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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神话志异小说7 小道士 ...

  •   秦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把手按在那面石壁上了。

      那妖怪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裳,走之前还笑眯眯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娘子等我回来”,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桑没有应他,因为他现在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装了。

      等那道光晕彻底消失,秦桑立刻从床榻上翻身坐了起来。

      一辈子跟一个妖怪待在一个封闭的小空间,他真的会死的。他爹还在桃花村等他,他那些羊还在山坡上等着他去放,他不能就这么认命。

      秦桑走到那面石壁前,伸出双手,再一次仔细地摸索着每一寸石面。

      石壁冰凉,触感粗粝,跟普通的山岩没有任何区别。

      秦桑咬着嘴唇,把脸凑近了石壁,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那种常年干活却天生底子好的人才会有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放羊的鞭子,抱过刚出生的小羊羔,也给父亲端过药碗。现在,这双手正在一间妖怪的牢笼里,徒劳地寻找着一扇看不见的门。

      石壁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

      秦桑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纹路细得像头发丝,如果不是他凑得这么近,根本不可能发现。秦桑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已经想不起来这几天他有没有发现这个纹路了,现在只要有一点可以逃跑的预兆他就很开心了。

      这会不会就是出口的轮廓?又或者是绿云的陷阱?

      秦桑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整个按在那个圆形中央,用力往下一压。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换了几个角度,侧着按、斜着按、两只手一起按。石壁依然纹丝不动,那道细纹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装饰,对他的所有尝试都无动于衷。

      秦桑:……

      玩我呢?

      他走到桌案边,端起冷掉的茶灌了一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得想别的办法。

      出口只有那一个,但妖怪能穿过去,不代表人就穿不过去。秦桑琢磨着,也许那道光晕就是一种法术,而法术是可以破解的。

      可他对法术一窍不通。

      他从小到大生活在桃花村,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见过的最离奇的事就是村里王婆子家的鸡突然不下蛋了,后来发现是黄鼠狼偷的。他哪里知道什么法术、什么妖怪?他连道士念的经文都分不清哪一种。

      想到这里,秦桑忽然仰天长叹。

      话说他这段时间心也够诚了吧,有事无事就念叨着各路神佛的名字,可这诸天神佛也太不给面子了吧?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现在心里面有一个隐秘的猜想,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世界跟他以前看过的小说世界一样,只有妖怪,没有神佛。

      只有各路修成的妖精怪物,却没有任何神仙,只有妖怪们为祸世间,而没有神仙庇护世人。

      最好希望不是这样,不然的话,这样也太细思极恐了。

      唉,如果真的能出去,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跑多远,他一定要找到一个能把绿云收了的人。

      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秦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山洞的顶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乳白色的柔光。那颗珠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轮不会移动的月亮。

      秦桑皱了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第二声闷响传来了。

      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响,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秦桑猛地站起身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听到了什么?那个声音不像是从山洞内部发出来的,倒像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撞击山体。

      大自然地震了?还是他刚刚暗地里猜测满天神佛被警告了?又或者火山爆发了了?

      第三声。

      轰——

      整个山洞都在震动。

      青铜烛台晃了几下,差点倒下来。秦桑伸手扶住桌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管了,有变动就是好事,再这样一成不变,待在这个地方,他真的要死了。要真是地震说不定他真的能逃出去呢。

      然后秦桑就看到了那面石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不是他之前发现的那种细如发丝的天然纹路,而是一道真正的裂纹,从石壁的正中央蔓延开来,像是被人从外面狠狠劈了一刀。裂纹越扩越大,细碎的石子从上面掉下来,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轰——

      第四声。

      石壁炸开了。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整个山洞像是捅了一拳。

      秦桑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面前,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桌案边缘。等烟尘稍稍散去一些,他放下手臂,朝着那个方向望过去。

      石壁上破了一个大洞。

      洞口的边缘还残留着淡金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力量刚刚从这里穿透而过。阳光从那个洞口倾泻进来,明亮、刺眼,那是秦桑十几天来第一次见到的真正的阳光。

      秦桑被刺得眯起了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洞口,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个子不算高,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手里提着一柄桃木剑,剑身上贴着一张正在燃烧的符纸,火焰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股灼热的气浪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是个道士。

      秦桑的脑子嗡了一声。难不成这个世界的道士和尚真的有本事?

