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不倒》斷了的弦

5、第 4 章

　　那人长了一张属于毕狨的脸。

　　对着瞧了几眼。段凡只感觉到头晕脑胀，除了“不可能” ，半天说多不出一个字。他被吓得不轻，剧烈的咳嗽起来。仍然是干咳，却像要把喉咙口一股铁锈味都咳出来似的。
　　眼睛都要瞪直了。
　　心里翻过千层浪。
　　头一个念头便是：逃。

　　温暖的居室，有股很淡雅的清香弥漫其中。柔软如同云彩般的触感，停留在指尖与脖颈之间。好久都没有这么舒服了。缓缓地睁开双眼，段凡便立刻瞧见赵冷那担心忧虑的眼神。眼底掠过千万句话：难受吗？心口疼不疼？不会继续咳嗽了吧？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倒是段凡按耐不住，终于开口询问：“为什么……宫里有姓毕的人吗？”他似乎还记得那个人身着华丽的衣饰，绝不是普通侍者所能穿戴的轻柔丝袍。
　　赵冷立刻摇头。“若你问那些宫人侍者，我倒真没办法回答你了，若问我的兄弟姐妹们，那确实没有一个姓毕的人。”
　　段凡得了赵冷肯定的答复，便点点头，不再说话，恢复到过往的沉默外加发呆。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赵冷忽然握住他的手，引得段凡一个措手不及。曾被磨粗的手指收不回来，任凭他摩挲上面的硬茧。
　　“明天便有去延国的马车，差不多一个月左右回来。你相信我，我必定会带回足够多的量，制出直到病愈你都吃不完的药。”
　　赵冷对上眼前憔悴而显得略凹的眼瞳，仍然是那副不知在想什么心事的神游太虚。到什么时候，才会将视线完全聚焦到他的身上？而现在，也许连赵冷在说什么都未必清楚吧。
　　叹了口气，轻轻移下舍不得放开的双手，小心翼翼的塞进被窝里，深怕他又被寒气侵扰给冻着咳嗽。“你好好休息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最后交待了一句话，赵冷便起身消失在段凡的视野里。

　　连续好几天，段凡都在侍女的监督下，天天按照赵冷临走时的嘱咐，灌尽了各种各样的药汤。他自然觉得很苦闷，却没有机会下床走走。直到三天后，才在大夫的准许下，能够渡出门外透透气。
　　这才一被许可，段凡就迫不及待的想再去那个花池，见一见那位拥有毕狨容貌的少年。人总是这样，越是害怕，却越要与之接触，打探谜底。那人实在太像毕狨，以至于他都怀疑是不是双胞兄弟。
　　当天夜里，他便执意要夜观繁花。没了赵冷，也不敢有人阻拦他。那些侍女只好跟着陪着，给他披上厚厚的衣服，深怕不能对四世子交待。而段凡却一心想要独处，烦透这些侍女的出现。
　　那少年果然还在，孤零零的一个人，对着眼前成百上千的花朵发愣。
　　段凡立刻想开口叫他，但又不知道怎么称呼才好，愣了好半天才出了声：“喂！你……”
　　少年听见有人说话，也回头对着声音方向看。才瞧了一眼就立刻开口，头一句便是大惊小怪的喊叫：“啊！你不就是那一见我便像撞鬼似逃走的呆子么？”

　　段凡忍不住呵呵傻笑起来。这小子眼神不错，嘴也毒辣。
　　少年立刻跑过来，准备用恶劣口气进行盘问，却被身后的侍女给挡了下来。“你怎么可以对段公子如此无礼！”
　　少年即刻龇牙咧嘴，嘴巴上虽不敢不敬，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轻饶段凡，仍旧一副凶狠。侍女眼瞧他不依不饶的样子，不屑一顾的追加一句：“不过是陆少主那边不得势的男宠，有啥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那少年听了这句话，更加疯狂，顿时便要往段凡这里一头撞过来。那些侍女哪里预料得到少年会如此莽撞，谁也没机会将他拦下下。段凡脑子反应有些迟钝，身体却灵活的多，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不让他更加靠近。少年自知力气不如段凡大，便想都没多想，张口就往段凡手臂上咬去。
　　那些侍女见到眼前这一幕，脸色都发了青。她们立刻跑上来死命把那少年给拉开，并七手八脚将少年的头按到地下，一个个呵斥起他的无礼。
　　段凡怕痛，立即撩开衣袖就着侍女手中的灯笼查看伤口，好大一块乌青。他看了看少年那张漂亮绝伦的脸蛋，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一个侍女马上凑到段凡耳边，小声地问是不是教训一下少年再做定论。段凡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开玩笑，若真是跟毕狨有血缘关系的人，那按照毕狨的脾气，他还不得被折磨痛死？

