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真实世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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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文做了平生最大胆的一件事，他打开了窗户，悄悄带着公主跑了出去。
罗鸢站在窗口的时候，埃尔文本以为像她这样娇滴滴的公主，必然会害怕会退缩，他已经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安慰她，却没想到她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纵身一跃！
埃尔文的心几乎蹦出胸口，下意识的动作却比理智更快，他的手臂牢牢地接住了她。属于十六岁女孩子的腰肢比他想象的更加细软，他用宽大的手掌轻轻一掐，便感觉简直快要折断了。
但他并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确保她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后，他像是放下一个宝贝一样轻轻把她放到地上，然后下一秒，两个人不约而同开始跑！
很快，罗鸢开始气喘吁吁，她的速度变慢，渐渐被埃尔文落在了后面。
不知是谁先触到了另一个人的手指，又是谁先果断握上了另一个人的手，或许谁先谁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手最终牵在了一起，共同奔赴这一场隐秘的逃亡。
在并不遥远的将来，埃尔文又经历过许许多多次逃亡，那些把他逼到生死一线的逃亡经历比这一次更加心惊胆战，但没有任何一次让他如此印象深刻。此时，手心传来的温柔触感，树枝在风中摇曳的声音，还有空气中隐隐传来的花香，都尽数镌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让他在午夜梦回之际，屡屡回到这一天。
“这里是哪里？”
埃尔文回过头看罗鸢，她正好奇地打量四周，雪白的脸上染上嫣红，那是因剧烈运动和兴奋情绪染上的颜色。
她的长裙裙角变得脏兮兮的，高跟鞋的鞋跟也踩坏了，但这些狼狈都影响不了她从骨子里生出的光彩照人。他们身处一条幽暗狭长的街道，夏日的阳光都无法照进街区的深处，偶然从角落里闪过一张面黄肌瘦的脸，匆匆而过，形若鬼魅。
埃尔文从袖口处撕下一块布料，然后打了一个结，随后轻柔地套在了罗鸢的下半张脸上，挡住了她那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容貌，然后回答道：“这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属于平民的街道而已。”
罗鸢瞪大了眼，环视着四周，不可置信道：“可是这里......”
与其说是平民之所，不如说是贫民窟。
一个瘦弱的妇女抱着孩童匆匆而过，孩童爆发出“妈妈我饿”的哭喊声，同样瘦削的小手不断挥舞着，而距离他们仅仅几步远，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趴在地上，身前的爬满裂痕的木碗是他哀戚岁月的证明。
埃尔文还没反应过来，罗鸢便跑到了那个乞丐面前，取下闪闪发光的耳饰递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又拦下那对匆匆而过的母子，将自己的颈间的项链取下递给了她。
乞丐和母子千恩万谢，罗鸢摆摆手，然后回到了埃尔文身旁。她脸上的笑意不知于何时起荡然无存。
埃尔文望着她的举动，什么都没说。但神明的眷顾只是偶然，埃尔文想，她的善举救不了所有人。
那么何物能救赎所有人呢？那时的埃尔文尚不明白，但他的心却被某种轻柔的触感碰了一下，一如那日他在斗兽场上，听到她的声音从高处响起，如同神明听到他的祈求降临人间。
奴隶并不是要日日侍奉于贵族的，他们也有每月一日的假期，将自己恢复成最佳状态，从而更好地侍奉主子。大多奴隶会选择利用这个机会好好睡一觉，或是用浪荡来挥霍时光，作为性命都无法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人，他们从来不会浪费时光思考未来。
但埃尔文不是这样的人，每当假日来临的时候，他总会一个人来到属于平民的街区，赚取一些身为奴隶无法得到的报酬。钱的数额其实并不多，他也没有想过用它们做些什么，他只是将它们攒起来，来告诉自己，除了那属于别人的二十九天，他还有一天属于自己，在那仅有的一天，他拥有用自己的劳动获得报酬的权利。
这一日午后，埃尔文带罗鸢进入马戏团、进入酒馆、进入拳馆，为她展现他是如何在这种地方赚取报酬的。他在拳馆的高台上站到了最后一刻，浑身鲜血淋漓，却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他走下台的时候，对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充耳不闻，他只看到了罗鸢站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她的下半张脸仍然被布料遮住，但她的眼角却慢慢氤氲出了一滴泪水，水珠含在她碧绿的瞳孔间，像是幽谷中的寒潭，她眨了一下眼，那滴水珠便像是露水滑下荷叶般轻柔地跃了下来。
埃尔文走到罗鸢面前，听见她声音极轻，咬字却极准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明知故问，她没有回答，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二百多年前，那时候的地星还被称之为地球，它是太阳系中唯一适宜人类居住的蓝色家园，是人类的生命摇篮。但随着航天技术逐渐发展，人类后来发现了其他四个宜居行星，它们先后被命名为雅玛星、伽拉星、氢蓝星和炎星。既然地球早已面临资源不足的窘境，此时又发现了宜居行星，自然需要部分人搬迁到新行星，可是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怎么搬，而在于谁搬？
相较于科学技术和人文环境业已发展到巅峰的地球，搬迁至新星球的人类要做的无疑是开荒。一面是继续享受人类千年传承至今的遗产，一面是用自己和子孙后代的苦难换取千百年后人类共同的福祉，几乎所有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如果他们有选择权的话。
于是，政府最终决定，将贫困的平民和有罪的人送到新星球，让他们为人类未来共同的幸福而奋斗终生。贫民可以通过银钱来收买，有罪的人本身没有选择的权利，这些人去了新星球，为了阻止未来可能的反叛，政府严令禁止向新星球出口高科技。当地球上的居民享受科技带来的便捷生活的时候，这些新星球的拓荒者们用自己的双手双脚拼尽全力为自己和后代争取一条生路。
为了捍卫以地球为首都的理念，帝国政体应运而生。而关于“地球”到“地星”的更名，所谓的五大星球齐名，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而已。毕竟就连其他四颗行星上的贵族，都自地星而来。
“你不必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不知过了多久，埃尔文低下头，尽量放轻语气说道，但只能看见罗鸢金色的发旋。
罗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让她的语调变得勉强平和，但她还是失败了，她的声音颤抖地说：“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这一切，我不知道这里的人们生活会是这样，我只是读过皇宫图书馆的历史书，但......”