      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那个人影从洞口跳了进来,落地的姿势不算优雅,甚至还踉跄了一步,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他站稳之后,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抬起头来。

      秦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干净。他的眼睛大大,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劲儿。

      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道观后面那片竹林里刚长出来的新笋。

      少年道士站稳之后,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视线定格在了秦桑身上。

      然后他就愣住了。

      秦桑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青色的外衫,头发没有束起来,散散地垂在肩上。

      他的脸被太阳光的光映得近乎透明,皮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嘴唇因为刚才咬过而微微泛着红。他的眼睛是那种极为清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温柔和几分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倔强。

      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跟这个遍地碎石、烟尘弥漫的山洞格格不入。

      少年道士张了张嘴,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

      “你……你是人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这个问题本身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秦桑终于回过神来,听到了这十几天来第一句来自外面的、不带任何妖气的话。他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是人!”秦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快步朝那个少年道士走过去,“我是桃花村的,我叫秦桑,我被一个妖怪抓到这里来,已经十几天了!”

      他说着,一把抓住了少年道士的袖子,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袖子的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火气味,闻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秦桑攥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这个道士就会消失不见。

      少年道士被他这么一抓,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秦桑攥着他袖子的手,那只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干净,抓在他灰蓝色的道袍上,显得格外好看。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秦桑的脸,那双清亮的杏眼含着泪,眼圈红红的,长睫上沾着细碎的泪珠,在光线下像是沾了露水的蝶翅。

      少年道士的耳朵更红了。

      “你……你别哭啊。”他有点手足无措地说,“我、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我不是特意来救你的,我是刚好路过。不对,也不是刚好路过,我是听村里人说有人失踪了,又看到这座山妖气很重,就想来看看。

      我真没想到里面真的有人。你、你先别攥我袖子,你攥着我没法动了,不是,我不是不让你攥,你想攥就攥吧,我就是……”

      他说得语无伦次,说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干脆住了嘴,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懊恼。

      秦桑被他这一通话说得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他已经十几天没有笑过了。

      那个妖怪绿云长着一张妖艳的少年脸庞,笑起来明媚如春风,可秦桑从来没有觉得那笑容好看过。现在面前这个真正的少年人,笨嘴拙舌、面红耳赤的样子,却让秦桑觉得像是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暖到胸口。

      少年道士看到他笑,整个人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讷讷地吐出几个字:“你笑起来……真好看。”

      说完他就后悔了,耳根子烧得通红,急急忙忙地补了一句:“不是,我是想说,咱们得赶紧走。我破开这个结界的时候用了爆破符,动静太大了,那妖怪肯定已经察觉到了。我不一定能打得过他,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秦桑一听这话,立刻松开了他的袖子,正色道:“好,我听你的。”

      少年道士点了点头,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秦桑身上的单薄衣衫,皱了皱眉。

      “你就穿这些出去?外面山风大,你这衣裳太薄了。”

      秦桑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衫松散地披在肩上,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小半截锁骨。他连忙把衣襟拢好,又从床榻上抓起一件绿云给他准备的披风裹在身上。

      那披风是青色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他的脸越发白净精致。

      少年道士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率先从洞口钻了出去。秦桑跟在他身后,手脚并用地爬过那堆碎石,尖锐的石棱硌得他膝盖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想着往外爬。

      当他终于从那堆碎石里钻出来,直起身来的时候,秦桑整个人都愣住了。

      外面是山。

      真正的山。

      头顶是青天白日,脚底是黄泥土地,四周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草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远处能听到鸟叫,还有溪水流动的声音。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吸进肺里像是把整个人都洗干净了。

      秦桑站在那面被破开的石壁前,仰着头,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眉间、鼻梁、嘴唇上,金色的光线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釉。

      他的睫毛被光照得近乎透明,微微颤动着,像是刚从茧里挣脱出来的蝶翅,还不适应这个明亮的世界。

      少年道士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下山之前,师父跟他说过,山下的世界跟山上不一样,有很多他没见过的、没听过的东西。他当时还觉得师父大惊小怪,心想不就是人多了些、房子多了些嘛,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山下的美人,是长成这个样子的。