　　侍女前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傻呆呆的站着，等着段公子做决定。
　　段凡连忙开口要求扶那少年起来。待那少年拍拍身上落得的尘土，将一双明亮如星的招子对准段凡，他才知自己认错了对象。即使再怎么与毕狨相似，那人也决不会有眼前这般清澄透亮。
　　“见鬼见鬼，有见过我这样好看的鬼么？”少年撇着嘴，对之前夜里段凡的表现不满之极。待段凡想要认真回答提问，他却立刻开口制止：“行了不用多说，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
　　段凡又嘿嘿傻笑。此刻忽然一阵微风刮过，吹得池中花朵轻颤起来，小幅度的摇曳着。段凡竟觉得这样子好看极了，忍不住开口赞美：“这花还真是特别，晚上看额外有风味。”
　　少年白他一眼。“这叫昼离，只在夜间才开放的花，譬如情人温存够了，天不亮就撒身离去。”
　　段凡觉得这花名字足够伤感，忍不住感叹一番。“真是可惜这漂亮的花，竟不能在白天绽放，让人见得它的美好。”
　　他正夸赞得起劲，少年却又横眉一竖：“哪里美好了？不过是样见不得光的，一到白天便全谢毕，花瓣随了泥散去的玩意。”
　　段凡被抢白一顿，不知该如何应对。少年却忽然笑起来：“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说什么你都信呀。”他似是毫无心计，如同儿童一般的天真。“随便胡诌的名、随便乱扯的评价，不要信。”
　　段凡看着他的脸，还是没有办法放下心里的狐疑，立刻换了个话题：“你倒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非常相象。”
　　少年偏着头看，漫不经心地问：“你说的可是嵘国国主，毕狨先生么？”
　　问到重点，段凡当然想乘胜追击。可却听见一句冷冷的话语飘过来，把气氛完全打乱了。
　　一个站在少年身后的男子，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少年单薄的后背。“聊得好愉快，用不用我给你添件衣服？”
　　一旁的侍女立刻七嘴八舌的喊叫起来：“陆少主好！”
　　少年脸色铁青起来，原本放松微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也不打算转身去面对。倒是那个男子体贴的开口：“时辰不早，想必段公子也困了。夜深露重，再引发旧疾，我们这边可赔不起。”他边说边笑，像是在说一个很幽默的笑话。

　　事实证明，女人总是八卦的最直接传递口。一回去，段凡才起了个头，身边的侍女就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给道个精光，他只需要仔细聆听，便已足够。
　　陆少主，晶王妹妹的遗孤，在宫里很少与人接触。那少年叫做申离，家世并不明朗，只知道是穷人家的孩子。某天被人买进来，不知道怎就被陆少主看上了，体内植入了一种叫做梃的妖魔，可以随意改变人的容貌。因为陆少主喜好男童，特别是漂亮的人，听说嵘国国主特别俊秀，便让那梃偷偷去嵘国瞧准相貌，回来将申离给复制了一个完完全全。
　　段凡像是听天方夜谭，连连称奇。“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法子。若是想看到谁，让梃去瞧个清楚，照样子变了，也不会有那许多令人怅然的事发生。”
　　那侍女脸色变了变，立刻说了下去：“那可不是啥好滋味的事情。用梃来变化容貌，可谓是吃足苦头。梃本身充满毒素，必须用这种毒素来强行变化人的外貌，若有人想让梃退出身去，恢复旧时模样，那可是比死还要难过的。”
　　段凡傻乎乎的，立刻追问：“怎么个难过法？”
　　侍女道：“就是把人变化后的那张皮，像是硬生生的给撕掉，然后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来进行缓慢的重生。”
　　段凡被这句简单的描述给吓了一跳。“这么痛苦，那还有人肯用梃？”
　　侍女也为那申离感到可怜：“奴隶嘛，主子爱怎么样便怎么样，怎么能有权利说个不字。而且这申离已渐渐失了宠爱，再遭受退梃大刑，下场无非是一个死。”
　　段凡背上渗出冷汗一阵，不禁开口：“这陆少主，怎么如此胡来？”
　　侍女压低了声音，才敢开口：“陆少主是晶王妹妹遗孤，从小深得晶王宠爱，自然是放纵为所欲为，但在宫里并不讨他人喜欢，习惯独来独往。在陆少主面前并没有规矩二字，无论做什么，晶王总说随意他去。这自然不敢有人说三道四，多加指责了。”
　　段凡回忆起那对明亮亮的眼睛，忍不住想象申离原来的模样，那样天真的人，怎么就遇到如此遭罪的事。叹息了半响，才匆忙睡去。

　　梦里，他见到了好多人。一个个面对过去，长叹心中之气。
　　这本不是他的天下，这本不是他的国度，一切都是因缘际会。可是无妨，随你们舍生取义，随你们勇往直前，随你们倾权天下，随你们地转天旋。
　　他，不过就是一个看客而已。
　　除了接受，还有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