆旁种植灌木，是深紫的椭圆叶片，初秋会开出紫红的小花，花朵稀疏无香，花瓣细条，像剪出来的长方形的纸。
　　宋带鱼一边走一边观赏，今年花开得晚，只看见零星几朵。

　　办公室里有许多来报道的学生，和老师笑闹着，飞出来欢乐的气息。宋带鱼屈指敲门，喊了一声报告，有老师让她进去。

　　宋带鱼下意识朝田思韵走去，对方看见她，却朝旁边的办公桌扬起下巴，示意她在那张桌上的报名表签字。
　　宋带鱼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竟然没分在田思韵的班上。

　　高一时，田思韵作为语文老师，在第一节课上选择给她们放短片，一年过去其实已经不记得细节，大致是说一个在山里迷路的人，他绝望迷茫，最后靠别人沿途摆着的石头走出了山。

　　田思韵告诉学生不要因为害怕落榜就停止努力。她请学生相信她，只要努力的方向正确，即便前路崎岖不平也能得到一个好的结局。

　　田思韵当时的飞扬自信神态深深刻在了宋带鱼的脑子里，她说，她会为他们摆好方向正确的石头，她说，她会是他们最好的引路人。

　　田思韵年轻，有能力，放弃了计算机岗位的高薪工作回到了山镇里，成为一名热血、对学生满怀希望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甚至她带的每一届学生都刷新了学校的本科率。
　　在这个山镇高中，她近乎是学生眼里的神话。

　　这是宋带鱼第一次向爸爸之外的长辈托以全然的尊重和信赖。
　　她虽然不清楚去年高考考了几个本科，却知道如果作为理科生，留在田思韵的班上一定是她最好的选择。

　　分班的过程虽然随机，可老师能左右结果。宋带鱼不明白，欣赏且认可她的田老师为什么没有选择她。

　　新班主任的座位是空的，她在签到表签了名，目光看向田思韵，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执拗和不甘心。
　　田思韵平静而遗憾的回看她：“宋带鱼，你知道你的成绩一直在年纪前几名，我争取过，但他肯不放人。”

　　宋带鱼轻轻“哦”了一声，她在田思韵面前一直是勤奋懂事的形象，她应该感激的笑一笑，说“谢谢你呀田老师，感激你在高一时期对我的教导！也感激你曾经争取过我。”于是宋带鱼挤出一个笑容，匆匆忙忙的转身离开办公室，刚好和一个极为面生的男老师擦肩而过。

　　很快就有人招呼他：“岑老师你回来了！刚刚你们班上有学生签了到。”

　　那个姓岑的老师往纸上看了一眼，“哦，是宋带鱼，田老师原来班上优秀的学生。”

　　宋带鱼听见里面的议论，鬼使神差的停在墙边没有走开。

　　岑承有些自嘲的继续说：“还好我把这个学生留住了。之前顾老师的女儿成绩也不错的，明明抽签分在我班上，却打电话联系教导主任，说什么也要把顾钰转到田老师班上去。我寻思我教学水平就这么差吗？一样的班型，好学生都调到田老师班上，我还比个什么的成绩？”

　　田思韵听了这番看似自嘲其实暗讽的话，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其他老师纷纷开始道：“哪里，年纪前十的学生你和田老师不是各抽了五个吗？你能从普通班调任到实验班教学，这说明领导们都把你的教学水平看在眼里，你带的班最后怎么会差？”

