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限》江芷白

52、第52章 晋江独家连

　　“不着急。”
　　拓芜拿起手机。
　　他想打给林秣，又怕她像昨天一样，挂掉电话。

　　拓芜匮乏的语言系统和情绪神经，无法定位这种怕究竟是什么。
　　不是担心。
　　也不是不敢。
　　是林秣拒绝和他对话。
　　这让他有点怕。
　　如果林秣拒绝和他对话，他不能感受和分析到更多关于人的情绪和反应，这对他现阶段的状态是不利的。

　　“孙宇。”

　　拓芜握着手机，心里想着林秣的事，眼睛却看向孙宇：“你喜欢吃什么？”
　　这个问题孙宇无法回答。
　　到了拓芜这个级别，工作的时候有天价的餐服，什么高级什么精致什么贵吃什么；不工作的时候有阿姨费心琢磨他的口味偏好，做出各种各样美食供他挑选。
　　而他作为拓芜身边最亲近的工作人员，只吃拓芜挑选剩下的，就很足够了。
　　哪有功夫想自己喜欢吃什么。

　　“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
　　孙宇只能这样回答。

　　这引发了拓芜更深的思索。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除了这些天和林秣一起吃的各种各样的粥和汤水，他唯一关于食物的记忆，好像是一碗酱油面。
　　好像叫这个名字。
　　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具体什么时候吃的，他已经忘记了。
　　只记得那碗面很烫，汤面上撒着的几粒葱花有点蔫。

　　“那我喜欢吃什么呢？”

　　拓芜望着孙宇，孙宇也看着他。
　　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迷茫。

　　两人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们把方圆五公里以内所有能点的外卖都点了一遍，又让家里的厨房做了所有能做出来的菜，一样样品尝。

　　起初，拓芜很积极。
　　可渐渐地，他动作越来越慢，然后完全失去兴致。
　　他尝不到面前所有食物的味道。
　　这些东西摆在他面前，更像一种能让人饱腹的工具，而非美食。
　　他找不到任何一点点，像昨天吃芸豆粥里那颗红芸豆时，感受到的豆子香甜软糯的味道。

　　拓芜站起来，在巨大的、摆满食物的桌上，找到阿姨重新煲的芸豆粥。
　　他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红芸豆的香气弥漫口腔。
　　米也弹软有力。
　　很好吃。

　　拓芜觉得，自己要变成一个乐于分享的人，他笑着指了指那碗芸豆粥，对孙宇道：“这个好吃。豆子很软，米很香。”

　　他看着阿姨快速给孙宇盛了一碗，交到他手里。
　　看着孙宇吃下去。
　　问他：“好吃吗？”

　　孙宇放下勺子，他喉咙快速滚了两下，有点说不出话。

　　孙宇的味觉没有问题，他能吃得出所有食物的味道。
　　麻辣烫酱香浓郁，玉米面条爽滑筋道；
　　怀石料理大米油润饱满，明虾清甜鲜香；
　　寿司酱油清爽，芥末又辣又香。
　　对他来说，每一种都好吃。
　　拓芜却选了这碗平平无奇的芸豆粥。

　　半山别墅养着三位名厨，每一个都手艺精湛。
　　而熬粥的阿姨，不过是个普通的家政服务员。她的本职并非做饭，只是因为林秣住在这里的时候，身体虚弱到只能喝下补气的红豆粥，才让这位只会煮芸豆粥的阿姨暂时被调到厨房。
　　实际上，这碗粥并没有达到特级食材应该被烹饪出来的水准。

　　孙宇想了想。
　　找出桌上一个雪白的瓷盅，里面也是芸豆粥，是厨房那位广东厨师熬的。
　　他给拓芜盛了一碗，邀请他尝一尝。
　　拓芜摇头：“那个没有我给你的好吃。”
　　孙宇没有说话，又继续给拓芜盛了几口汤。

　　花菇乌鸡汤，是林秣喝过的，拓芜能精准说出，花菇香气浓郁，鸡肉嫩滑弹牙；
　　海带排骨汤，是林秣喝过的，拓芜能精准说出，海带清鲜，排骨一抿就化；
　　瘦肉时蔬汤，是林秣喝过的，拓芜能精准说出，瘦肉爽滑入味，莲藕脆香清甜。
　　茶树菇鸭汤，林秣没喝过，拓芜觉得不好喝；
　　冬瓜瘦肉汤，林秣没喝过，拓芜觉得不好喝；
　　甲鱼麦冬汤，林秣没喝过，拓芜觉得不好喝。

　　这场试验，在第二天中午彻底落下帷幕。
　　午餐时，孙宇特地交代广东厨师指导阿姨熬了一盅花菇乌鸡汤，他尝过，味道复刻率几近满值，但拓芜不喜欢；还有阿姨熬出来的银耳莲子羹，他也不喜欢。

　　同样是广东厨师的手艺，拓芜喜欢花菇乌鸡，不喜欢冬瓜瘦肉；
　　同样味道的花菇乌鸡汤，拓芜喜欢广东厨师的手艺，不喜欢阿姨的；
　　同样是阿姨的手艺，拓芜喜欢芸豆粥，不喜欢银耳莲子羹；
　　同样是芸豆粥，拓芜喜欢阿姨的手艺，不喜欢广东厨师做的。

　　虽然这个实验不非常严谨，但得到的结果依旧令孙宇震惊。
　　似乎，林秣成了拓芜感受世界，感受自我的通道。

　　他忽然而来的变化，不是大病之后开始感受人间，而是发现林秣成了他感受世界的渠道。他看见她、观察她、感受她不是一夜间对她产生了男女之间的感情，而是花匠通过观察一盆绿植感知世界。

