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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喜欢 她不会将属 ...

  •   药店在晚上九点闭店。

      宋带鱼冲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文玲还在刷题。

      文玲住的是文家光线最好的一间卧室,窗户宽而透亮,视线稍稍往下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橘子树,再远处是环绕着小镇的绵延起伏的黛色群山,宽大的书桌被安置在窗边。
      白天里房间内明亮温暖,夜晚月光好像也愿意多多垂照。

      宋带鱼第一次来文家,就很羡慕文玲有自己的卧室。

      小时候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平房里,她和父母睡一间。六七岁时,爸爸帮她靠墙搭了一个小床,她就睡在那儿。
      后来在继父家,继父清出杂物间让她住,光线昏暗,逼仄窄小。因为墙面粉刷过,继父勒令她不允许粘贴、悬挂任何东西,也不许留下其他任何的痕迹。

      宋带鱼兜兜转转了一圈,又回到那个小平房,再一次住进爸妈的房间。
      也许是她还没长大,所以还是没能有自己的房间。

      文老头从来很重视两个孙女,他的儿子儿媳远在外地,于是独自带着两个小孩留守,大事小事没有不尽心尽力的。宋带鱼借住在文玲的房间,当清晨的一束阳光和夜晚的一缕月光照进房间时,宋带鱼先是暖,然后是疼。
      不幸福的人藏身在人群里,似乎总是要敏感一些的。

      文玲的笔尖持久的悬停在纸面上,迟迟没再动笔。宋带鱼问:“卡壳了吗?要不要我来?”

      文玲不搭理她,宋带鱼也不在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文玲性格冷冰冰的,还不爱说话,同时伴随完全自主的选择性耳聋。回话就挑愿意回答的,不想回答就装作没听见。如果问的时候不愿意回答,她过会儿又想回答了,就会突然在某一个时刻张开她的金嘴,说一通在遗忘的人看起来莫名其妙的话。
      宋带鱼觉得文玲这人有意思,和人机一样。

      两姐妹的名字应该换一下,姐姐叫文静,因为寡言少语;妹妹是文玲,叮叮当当欢天喜地。

      文玲和这道数学大题干瞪眼许久,最终还是没招了,这才想起一刻钟前宋带鱼主动提出帮忙,开始使唤人过来。

      宋带鱼看了题干便有了思路,被钩起的除了数学同时还有肚子里的馋虫。
      她突然说:“做完题出去走走吗?请你吃宵夜。”

      文玲沉默的翻了个白眼,宋带鱼拍了一下她的背,试图用外力唤醒对方的语言系统。

      于是文玲很刻薄的说:“不去,大夏天半夜出去,是你吃宵夜还是请蚊子吃宵夜?”

      宋带鱼的念头浮起来就不容易消停。她一直没能做到延迟满足,一旦达成条件就是要立刻马上去行动,但凡延迟收到几秒都不是她要的那个味道。

      宋带鱼三两下讲完题,人是彻底的燃起来了,风风火火的拽上文玲走出房门,恰巧碰上了出来喝水的文静。

      由于两人有私自出逃、裹着满身的油香味回来还嘴硬说自己十分清白、出去的这一趟什么也没干的偷吃先例,文静警觉而又面带幽怨地盯着她们,大声说:“文静、宋姐姐,你们这是想出去干什么?!”

      两个人即兴出门,没想过要叫上文静。

      一个又开始装聋,一个招呼道:“一起走,宋姐姐请你吃夜宵。”

      文静应着声,走上前牵住文玲的手。文玲几次想把手挣脱出来,皱着眉说:“热,松开。”

      文静转头去搂文玲的腰:“我不,别想甩开我。”

      宋带鱼上前捏了一把文静的脸,笑眯眯地说:“阿静这么粘姐姐呀,等我们开学,你就不能经常见到她了。”

      文静眉毛一蹙,很不开心:“为什么?”