      师父没说,他也不知道,所以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一个刚被妖怪抓走又被他救出来的年轻男子,心跳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忽然就理解了那个妖怪。

      不是认同,是理解。

      理解那种想把这个人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的冲动。

      少年道士猛地打了个机灵,在心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想什么呢?他是道士,是来降妖除魔的,怎么能跟妖怪想到一块儿去?这念头太危险了,回去得抄三遍清静经。

      “你叫什么名字?”秦桑忽然睁开眼睛,转过头来问他。

      阳光还落在秦桑的脸上,他微微眯着眼睛,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了小小的黑点,周围一圈浅褐色的虹膜被照得透亮。

      少年道士眨了眨眼睛,花了一息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对方在问什么。

      “我叫……我叫……”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一些,“贫道道号清和,师父给我取的名字,你就叫我清和吧。”

      “清和。”秦桑重复了一遍,然后正正经经地朝他作了个揖,“多谢清和道长救命之恩。秦桑无以为报,日后——”

      “别别别。”清和赶紧摆手打断他,“你别说什么以身相许啊,我受不起。我是道士,不兴这个的。”

      秦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我是想说,日后必定重金酬谢,让我爹散尽家财也要给道长修一座道观。”

      清和:“……”

      他的耳朵快要烧穿了。

      “不、不用修什么道观。”清和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桃木剑上的符纸,声音越来越小,“救人本来就是出家人的本分。再说了,我也不是特意来救你的,就是碰巧,碰巧而已。”

      秦桑看着面前这个耳根通红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这段时间一直跟绿云这个厚脸皮又危险的妖怪在一起,他已经好久没有跟正常人说过正常的话了。

      “走吧。”清和把桃木剑插回背后的剑鞘里,抬头看了一眼山势,辨认了一下方向,“我先送你回桃花村。这山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妖怪,咱们走快些,天黑之前应该能到。”

      秦桑点了点头,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跟在清和身后朝山下走去。

      山路崎岖狭窄,两旁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野草。秦桑的脚上穿的还是绿云给他备的那种软底布鞋,走在山路上滑得很,没走几步就踉跄了一下。

      清和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等秦桑站稳了,又飞快地把手收了回去,像是被烫着了一样。

      “你、你走我后面。”清和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桃木剑拨开挡路的枝条,给秦桑清出一条相对好走的路来,“踩着我走过的地方,别往边上踩,边上可能有蛇。”

      秦桑听到“蛇”字,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破开的山洞。

      山洞的入口隐在一片藤蔓和乱石之间,如果不是石壁上那个大洞还在,根本看不出这里别有洞天。秦桑盯着那个洞口看了两息,然后转过身来,加快了脚步。

      他不会回头了。

      绝不。

      两人在山路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清和一直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秦桑跟上了没有。秦桑的体力其实不算差,他毕竟是放羊长大的,山路上跑惯了的。但这十几天来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到底虚了些,走了一段路就开始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清和注意到他慢下来了,停下来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递给他。

      “这是清风符,贴在身上能让你脚步轻快些。不是什么高级玩意儿,但也挺好用的。”

      秦桑接过那张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的朱砂符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拿在手里确实能感觉到一股微微的凉意,像是握着一片薄荷叶。

      “贴在哪儿都行吗?”秦桑问。

      “贴在心口,效果最好。”清和说完,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方便,连忙转过身去,“你贴吧,我不看。”

      秦桑把符纸塞进衣襟里,妥帖地贴好。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脚步果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好神奇。”秦桑由衷地感叹了一声。

      “那当然。”清和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骄傲,“我师父说了,我在符箓一道上算是有天赋的。刚才破开那个山洞,用的就是我画的爆破符。不过那符不好画,我画了三天才画成一张,今天全用了。”

      秦桑在心里默默地记了清和一笔人情债,想着回家之后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位小道长。

      又走了一段路,秦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清和道长,你年纪这么小,你师父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下山?”

      先打好关系,万一自己能偷学两招呢?又或者自己跟对方打好关系了,能直接拜入道门,然后学一身本事回来,把绿云这个妖怪给打死。

      清和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过完年就十六了,不小了。我师父说,十五岁是下山历练的年纪,不能再待在山上闷着了。他还说,我的道法在同辈里算是不错的,一般的小妖小鬼伤不了我,让我不用担心。”

      “那你下山多久了?”

