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一念之差 ...
-
祝景华颌首,往门口一指:“这件披帛藏在你的箱笼中,我们取出来后,就有被翠羽赶去外院的小师傅认出了这件披帛。”
众人顺着目光看去,才发现个头矮小的慧明立在门口,想把自己隐藏在了净主持的袈裟之后。
了净轻咳一声,慧明忙不迭颤着手合十,拜见太子。
了净替他开口:“回殿下,净心今日因为冲撞了赵檀越,所以被罚去外院打扫,不知道今夜发生之事。”
“只是高内侍与祝檀越在陈檀越的房间中发现了披帛之后,贫僧才召集了法源寺所有僧人,辨认此物从何而来。”
他将慧明所言娓娓道来,众人这才明了为何陈如意一行人对杏官之死如此执着,原来早在午时以前,她们已再一次亲眼见到了凶物。
金二娘苦笑一瞬,:“也许殿下会觉得我们姐妹假慈悲,可我和三娘心中,确实是觉得对杏官有愧疚的。故地再见此物,昔日杏官双目圆瞪死不瞑目的模样叫我和三妹心中不得安宁,曼曼看了出来,警告我们二人,不许泄露原委。”
“我和二姐心中惴惴,不得安宁,是以对曼曼的威胁并不服气,也因此,在如意差红烛来说杏官之事,我们姐妹毫不犹豫地赶来了。”
金三娘拘谨地瞥一眼裴深之:“因为事发前见到了杏官的披帛,我们当时,以为杏官还魂了,来找曼曼寻仇……”
李娘子秋眸泛起水雾,她喃喃,“要寻,也该寻我才是啊……”
祝景华摸了摸鼻尖,喂喂,李娘子你莫忘了,这件案子本就不是女鬼复仇,你怎么还哀怨上了。
“寻你的仇作甚?是我和曼曼杀了他,冤有头债有主,那也当是我!”陈如意终于冷嗤一声。
她阖上眼,缓缓开口:“李姐姐,我知道,你、隋欣,还有金家妹妹都不支持我们对杏官赶尽杀绝,你们是好人,只可惜,我和曼曼是两个狠心毒妇。”
陈如意没有多说,而是憎恶地冲着杏官遗物啐了一口。
“他本就该死,男扮女装辱人清白不说,倘若有什么不得已的的理由,那就该咬紧牙关,演上一辈子才对,做不到,也理应想办法求了李家恩典,离开盛京,自寻出路。””
“他却选了最不要脸的一条路,明明知晓李姐姐温良娴淑,一心只想做个贤良妻子,他还敢将自己是男子的秘密告诉李姐姐,让李姐姐日夜不得安。!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哭着说对不起我二哥,李姐姐又何其无辜?”
“我好说歹说,才稳住了李姐姐的心思。我二哥资质平平,文不成武不就,偏又好吃懒做,日后做个富贵闲人也是最讨厌的一类。李姐姐心思良善,愿意嫁给他,是他的福气。曼曼说得对,此事非同小可,要真正保护李姐姐,就只能杀了他!”
陈如意重重喘息几下,至此,她心知自己死罪难逃,倒一改先前泪水涟涟的娇弱模样,瞪大的眼中只有满得要溢出来的不甘与愤怒。
祝景华多少有些唏嘘,直到死期将近时,陈如意才肯说出这些顶撞兄长的真心话。
她帮李娘子除掉杏官,不仅是因为同情无辜的李娘子,更是因为不满陈家规训罢。
被这些个老不休压抑了十余年,陡然有了这么个机会,帮助他们眼中失了贞洁的女子瞒天过海,接入陈家,何尝不是一场对家规默不作声的挑衅。
一群道貌岸然的老头儿得知了真相,大抵又得气得撅过去几个,连带陈家库房的人参库存也得消减大半。
“陈家能养出你这个女儿,也是他们的福气。”祝景华真心实意道。
陈如意睫毛惊愕地一颤,祝景华语气平铺直述的,叫她听不懂是夸赞自己还是阴阳怪气。
算了,陈如意晃了晃头,事到如今,没必要再一字一句揣摩祝景华的心思了。
“你杀杏官的理由确实充分,可杀害赵曼曼的原因你却一点也没说。”裴深之饶有兴味的扬眉,似有所指。
“这件披帛一直在赵曼曼手上,陈娘子又为何在赵曼曼处理了凶器的情况下,对她生了杀意?”