　　零零散散不过都是些奉承话。

　　顾茗是宋带鱼高一的同桌。
　　宋带鱼面无表情的掉了两滴泪，只觉得可笑，原来是她没能有一个好爹啊。

　　宋带鱼没有再听下去，回寝室楼向宿管阿姨领了钥匙。
　　她们是六人寝，寝室面积不到四十平方，有个小阳台，学校靠墙打了两排柜子。

　　宋带鱼站在阳台上吹了会风，寝室楼的对面是教师公寓，环境简朴，墙皮大面积的脱落，油烟机下爬满黑色的油渍，细细长长拼成了一片，防盗网也掉了漆，露出斑驳的锈色。

　　宋带鱼站在风里冷静了一会，正打算回到室内，却见对面有四道人影走过。

　　宋带鱼疑心是眼花了，可哪里是眼花，江家的大小姐分明正在对面！真是阴魂不散了。
　　宋带鱼仔细辨认着，江小姐左边的是校长谢德华，右边是教导主任熊阳，两人正点头哈腰的引江何君往教师宿舍里进呢！
　　她彻底不平衡了，大叫一声：“喂！对面的人给我站好了！”
　　然后猛地弯下腰猫在了阳台外墙后，没来由的笑了两声。

　　熊主任一股邪火窜到两米高，视线红外线一样扫视着对面的寝室楼，试图立刻揪出是哪一个可疑分子在倒反天罡：“哪个班的学生在宿舍楼里大叫？！别让我抓到了！”

　　宋带鱼哪里还敢吭声。

　　这声喊叫钻进了江何君的耳道里炸耳，刺激的她有些疼。

　　旁边的佣人立刻关怀道：“小姐？你没事吧？”

　　江何君调试了一下耳蜗，轻轻的答道：“没事。”

　　宋带鱼蹲着挪进了室内，心里直骂这万恶的资源占尽的资本家啊。这江小姐是怎么了？大别墅不舒服吗非得往学校宿舍里凑？城里的学校不好念吗非得往山里跑？
　　她忿忿地将行李归位，其实今天也没做什么耗费体力的事，莫名就从内到外感觉到疲惫。

　　寝室内没有桌椅，宋带鱼搭好床上桌，开始写物理习题册。她刷题时习惯将题干中的关键点划线留痕，笔尖从纸上大跨度的划过去时心里会有一种愉悦感。她也很少用草稿纸，演算过程基本绕着本页的空白处写。

　　之前有老师指责她卷子上跑蚂蚁，宋带鱼不以为耻地反驳说：“考试不是发答题卡吗？原卷要什么紧的，转头就撂了。”
　　老师当即恼了，抬手给宋带鱼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只求宋带鱼照顾一下他那双日常批阅作业时老眼昏花的眼睛。

　　后面陆续来了三个室友，几人互相介绍过，见宋带鱼始终一副态度冷淡的样子，也不想拿热脸贴她的冷脸。

　　她们其实都知道宋带鱼，一来成绩优异榜上有名，二来这人的做派一直太扎眼了。有几个人会报警把祖母往派出所送的？又有几个人会拿着刀挨家挨户的敲门让对方别和自己祖母打牌赌博的？她小时候祖母带过的，这不活脱脱一头狠心的白眼狼吗？埋在土的爹会掀开棺材板指着她鼻子骂的。

　　室友们手挽手出去吃饭，有个女孩出去的时候甩了一下门，宿舍的隔音并不好，她的议论宋带鱼一个字不落的听到了。
　　“怎么会这么倒霉？谁知道宋带鱼半夜会不会发神经举着刀在我们床头？学校是不是疯了还给她安排舍友，我等下就去找老师换宿舍。”

　　这种没有实质伤害的言语宋带鱼已经司空见惯了，她无动于衷，连做题的思路都没卡顿，连刷了二十多个选择题，正打算对答案的时候文玲刚好来叫她去吃饭。
　　宋带鱼应了声，飞快地踩了两节栏杆便从爬梯上径直跳了下来。
　　她趿拉着鞋，满脸破碎的去搂文玲的肩，喊道：“心肝啊，难受死我了，没和你分到一班，还没能分到田老师班上。”

　　宋带鱼一直是没个正形的样，文玲听见她说难过，其实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难过，但还是软了心肠安慰道：“以你的成绩在哪个班都能一样好，老师对你的作用不大。”

　　宋带鱼喜笑颜开：“真的吗？这么抬举我，走！奖励你和我一起吃饭！”

　　文玲翻脸让她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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