　　虽然这样说，有物化林秣的嫌疑，但只有这种说法，能准确描述她对拓芜的意义。

　　“Tuova。”孙宇握着拳，抵在唇边轻咳，“你很久没有去公司，明天要不要去看看？”
　　“干嘛突然说这个，公司出事了？”
　　“没有。”
　　孙宇不大自在地又咳了一声。
　　他想带拓芜去公司的原因，是公司最近又进了一个新人。
　　其中一个非常漂亮，是出道当明星可以直接当顶流的级别。
　　如果拓芜的心思能稍微转移一下，对他和林秣都好。
　　“我就是觉得你应该去看看。作为老板，太久不出现在公司，下面的人不安，容易产生不稳定因素。”
　　“行，明天去看看。”

　　8月底的阳光炽烈，林秣站在连成排的艺术区红墙下，简直要被烤化了。
　　她把小风扇举到离脸颊最近的地方，依旧不能解暑。

　　太热了，到处都热。
　　哪怕风扇开到最高档，风也是热的。

　　还好不用等太久。
　　前两天刚见过的助理小姐急匆匆而来，将她带进摄影棚。

　　摄影棚里，冷气也开得很足。
　　林秣掏出湿巾擦汗，不好意思地对助理小姐笑了一下：“我需要补一下妆。”
　　“应该的应该的，这天确实太热了。”

　　艺术区的摄影棚被分隔成不同的小房间，林秣需要花两天的时间，在2号摄影棚补拍YAN-CI这一季度三个系列服装的lookbook，工作量很大。
　　好在盯现场的助理小姐不是多事的人。
　　她先带林秣见了今天的摄影师，又带她到化妆间。

　　因为北京寸土寸金，也因为，林秣只是个没有履历的模特圈新人，她哪怕跟YAN-CI达成了长期合作，也享受不到特殊待遇，只能跟今天拍摄的其他人共用公共化妆间。

　　这本身没什么。
　　却让林秣在公共化妆间见到了一个熟人。
　　当初在《时尚新风》节目组，搂着拓芜脖子yin诱他，还故意弄坏她裙子的风情女模。

　　进门的时候没注意，开始画眉毛了，林秣才看到坐在自己斜对面另外一个化妆位上的人。
　　那人也在看她。
　　用一种讥诮的、轻蔑的、不齿的眼神看她。
　　“呦，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你呢，你是替哪家拍摄的？”
　　风情女模一边说话，一边非常刻意地在林秣的化妆位上看了好几圈，才发出一声轻嘲的笑：“YAN-CI呀，也不怎么样嘛。”

　　“当初在节目组，我就听说，你跟拓老师有一腿。怎么，故作清高翻车了吧，居然这么早就被淘汰。”

　　林秣抿着唇无话可说。
　　按照时间推算，《时尚新风》确实还在录制阶段。
　　而且，她听宿舍的三个人聊天，好像这个节目的最后一期要回到学校录制。

　　“这人呀，还是得有自知之明。”风情女模别有意味地又上下打量了林秣好几圈，扭头对自己的化妆师道，“我之前在节目组遇到一位前辈。”
　　她说了A模的姓名。
　　“听说她早早签进衡屿，就是拓老师的公司。这个公司太厉害了， A模已经在他们的操作下，开始刷二线的时尚杂志封面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运气，也签进衡屿。”

　　说着，她又瞥了林秣一眼。
　　继续阴阳怪气：“有些人啊，一心想偷鸡，结果连米都丢了。”
　　这是暗讽林秣故作清高，想要钓住拓芜，最后鸡飞蛋打，什么都没得到。

　　林秣闭着眼睛，面上虽然没有表露出来，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她倒不是羡慕A模。
　　而是觉得，背靠大的经纪公司，事业发展果然会变得很简单。
　　看来，她也得早做打算。
　　虽然176.3cm的身高，不符合高定T台的用人标准，但她如果把目标放在国内一二线的设计师品牌上，只在国内各大时装周秀场走秀，应该能拿到T台模特的合约。

　　YAN-CI今天请来的，据说是圈子里一位非常有名的独立设计师，很有品位。
　　林秣只跟他打了一会儿交道，就发现，这是个很高傲的人。
　　在拍摄的过程中，他有任何问题都不会直接跟林秣反馈，而是交给自己的助理和她沟通。
　　别说中文博大精深，就说这位助理哪怕是摄影师肚子里的蛔虫，也有传错话的时候。
　　再加上林秣有时候理解不到位，又没有办法直接向摄影师传达自己的想法，整个拍摄的流程就推进得特别慢。

　　果然，没有任何一份工作是顺利的。
　　YAN-CI作为品牌方，确实很好沟通，没想到请来的摄影师这么龟毛。

　　这是莫驰以外，林秣第1次接触其他摄影师。
　　也不知道圈子里这样的人多不多，会不会她以后每次拍摄，都这么艰难。

　　她被人熬得水深火热，拓芜那边却非常清闲。

　　掌权人视察公司的方式有很多种，或者走马观花，或者威慑中层，或者与其他企业领导人一起交流学习。
　　拓芜今天这种，属于露一下面，让公司员工知道，他们的老板没有失能。
　　他只是从训练室林立、人声络绎不绝的走廊里走了一圈，就坐进简以安办公室，不肯再挪动分毫了。

　　急得另有目的的孙宇团团转。
　　不得已，他只能找来事业二部的负责人，跟他交代一番，让找理由直接把那位漂亮堪比明星的模特，领到简以安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