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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永失吾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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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的路,比林姜想象中更漫长,也更孤独。
她按周京墨留下的地图,沿着官道走了三日,然后转入山林小路。路越来越窄,人烟越来越稀,到最后只剩下兽径和流水指引方向。
白天她赶路,饿了摘野果,渴了饮山泉。夜晚她找山洞或树洞栖身,抱着小狼取暖。身上的银钱她不敢多用,只在经过偏僻村落时换些盐和粗粮。
身体很累,可更累的是心。
每一个夜晚,当她闭上眼,周京墨临死前的画面就会清晰浮现——他灰败的脸,他温柔的笑,他听她唱歌时满足的神情,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要好好活”。
然后是言之烨那双银灰色的、毫无温度的眼睛。
两种画面交替出现,像两把钝刀,日夜不停地切割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第四日傍晚,她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生了堆小小的篝火。火光跳动,映着她憔悴的脸和怀里蜷缩的小狼。
她从行囊里取出那盏蝴蝶灯。
灯已经有些皱了,蝶翼上的紫色轻纱在逃亡途中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她小心地点燃灯烛——这是她上路以来第一次点灯,之前怕暴露行踪,都是在黑暗中摸索。
暖黄的光透过破损的纱翼洒出来,照亮了灯翼内侧那行字:
周京墨,到此一游。
七个字,工工整整,笔迹有些僵硬,像是写字的人不常握笔,却写得极其认真。
林姜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
墨迹已经干了,可触上去时,她仿佛还能感受到写字那人指尖的温度,感受到他写下这行字时,那种近乎悲凉的温柔。
“周京墨,”她对着灯光,轻声说,“我今天看见了一棵很老的槐树,树干上有个树洞,里面住着一窝松鼠。小狼想去掏,被我拦住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如果你在……你一定会说,让小狼玩吧,它开心就好。”
泪水滴在灯翼上,晕开了墨迹的一角。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小狼抬起头,用湿冷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
林姜抱住它,将脸埋进它柔软的皮毛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哭累了,她抬起头,擦干眼泪,将蝴蝶灯仔细收好。然后她从行囊里取出周京墨留下的那卷巫族典籍,就着火光,开始翻阅。
既然要活下去,就要做点什么。
既然要记住他,就要记住他教会她的一切——包括那些关于巫族、关于生命、关于“为自己而活”的道理。
同一时刻,皇城,新帝寝宫。
言之烨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夜空。
他登基已七日。这七日里,他以雷霆手段清洗了言洜余党,改革了积弊已久的税制,平反了巫族旧案。朝臣们战战兢兢,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说新帝英明神武,却也冷漠如冰,仿佛不是凡人,而是天降的神祇。
他们说得对。
言之烨确实不是凡人。
他是千面狼神剥去所有伪装、回归最本源神性的一面。他视众生为蝼蚁,治国如整理棋盘,高效,精准,毫无感情。
可此刻,他却感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神性的……烦躁。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宫墙,越过百里山川,落在南方某处山林里——那里,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契约联结,正像一根细丝般,若有若无地牵动着他的神格。
是那个叫林姜的蝼蚁。
她还没死。
不仅没死,还在往更南的方向走,离皇城越来越远。
言之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不理解这种情绪。一只蝼蚁的去留,于神而言有何意义?她身上虽有契约残渣,但那些残渣正在随着时间消散,再过些时日,就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她与他之间那点可怜的联系,也将不复存在。
她将真正成为芸芸众生中毫不起眼的一粒尘埃,生老病死,与他再无瓜葛。
这本该是好事。
神不该与蝼蚁有牵扯。
可为什么……他竟会觉得不悦?
“陛下。”暗卫首领无声地出现在殿外,单膝跪地,“南方来报,林姑娘已进入云岭地界,方向是巫族旧祭坛。沿途有三人尾随,似有歹意,已被属下的人处理了。”
言之烨没有回头。
“谁的人?”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像是……言洜旧部。他们知道林姑娘身份,想抓她邀功,或者……报复。”
言之烨沉默了片刻。
“清理干净。”他说,“云岭之内,朕不想再看到任何不该出现的人。”
“是。”
暗卫首领退下后,言之烨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块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印记,形状像一枚狼首。这是契约残渣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林姜那枚玉佩是子佩,这是母印。只要玉佩还在她身上,只要契约还未彻底消散,他就能感知到她的方位,甚至……她的情绪。
此刻,那印记微微发烫。
不是危险的信号,而是一种……悲伤的、温热的波动。
像泪水滴在心口。
言之烨的银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不明白。
蝼蚁的悲喜,为何能通过残渣传递给他?为何能让他心口的印记产生感应?
