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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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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满朝文武对灵州一案献言。
说是商议,实则尽是臣子之间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文武各分阵营明嘲暗讽,言辞上打的不可开交,各不退让,有甚者争论着不知如何演变成攻击讽刺对方的家里人至出身品行,灵州之事就这么被偏了道。
没人在意坐在龙椅上那位心智宛若孩童,名存实亡的天子,都是一群油嘴滑舌,满腔计谋的老东西,心里狡猾着——故意扯其余杂乱,看似争吵,实则是为把灵州之事含糊抛开,决断未下,谁也不愿做那慷慨之人。
位坐右下方雕栏木椅的玄袍男子姿态尊容,神色淡雅,正散漫的转动手上那只扳指,未阻止老臣们的争议嘈杂,毫不在意似的,嘴角微微勾起,像摒弃四周一切。
左下方立着一身青袍,儒雅沉稳的青年,他一手执了柄素白羽扇,打开又合上,如此反复,对外似也不置一词。
他的目光转向群臣,又看了一眼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女孩正昏昏欲睡,身子前倾又后仰,不成体统。又一次合上扇子,打在手心发出沉闷的声音,转眼看向对面那位悠闲自得的玄衣男子,咬牙切齿的假笑:“王爷,今日好生兴致啊。”
商玄听了这话也不气,淡淡扫了一眼那柄开开合合的扇,不痛不痒笑了笑道:“严相也不错。”然后接着无视四周,专注那只扳指。
严臻烦躁得很,直接开口:“王爷不管管?”
“严相认为,要如何管?”散漫开口,笑的无耻“再说,这陛下还在,又那里轮得到本王大言不惭,严相此话可是大不敬啊。”
真真是好一头笑面虎,曾经不经天子谕旨便擅闯天牢提走罪臣,目中无人的进出天子寝宫,强势而光明正大的派遣多名部下看护天子——谁知不是监视牵制的意图。真出事时,又拿出天威糊弄敷衍了事,避重就轻。
摄政多年,在朝廷已无人能敌过他的地位手段。
严臻讲话转向另一边,讽道:“王爷说笑了,不过我看陛下似乎不愿听这各位大人的家中琐碎,倒不如拿出实际的对策缓解灵州饥荒,才是正道,王爷觉得呢?”
商玄弯唇,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说的是。”转头望向摇摇欲坠快要跌倒的皇帝陛下,指尖来回摩挲扳指,笑的像只狡猾狐狸,“我看陛下,倒听的甚是认真呢。”
“认真”二字被咬得很重。
严臻知晓他话外之意,不答话。
“陛下。”
耳边语气轻飘飘地,却不容置喙。
是皇叔。
养在脑子里多年深刻的某种记忆被一声拉回,姜阳困得扁成线条的眼睛一下瞪得圆溜,前倾的身子立即板正规矩起来,还揉了揉眼睛,活脱脱似只受了惊吓的兔子,清醒些许,就看到下面看着她笑的温润如玉的皇叔,和脸色不虞的严臻。
灵州的饥荒到最后尚未做出决定,最后没有什么争议地如同其他事务一般由摄政王自行断决,问天子,天子也表示毫无异议,摄政王来发话,自然是谁倒霉谁去解决,无人敢有异议。
除了严臻。
宣了退朝后,战战兢兢的兔子在溜回寝宫路途中便被人逮住了,来人高大,逮着兔子训斥——握着一柄扇子的严臻,揪着天子衣领,两人大眼瞪小眼。
周围无人,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宫人听令退开了。
天子年下月寿辰方满十六,如今如同被夫子抓包的学子,对了对手指,心虚地开口:
“对不起,太傅。”
姜阳还是公主之时,严臻和他的父亲一样曾任其太傅一段时日。
“陛下可还曾记得答应过微臣何事?”严臻挑了挑眉问。
他看着天子圆润的眼睛紧张的转来转去,偷偷看了他一下,慢吞吞道:“天子当有天子威严,帝相应仪态端正,不可视朝堂为儿戏……”
严臻不留情面,道:“嗯,继续。”
姜阳磕磕绊绊:“不可……不可在朝堂上走神,打瞌睡……”
“嗯,微臣想问,这些陛下都做到了吗?”他看到太傅点了点头,问。
姜阳最怕被凶,二来就怕太傅面无表情地考察课业。一张圆脸上两颊鼓起来,眼角发红。
严臻最怕她这委屈样子,就同大人欺负顽劣孩童幼稚。
“未曾。”
严臻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陛下,昨日是否未曾安然入睡。”
姜阳道,“我疼的睡不着。”
“那前日呢?再前一日呢?过去的十余日,陛下可否都疼痛难忍致使无法入睡?”