埃尔文打断了她的话：“你无需说对不起，其实平民并没有那么痛苦，他们毕竟可以用自己的劳动换取财富，相较于奴隶而言。”
话一落音，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更像是嘲讽，虽然他的本意是安慰。果然，罗鸢不说话了，她看起来有些悲伤。
埃尔文忽然感到抱歉，可能这位涉世未深的小公主这辈子都没有如此伤感过。
罗鸢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曾经以为奴隶都是罪人，有人和我说他们都是死刑犯。但他们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不管他们是否该死，用他们取乐本来就是不对的事情。我那天根本不应该看那场残忍至极的斗兽。”
埃尔文没有解释，毕竟奴隶成为奴隶本来就有千百种理由，有时只不过是主人的一念之间。但他安慰了一句：“如果那天你没有来，我就不会被解救。”
罗鸢忽然抬头，望了他一眼，露出了久违的第一个笑，开口要说什么。
然而，拳场的大门忽地被撞开，猝不及防打断了她未竟的话语，转眼间许多统一制服的人闯了进来，埃尔文认出了他们的着装，他们都是领主艾伯特豢养的私兵。
“我们奉领主之命进行搜查，所有人举起双手！”
当那位领头的士兵用枪挑起罗鸢脸上的布料时，他立刻怔住了，下一秒跪倒在地：“请公主回宫！”
这道声音霎时卷起千层浪，所有士兵紧攥手中的枪械，齐齐跪了下去：“请公主回宫！”周遭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的平民也纷纷跪了下去，虽然有些是自己主动跪下去的，有些是被士兵毫不留情踹倒在地的。一时间，偌大的地方，站在原地的只有埃尔文和罗鸢二人而已。
不，还有第三个人。
丹尼尔从门口走了进来，一看见埃尔文，他瞬间变得愤怒起来，像是被炸翻了的火药桶，他走到埃尔文面前，恶狠狠地说：“你完了！”
“丹尼尔！”埃尔文从未听到过罗鸢用这样的语调讲过话，严厉且不容置疑，尽显公主的威仪。
丹尼尔的态度顿时软了下来，朝着罗鸢挤出了一个笑，有些委屈地说：“殿下，您之前答应今天由我陪您去赏花的，您怎么被他骗到了这个鬼地方......”
罗鸢平静地看向他：“我是公主，我想来这里就来这里，选择他不选择你也是我的自由，你何必如此声势浩大。现在把你的人都撤走，我还想让他继续陪着我。”
丹尼尔咬咬牙，任谁都能看出他脸上的不忿，但他还是忍下去了，好言好语地继续劝道：“可是想要您回宫的是陛下......”
埃尔文忽然后退了一步。在罗鸢和丹尼尔对峙的关口，照理来说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但偏偏罗鸢却立刻看到了他，那一刻，她露出的表情无论是何人所见都会动容，像是被抛弃时才会有的不可置信，那是绝不应该出现在公主脸上的表情。
“你不要走。”
埃尔文却道：“我要走了。”他平静地看着她，正如清晨在会客室，他第一次把她看清的样子。
“我和你一起走。”
埃尔文摇了摇头，从唇角露出一个微笑来，他很少笑，认识他的人总觉得他生性严肃，不易接近，却不知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也可以露出如此温柔的神情。
“你留下吧。”
罗鸢张了张口，还想要阻拦，但下一秒却因埃尔文的话怔在了原地。
他说：“我不知道该如何道别，但是，小公主，忘记我吧。”
你不属于这里，这对你而言就像是一场梦，一场不那么美妙的梦。
其实，埃尔文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罗鸢来这里，她毕竟只是一位年仅十六岁的公主，即使她见到所谓真实的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又能改变什么呢？正如在场所有的士兵都对她毕恭毕敬，但那只是流于表面的恭敬而已，当丹尼尔搬出皇帝的旨意，即便小公主拒绝，也无一人听从她的号令。
那才是她的世界，她享有万千俯首，却也身在囹圄。
他们从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埃尔文从怀中取出一根柳枝，三两下将其去皮旋转制作成柳笛，然后放至唇间。他吹出的曲子，正是上午她用钢琴弹奏的那首，曲调同样哀婉，音色却天差地别。
那支柳笛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原本也是为了道别，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道别。
此时此刻，就连笛声都在证明他们之间的悬殊。
罗鸢看起来快要哭了，她盈盈的目光中却含着盼望和期待，她问道：“我还会见到你吗？”
埃尔文目光凝聚，像是要把她此时的样子镌刻在记忆深处，但他出口的语句却与他在目光中流露出的神情相去甚远，他说：“我今天来只为道谢，我已经向您说了谢谢。”
罗鸢眼中的泪便落了下来，不再是之前似落非落的盈盈一水间，而是一滴真实的水珠。从未有人让她如此难堪过，从未有人让她哭过。她听着那熟悉的曲调声音越来越小，代表着那人渐行渐远，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凭空挖走了一块，她看不见围拢过来护卫的士兵，也看不见丹尼尔，她只能看见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逐渐走出她的视野，只给她留下了一场难忘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真实世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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