      “……三天。”清和的声音更小了。

      秦桑:“……”

      “今天是第四天。”清和赶紧补了一句,“昨天我到了桃花村,本来是想讨口水喝的,结果听村里人说秦家的小儿子不见了,在山里放羊的时候失踪的。我多问了几句,觉得不对劲,就在村子附近转了转,发现这座山上的妖气很浓,就顺着妖气摸到了那个山洞。”

      秦桑听着,心里一阵后怕。

      如果清和没有来桃花村,如果清和没有多问那几句,如果清和没有发现这座山的妖气——他现在大概还在那个山洞里,对着那面石壁徒劳地摸索着。

      “清和道长。”秦桑忽然开口,声音郑重其事,“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往后你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秦桑绝不推辞。”

      清和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在他黑亮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秦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飞快地转回去,丢下两个字:“快走。”

      秦桑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走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溪流从山涧里蜿蜒而下,溪水清可见底,冲刷着圆润的鹅卵石,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溪边的野草被阳光晒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秦桑终于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是桃花村北面的山,他放羊的时候来过很多次,那片山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他看到了山顶那棵歪脖子老松树,看到了山坡上那片被羊啃过的草丛,这些熟悉的景象让他鼻头发酸,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快了起来。

      当他绕过最后一道山弯,终于看到了那个藏在山坳里的村庄时,秦桑停下了脚步。

      桃花村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瓦白墙上,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那个石碾子也还在。他爹一定还在家里等他,一定快急疯了。

      秦桑站在山坡上,看着自己的村庄,忍了十几天没掉下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不记得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不记得那些屈辱和疼痛是怎么熬过来的,不记得那些徒劳的摸索和绝望的夜晚是怎么度过的。

      他想的是,他终于回家了。

      清和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夕阳给秦桑的背影镶上了一道金边,山风吹动他披风上的绒毛和他散落的发丝,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这暮色里。

      清和移开目光,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秦桑才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过身来看着清和,眼眶还是红的,但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他的声音也稳了下来,说:“清和道长,若不嫌弃,请来我家中坐坐。我爹必定要好生感谢你。”

      清和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修行之人不在意这些虚礼,但看着秦桑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行。”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就讨碗水喝。”

      两人一前一后朝山下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清瘦挺拔,一个裹着披风脚步坚定。

      山洞口,碎石堆前。

      一道竹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绿云立在那个被炸开的洞口旁边,手里还提着一篮从山下集市买回来的新鲜果子。竹篮里装着桃子和杏子,用荷叶衬着底,水灵灵的,是他走遍了整个集市才挑出来的最好的几个。他不知道秦桑喜欢吃什么,就把每一样都买了一些。

      他把篮子慢慢地放在地上,俯身捡起一块碎石,在指间捏了一下。石头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金红色光芒,那是爆破符留下的痕迹。

      很纯正的道门符箓,画符的人法力算不上深厚,但天赋极高,一笔画成,几乎没有损耗。

      “道士。”绿云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把碎石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来,朝着山下望了一眼。夕阳把他的眼睫染成了金色,那双竖瞳在暮色中泛着幽绿的光,细细的瞳孔缓缓收缩,像是在锁定什么目标。

      他笑了。

      那张少年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明媚、好看、天真无邪,像是春日枝头刚开的桃花。

      可那双竖瞳里没有半点笑意,有的只是幽深的、不见底的寒光。

      “娘子。”绿云弯腰把竹篮重新提起来,用袖子掸了掸上面的灰,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跟谁说着悄悄话,“你也太不乖了。”

      他把竹篮轻轻放在一旁的青石上,动作温柔得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然后他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朝山下迈出了第一步。

      暮色四合,山风渐起。那道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像是一片被风吹走的柳叶。

      竹篮被留在青石上,里面的桃子和杏子沾了灰尘,孤零零地躺在荷叶上,在这个破败的山洞口显得格外突兀和寂寞。

      一阵山风吹过来,荷叶在风里无声地翻卷,像是在替谁发出一声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神话志异小说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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