严臻看着一个长不大的孩子那般,面色失望。
“其他,其他时候我……我控制不住。”
严臻看着把头垂的极低的天子,露出洁白脆弱的脖颈,任他训斥的模样,终究不忍心再逼迫。
红日落山,血红色的余晖撒在宫墙上,如同无数血丝溅射大地。
严家府邸。
后莲花园长亭父子二人正在观圆月交谈,下人们把菜端上桌后,严臻便让他们退下。
严臻为严父倒了一杯酒,举樽相对一饮而尽。
严臻苦笑道:“父亲,陛下这条路怕是不好走。”
严家一直以来都是保皇派,女子登基为帝本就不为那帮迂腐老臣支持,若非当时临近亡国,姜阳公主才智过人巧夺天机,群臣在万不得已压迫下,勉强让步。
然后些年来,自四年前陛下患病后,便形同稚儿。
如今朝堂之上,风云诡异,摄政王执掌大权。架空皇帝之位,朝中多奸佞小人,忠臣不得重用,即使身为相位,也无可奈何。
严成朗沉吟不语,摸着胡子笑了笑,很快明白过来“可是今日陛下说了什么,我儿如此郁郁。”
“自从今年开春以来陛下便接连数日萎靡,精神泛泛,那毒当真可恨,从前只一月发作一次,时长短浅,如今却不得章法,它扰乱陛下夜间安眠,朝政不稳,世家们逐渐摇摆不定……”严臻揪着眉,无奈叹息。
严成朗心下了然,思?着,笑道“我儿莫急。如今天下不稳,外族犯进,举国上下内忧外患,摄政王虽有实权,却未必得民心,如今的局势,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更何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棋局未定,谁是那只黄雀还尚未可知。”
“父亲的意思是……”
严成朗又饮一杯酒,笑着。遥望天上明月,道:
“他们肯定还留有后手,陛下年幼聪慧异常便遭此毒手,却又未残害陛下生命,而是以这种痛苦的方式,想要陛下活着,陛下如今成了一颗稳定朝堂棋子,一旦这个棋子没了,我姜国定然山河破碎,不论是摄政王,还是那些佞臣,都需要靠陛下这块浮木稳了其中的平衡。”
严臻着急道:“可我昨日打探,陛下似乎……龙体不妙,那毒药潜伏龙体四年,御医们都说不致命。谁能保证后果?”
严成朗淡定道:“世安,你可知?当年陛下登基时第一任太傅是谁?”