更不明白的是——为何当她悲伤时,他会下意识地派遣暗卫清除她沿途的威胁?为何会关注她的行踪?为何会在听到“林姑娘”三个字时,心神有片刻的游离?
“周京墨……”
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蝼蚁在废园里哭着喊过的名字。那个暗卫们曾经效忠的“旧主”。那个……留下一盏蝴蝶灯和一行字的、已经消散的面具。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空无一物的神性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涟漪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雪,山洞,篝火。
一个女子冻得发紫的嘴唇。
一盏紫色蝴蝶灯,暖黄的光。
一行笨拙的字:“到此一游”。
还有……一首歌。
模糊的、遥远的、带着哭腔的歌声:“山魂兮……归来……”
言之烨猛地收回手,银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震惊,是困惑,是某种近乎抗拒的茫然。
那些是什么?
是谁的记忆?
为何会出现在他的神格里?
他转身,不再看南方夜空,而是走到寝宫深处的密室。那里没有灯,只有一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铜镜。
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完美无瑕的脸,那双毫无温度的银眸。
“吾是烨。”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冰冷而肯定,“千面狼神本源神格。无过去,无未来,只有永恒现在。”
镜中人无声。
可言之烨却仿佛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笑,也带着泪:
“阿姜……要好好……活……”
他猛地后退一步。
那不是他的声音。
那不是神该有的语气。
那是……谁?
林姜抵达巫族旧祭坛,是在南行的第九日。
那是一片藏在深山幽谷中的废墟。石砌的祭坛已经坍塌大半,刻着图腾的石柱东倒西歪,青苔和藤蔓覆盖了一切。只有祭坛中央那尊千面狼神的神像,还顽强地屹立着,虽然面容已经风化模糊,却依然能看出昔日的威严。
林姜站在神像前,仰头看着它。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直面这尊曾接受过巫族千年供奉、也曾因一次降临而毁灭她全族的神祇。
没有恨,没有惧,也没有敬。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平静。
小狼走到神像脚下,仰头看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异的、介于呜咽与低吟之间的声音。它绕着神像转了三圈,最后在神像底座旁蜷缩下来,闭上眼睛,像是回到了久违的家。
林姜在祭坛旁找到一处半塌的石屋,应该是当年守坛巫祝的住所。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勉强能遮风避雨。
她在这里住了下来。
每日晨起,她去溪边取水,采野果,挖野菜。午后,她清扫祭坛,辨认那些残存的石刻符文。黄昏,她坐在神像下,看夕阳将山谷染成一片金黄。
她开始记录。
用周京墨留下的纸笔,她将记忆中巫族的仪式、药方、星象知识,一点点写下来。也将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记录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也许是为了不让巫族的传承彻底断绝。
也许是为了……给那个已经消散的周京墨,留下一点他曾存在过的证据。
第七日,满月夜。
林姜在祭坛前生了一小堆火。火光跳动,映着她沉静的脸和怀中熟睡的小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巫族还在时,每逢满月,母亲都会带着她在祭坛前跳祈神舞,唱那首古老的调子。
那时她不懂歌词的含义,只觉得旋律好听。
现在她懂了。
“山魂兮归来,月影兮相随。”
呼唤的是逝去的魂灵,陪伴的是永恒的孤寂。
她站起身,褪下外衣,露出里面那身素白的巫女祭服——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她赤足走到祭坛中央,站在神像与篝火之间。
抬头,望月。
然后,她开始起舞。
没有鼓乐,没有吟唱,只有夜风穿过山谷的呜咽,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作伴。
第一个动作,舒展如蝶破蛹。月光流淌过她扬起的脖颈、绷直的手臂线条。
第二个动作,折腰如柳拂水。素白广袖划开凝滞的夜气。
第三个动作,旋身如花绽放。裙裾在月光下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她跳得很慢,很专注,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轻盈得像要随风飘起。
然后,她开始唱。
声音起初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啊——依——哟——啦——”
古老的音节,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撞上山壁,又弹回来,形成悠远的回音。
小狼醒了,它坐起来,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微光。
林姜继续跳,继续唱。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不愿停,不能停。
仿佛只要跳得够用力,唱得够大声,就能穿透生死的屏障,就能让那个消散在风中的灵魂,听见她的思念,她的不舍,她的爱。
“山魂兮——归来——”
歌声拔高,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林间的夜鸟。
“月影兮——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