      文玲烦小孩烦得厉害,眉毛拧的比她更紧,压根懒得答话。

      宋带鱼解释说:“高二以后六点上课,晚自习得到十点半,我们从学校走到家又要多个小时,走读不方便,只能住校了。你也知道,那个倒霉学校一直在搞半军事化管理,一个月才放一次假。”

      前几年鹿岭一中抓得更严,早五晚十一,法定节假日都暗扣着不给放。寒假变七天,暑假变十天,国庆两日游,清明烧纸钱拜青烟不如刷五三。
      后来有学生联名举报到教育局喊苦喊天,又请求电视台曝光学校有偿补课现象。

      媒体闻着味儿都架了机子来镇里突击,学校为了躲记者停了几天课,又继续补,且跳着日子补,手法多变。幸亏本校学生大义灭亲,多家电视台才得以顺利报道鹿岭一中“违规补课,顶风作案”。
      于是鹿岭除去茶叶,又堂而皇之的出了一次名。

      今年风声过去,狠抓时间的上课现象早已死灰复燃并野火燎原了。

      文静眼睛里冒出一点水汽,松开手低着头往回走,低落极了:“宋姐姐你们去吧,我有点困了。”

      “啊?真的不去了吗?”宋带鱼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你们去吧。”文静轻轻合上了房门,穿透门板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的哭腔。

      文玲还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自顾自往楼下走。

      宋带鱼站在门前,屈指轻轻敲了两声:“阿静,别难过了,宋姐姐请你撸串、喝汽水怎么样?吃饱了就不难过了。”

      文玲扯了扯唇角,“你以为都和你一样?没这么好哄,让她自己消化。不碍事,走吧。”

      认识那么久,两人很少约着去吃路边摊,宋带鱼是长期穷困潦倒,手里一年到头都没什么钱;而文玲肠胃脆弱,一直被文老头耳提面命要远离各种垃圾食品。
      每每宋带鱼拎着文玲出去买辣条,文老头的鼻子就和狗一样,一闻就知道,一知道两个人都要挨削。

      考虑到宋带鱼拮据的经济情况,两人简单吃了一碗炒河粉。快吃完的时候,文玲向老板要了一份不辣的打包,以此来哄家里的小孩。

      宋带鱼在文家住了两天,有人的时候帮忙招呼看店,没人的时候就和文静缩在摇椅里晒太阳。江何君期间来了一次,宋带鱼缩着装死,是文老头给的药。

      转眼到了开学前一天,鹿岭一中允许住宿生提前返校,宋带鱼和文玲商量好了今天去。

      宋带鱼趁关亦梅打麻将的功夫偷偷溜回去,将开学住宿要用的生活用品和换洗衣服收拾出来。

      等打包好东西,又开始找一套不知道转了几手的辅导书。她零零散散做了一些题目,大部分内容在没上过课的前提下其实都看不太懂,宋带鱼并不属于很聪慧的一类人。
      宋带鱼隐约记得是放在床底下的箱子里,可是绕着床上上下下翻了几圈,连书的影子都没看见,最后在关亦梅房间里找到了。

      可怜的书被拿去垫桌角,书封上除了很深的压印,边缘也全是污渍。
      宋带鱼捧着这堆破破烂烂,还是挺感动的。关亦梅先前动不动撕掉她的书,现在好歹给它留了具全尸。

      她拎上大包小包出门,还没走几步路,拎书的塑料袋突然破了。
      背后的枕头和褥子其实还算轻,但棉花蓬松,压在她薄薄的脊背上像一座小山。

      宋带鱼叹了一口老气横秋的气,将卷好的凉席直立在地上,弯下腰捡书,打算回家重新找个塑料袋装起来。她将书一本一本摞在脚边,面前突然落下一团阴影,滚在不远处的黑色水笔被人捡起。

      江何君纤细雪白的手一点点靠近,胸前悬挂的相机也一同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相机肩带是黑色的,显得她的脖颈越发修长白皙。

      宋带鱼舔了一下干涩的唇瓣,想起表妹房间里也有一个相机,被放在皮制保护套里妥当的收好。因为太过昂贵,即便她住在里面也不敢看不敢碰。

      宋带鱼现在同样也没敢抬头,只是垂着眼接过对方递来的笔芯,说了声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每次碰见江何君的时候她都意外的狼狈。

      俯视的角度下,江何君看见宋带鱼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道谢。女孩枯黄头发间夹生几根白发,T恤的领口卷起花边,因为变形而宽大,稍微有点透出肤色。

      宋带鱼生的瘦小,江何君起初还以为她是初中生,在看清教辅资料上的文字后,意识到对方可能和她是差不多的年纪,却好像生活的格外辛苦。

      江何君心里有几分怜惜,友善的说道:“不客气。你是要去哪,需要我帮忙分担一些行李吗?”