“我自然知道是父亲。”
“我曾教过陛下‘深水’之理,开春前陛下暗中找过我。”严成朗缓缓道。
按理说,痴傻天子是已经不太记得清楚中毒四年前的人和事了,更不要说私底下躲过商玄的眼线找严成朗。
未曾设想到的可能深深击中严滟,真相在慢慢裂开,让人不可置信。
“那么,你明白了吗?”严成朗深深地看着严臻。
严臻咽下口中酒,抬起眼,满眼的不敢相信:“父亲的意思是——”
“藏拙。”掷地有声。
严成朗笑的爽朗,胸有成竹,严臻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神态的父亲,眼里有万千细碎星芒,汹涌澎湃,像是潜伏多日,磨砺千年的剑,终于等到了白刃出鞘的那一刻。
严臻欣喜若狂,一种可怕的猜想涌上心头,他感觉身子里的血似乎都被燃烧激荡。
严臻几乎是声音发抖,捏着酒杯的指骨用力泛白,他看着严成朗,似不确定:“藏拙……”
“或许摄政王可能成龙,但,”严成朗盯着严臻的眼,一字一句,带着敬佩与尊重,叹道:“陛下啊……才是真龙。”
他拍拍的严臻肩膀,感慨万千:“我也是去年方知晓,陛下忍下耻辱与病痛哄骗敌人,卧薪尝胆多年,如今就要到了要背水一战之时,你,一定要记住!陛下,是姜国唯一的转机。”
“世安,我们没有转圜了。胜则昌,败则亡。”
“四年前的党争,致使陛下不得已行此下策,天子藏拙,装傻充愣,哄得众臣信以为真,甚至那位疑心重重算无遗漏的摄政王都看不出破绽。陛下心志坚毅,着实令我等敬佩,但商玄权势重大,不得不多加防备,他这些年屡屡试探谋划,好在并未发现异常,可最近他的一举一动倒使我看不清了。”
严臻眉头紧蹙,“您是说,商玄已经对陛下起疑?”他立刻站起身:“我马上派人监守。”
“等等——如今走一步看一步,陛下在深宫中并非如四年前孤立无援,他必定留有后手,我等只需要听候天子发令,世安,切勿冲动,当心漏出马脚,中了他人全套。”严成朗拦住他道。
严臻想到早朝上天子的行为和下朝被他拦下训斥后的模样,意识到天子的意图。
将计就计。
当狼披上了兔子皮懵懂无知的外表,反击才是致命的。
放松警惕的猎物,会毫无察觉的走进陷阱。
常言道,兔子急了也咬人。却不曾想,若那根本就不是一只兔子呢。
天子寝宫。
“兔子急了也咬人?”
商玄唇边带笑,挑了挑眉,看了手中的齿印,又看了看正在用晚膳的小皇帝,言语中还含有有几分疑惑。
姜阳正两只手捂着嘴,嘴里吃满东西,两颊鼓起,似极良太妃宫里养的那只懒得不愿动弹,每日只只慵懒地晒太阳却好食的胖的圆滚滚的兔子,抢食者会被它狠狠啃上一口。
许多人都听闻过,良太妃常常担忧爱宠食量过大,抱不动,于是狠下心减少兔子食物,兔子估计是饿得狠了,终于忍心动弹觅食,在被偷吃发现嘴里食物被主人夺去激得差点袭主。
如同现在捂着嘴瞪视他的天子。
圆溜地眼睛骨碌碌的转一圈,艰难吞下嘴里的食物去,姜阳才空出嘴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气呼呼指责道,“皇叔怎能在我吃芙蓉糕时骗我吃药!我今天已经好了,才不要吃。”
晚膳珍馐满盘,还有小皇帝最爱吃的芙蓉糕点。
于是在皇帝陛下塞了满嘴的糕点后,某王爷毫不掩饰的用‘看到糕点有虫’的极其劣稚的籍口哄骗陛下张嘴,再不加掩饰。
眼疾手快的扔进了一颗朱红的药物,说什么治疗病痛之症云云,对药物有着不是很愉悦回忆的皇帝陛下受惊吓用力闭紧牙关。
这回,某人的手没快过陛下的嘴——不负众望被咬了。
那颗红彤彤如樱桃一般大小的药吐了出去,滚落在地,沾染了灰色尘土。
四周都冷寂下来。
罪魁祸首笑盈盈地和天子对视,半晌,才吐出一字“好”。
近侍女官吓得心尖发颤,却不敢说半句。
这仍是天子寝宫,商玄便胆大妄为到随意灌药于陛下!
这已经不是目中无人,这是谋逆之罪!
然天子被人摆布如此可怜地步,何其荒唐。
附近站着的宫人沉默的站着,似乎对此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商玄捏过一颗葡萄,在食指拇指指尖捏住,搓揉捏转,接着放回盘子里,看向姜阳道:“陛下今天没有疼,但可能确保明日不会疼,今天不吃药,明日还是要吃的,况且今日尚未过去,又怎知今晚情况如何?”
天子沉默一会,委屈小声的表示知道,给出往后会乖乖吃药的保证,男人才算是满意点头,优雅地拿出果盘里回放的那个葡萄,悠悠地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