“曼曼……”陈如意双眸一黯,她垂目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她已经用皂角将污秽清理得一干二净,可鲜血溅射在手心的画面却始终挥之不去。
只要闭上眼,陈如意便会想起手上哪个位置曾经染上了温热腥臭的血渍。
“是我对不起她,我迷了心窍……”
“发现披帛的,岂止是曼曼和金家姐妹,我们亦是在场,每一双眼睛皆清楚地看见了披帛上的小花儿,我们都见过杏官带过那披帛,那旁人自然也见过,我当时十分焦躁,却是同金家姐妹不一样的缘由。”
“法源寺是大寺,每日来求签请佛的香客数不胜数,如此算下来,不只有多少人见过这件披帛,万一有心人认出那是杏官遗物,我们之前所作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她神情淡漠,没有对逼死杏官的愧疚,只有被发现的懊悔,“她们几个唯唯诺诺的,没什么主意,所以入了夜后,我悄悄的去寻曼曼商量对策。”
“曼曼也睡不着,担心这件事走漏了风声,那件披帛就搁在桌上,我们二人心中烦闷,索性让翠羽倒了壶酒,我记得好像是梨花白,名字怪好听的。”
陈如意的神情鲜活了一瞬。
梨花白是近来小娘子间很盛行的一种酒,味微甜,有泠泠凉意,许多小娘子还会特地要了冰块镇着,一来入口更为清爽,最适合春夏之际饮用。
她顿了顿,接着道,“我家饮食主张清淡自然,只能果腹,并无甚滋味享受,我从未试过同姐妹一起饮酒,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不甚酒力,两三盏酒后,便有醉意熏上头了。”
“待我再看曼曼时,不知怎么的,她的脸变了,”陈如意说至此,指尖微微颤了几瞬,柳眉压得极低,“变成了杏官的脸。”
“我心跳甚烈,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反应——杀了他,杀了他!曼曼见我神色不对,凑近了来看我,在我眼里却变成了杏官冷笑着来抓我,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慌忙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摸到自己身上唯一的武器,朝着她捅了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与推测所差无几,冲动杀了赵曼曼后,陈如意清醒过来。
“翠羽听到曼曼的尖叫声,冲进来看怎么回事,红烛跟在她身后,”陈如意阖上眼,几个时辰前的事依然历历在目,“红烛见我杀了曼曼,知道翠羽留不得了,不由分说地抓起离她最近的披帛,套住翠羽的脖子。”
“眼见着翠羽不再动弹了,不知怎么的,我反而渐渐沉静下来。”她叹了口气。
就差一点,若非自己着了魔,一股脑地想将凶手栽赃到祝景华身上,定要请裴深之,或许结果会不同吧。
“我意识到披帛不能留,因为会牵扯到杏官之死,所以让红烛悄悄将翠羽扔进荷塘,然后清理了现场,哪知在我们打算离开时,你来了。”
她和赵曼曼很讨厌祝景华。
讨厌自己被要求娴淑柔静时,祝景华却自由肆意,浑然不将规矩放入眼中;讨厌自己晨起晚睡,女红诗书样样不敢落下时,祝景华可以不学无术,消磨光阴;讨厌圣上为太子选妃时,哪怕曾经夸了赵曼曼无数次品貌出众,她却还是只能与祝景华平分秋色。
真羡慕啊,陈如意定定审视着祝景华:“你命真好,明明撞上了绝路,偏还能逢生。”
命好么?祝景华喉间一窒,家人惨死,裴深之以性命作利刃,于天罗地网中为她划开一线生机,而她祝景华肩负着所有人的命,死在了那条生路上。
她死前望着远处的那一道天光,抵达终点成为她永远无法实现的妄想,祝景华是被绝望吞噬殆尽的。
那样千刀万剐所不能及的蚀骨之痛,于祝景华而言,甚至只发生在短短几个时辰以前。
“她的命确实比你好,因为她没杀人,也没想着陷害谁,”裴深之嗤了一声。
挺可惜,赌约他胜了,祝景华却没应下。
听不见死对头唤自己青天大老爷了。
“最要紧的是,她三生有幸,遇到裴某对任何仇敌都一视同仁,认真审理了此案。”
说至此,他扬眉故作惊讶,“险些忘了,还是陈娘子请来了裴某。这般一说,您也是祝景华的贵人啊。”
裴深之阴阳怪气起来,对任何人也一视同仁,祝景华嘴角一抽,心事霎时所剩无几。
陈如意翻了个白眼,这时候也不管什么仪态了:“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我还以为是老天爷给我送来一个替死鬼,所以打晕了你。回到自己房间后,才让红烛去叫其他人,等到所有人陪我一起来看曼曼,我以为这么多双眼睛看见你在曼曼房间里,你就在劫难逃了。”
“谁知还是棋差一着呢。”她无奈地笑。
李娘子捂着嘴,喉间发出一声呜咽:“如意,对不住,都怪我……都怨我……杏官也好,曼曼也好……都是被我害得的……”
当初她没有心软留下杏官就好了,也许杏官跟着戏班主一起离开李府,现在还能在某家茶楼里大大方方地唱戏,而如意和曼曼,也不会因为保护她而落到自相残杀的结局。
祝景华啧啧称奇,这位李娘子当真是个妙人儿,无论是不是她的过错,她都一股脑往自己身上揽,好似怕极了没人斥责她一般。
“处理杏官的事情,并非只有杀他一条路可走,陈如意酒后将赵曼曼看作杏官,亦不是你怂恿的结果。即便你留下杏官是一切的源头,但陈如意走上这条绝路也并非你所能左右的,你又何必如此苛责自己?”
她这般凡事先怪自己没做好的性子,嫁入出事先指责他人三分的陈家,不疯魔才怪了。
裴深之显然也是这般想法,他瞥一眼李娘子,目光一转,又对陈如意点头:“你该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