      宋带鱼将笔塞进口袋,腋下夹上竹席,两手抱书,生硬的拒绝道:“不用了。”

      她目不斜视脚步很快的走远了。江何君跟在宋带鱼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走在长巷里。

      拐角的时候,宋带鱼往后匆匆望了一眼。江何君正举着相机拍照,镜头对准的方向似乎朝着远处的山脉。

      宋带鱼眼神微黯,没明白这些到底有什么好拍的。那不过是她两眼一睁就能看到的景色,也是她前十六年的人生里拼了命也走不出的环绕她的远山。

      文玲早早在药店里等候,宋带鱼一来,文老头闩上门,帮宋带鱼拿竹席。她试图拿回来,没争过,于是转头想去帮文玲分担点,文玲立刻抬起胳膊给了她一肘,说不用,让宋带鱼滚开点别挡道。

      文静低着头小碎步跟在旁边,怀里抱着她姐姐的洗脚桶和洗脸盆,碎发盖在前额看不太清神色。

      自从知道文玲要住校,文静情绪就不好,也不太说话,开门关门都是震天响。宋带鱼看惯了文静闹腾的样子,每次瞧见她情绪低落就想哄人。

      宋带鱼笑眯眯道:“文静,快抬起你的小脸蛋让宋姐姐香一个,我半天没见你要想死你了。”

      文静抬起眼漏出一声细细的哭音,眼泪鼻涕糊已经糊了大半张脸,酸苦的委屈哽咽在喉咙里。宋带鱼看见她的可怜可爱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慢悠悠道:“文玲,这不是我能哄的好的,你发发善心亲自上吧。”

      文玲烦的厉害,上学而已,使起性子来到底有完没完了?于是装聋作哑,自然又是不管的。

      文老头哪里忍心看着她一直哭,哄道:“你想她了就给她打电话嘛,学校有座机的。”

      文静抽噎道:“真......真的吗?”
      宋带鱼接话道:“没错!等你的电话一到,我立刻把你姐姐绑到电话机前。”

      几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到了学校,宋带鱼查看贴在宣传栏上的分班表,她和文玲都选了理科,却没能分在一个班,心里还是遗憾。

      该校的生源大部分是镇上的学生,市里来的学生又经过市一中到十四中、以及一些私立高中和中外合办学校的重重筛选,生源差得不能再差了。
      就这样的一个倒霉学校,还有理有据的分出了几种班型,实验班、平行班、普通班。宋带鱼在实验B班,文玲在实验A班。
      宋带鱼先前就唾弃过这种分班行为,在每年本科率不足百分之三的学校,还将不公平的教育资源再一次不公平的倾斜。
      但是没办法,她不会将属于自己的名额让给任何人,只能争。

      宋带鱼高一的时候成绩在年纪前几,但物理一直是她的薄弱项。另外比起枯燥的理科,她其实更喜欢文科。

      选报文理的单子她填了两遍,第一遍交上去的时候班主任田思韵叫她去办公室。宋带鱼以为是上面左手写的家长签名漏了馅,打算让文玲这个义母给她重新签一遍。

      谁知道田思韵语重心长的和她说:“你知道去年理科、文科分别考了几个本科生吗?”

      宋带鱼如实说:“不知道。”

      田思韵说:“理科10个,还有4个一本;文科2个,一个二本,一个三本,考上三本民办的女孩子因为学费又复读了一年。讲实话,我们高中的文科教学资源一直不如理科,老师更是大有差距。我不是想干预你们的决定,我只是建议所有有能力考上本科的学生报选理科班。”

      宋带鱼听明白了,很快交了一张新的报选单子上去。

      宋带鱼不知道田思韵还劝过谁,反正她被劝动了。但是她知道,有一个和她年级排名接近的女孩子最后还是选择了文科,仅仅因为喜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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