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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吾名为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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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姜呆呆地抱着他。
怀中的身体依然温热,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离开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下,那些黑色毒纹正缓缓消退——不是解毒,而是随着某种更深层的蜕变,被新生的肌肤取代。他脸上的皮肤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蛛网般的银色裂纹,像一件精密的瓷器正在经历缓慢的崩解。
然后,开始剥落。
第一片,从额角。
薄如蝉翼,轻如尘埃,在空气中化为银色光尘,飘散。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林姜睁大眼睛,看着怀中这张熟悉的脸,一点点碎裂,一点点消散。看着那道浅疤消失,看着那些血污褪去,看着底下逐渐显露的、崭新的、完美无瑕的肌肤。
像一场盛大而残忍的褪壳。
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忽然想起了灯会上,他买给她的那盏蝴蝶灯。
想起了灯翼内侧,那行工整却笨拙的字:
周京墨,到此一游。
原来他早就知道。
知道这只是一场游历。
知道这张面具迟早要脱下。
知道这个叫“周京墨”的人,终究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所以他才要留下那盏灯,留下那个名字,留下一点实实在在的、专属于他的痕迹。
证明他来过。
爱过。
守护过。
泪水模糊了视线。
林姜紧紧抱着怀中正在蜕变的身体,看着那些旧皮一片片剥落、消散,看着底下那张逐渐清晰的、陌生的、完美到不似凡人的容颜。
她知道,当最后一片旧皮飘散时——
周京墨,就真的死了。
彻彻底底,灰飞烟灭。
而一个全新的、冰冷的、属于“神”的存在,将从他死去的躯壳中,诞生。
最后一片旧皮,是从指尖剥落的。
那片薄如蝉翼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像一只死去的蝶翼,轻轻飘飘,从周京墨——不,从这具正在蜕变的身体——的食指指尖脱离,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化作点点银尘,消散在夜风里。
林姜睁大眼睛,看着怀中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所有的旧皮都已剥落殆尽,所有的伤痕、血污、毒纹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完美无瑕的、仿佛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的身躯。肌肤白皙光洁,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肌理匀称流畅,每一寸线条都符合某种超越凡俗的、近乎神性的美学。
就连那张脸——
林姜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是一张与言之澈极为相似的脸。同样的剑眉,同样的高挺鼻梁,同样的薄唇线条。可又截然不同。言之澈的容貌是温润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俊美;而眼前这张脸,却精致完美得毫无瑕疵,也毫无温度。
像一尊由最顶尖的匠人倾尽心血雕刻出的神像,美则美矣,却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
睫毛浓密如鸦羽,在眼睑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此刻,那阴影微微颤动。
然后,睁开了。
银灰色。
像初冬清晨凝结在枯草上的霜,像月光照在冰封湖面上的反光,像神域屏障之后那片永恒寂寥的天空。
里面空无一物。
没有周京墨的隐忍痛楚,没有言之澈的傲慢漠然,甚至连一丝属于“人”的好奇或困惑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神性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缓缓转动,先是看向自己的双手——修长、骨节分明、完好无损的手。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使用了千万年。
然后他抬眼,看向抱着自己的女子。
林姜与那双银眸对视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不是周京墨的眼睛。
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的眼睛。
那是……神祇的眼睛。
里面空无一物。
没有周京墨的隐忍痛楚,没有言之澈的傲慢漠然,只有一片纯粹的、神性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林姜张了张嘴,努力地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你是谁?”
他——或者说,这个新生的存在——缓缓坐起身。
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身躯,那些深可见骨的旧伤已经随着旧皮一起剥落消失,又抬手,抚过自己崭新的脸颊。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睡了一觉醒来。
然后他抬眼,看向跪坐在面前、满脸泪痕、怀中还抱着那些正在风中消散的旧皮碎片的女子。
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眼泪,正无声地、汹涌地滚落。
滴在怀中那些正在化为尘埃的旧皮碎片上。
滴在这个崭新而陌生的“人”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温热的液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破败的信亭,扫过远处宫墙的轮廓,最后落回林姜身上。
“吾名烨。”他开口,语气理所当然,像在宣告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神域之本名。此世,为大祁新帝。”
他轻轻推开了她环抱着他的手,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然后他坐起身。
素白如雪的长袍不知何时已覆在身上,衣料轻薄如雾,无风自动,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辉。他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比周京墨更高一些,也更瘦削一些,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度。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周京墨留下的血,又抬眼看向林姜怀中那些正在风中消散的旧皮碎片。
“污秽。”他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每个字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不像凡人的语言,更像某种古老的、接近天地法则的音节。
不知是在说血,说旧皮,还是说……凡人的生死与眼泪。
林姜猛地站起来,踉跄着上前一步:“周京墨呢?你把他怎么了?!”
银眸转向她,里面那丝困惑更深了。
“周京墨?”他重复这个名字,舌尖轻抵上颚,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汇,“那是谁?”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林姜的心脏。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与周京墨有着相似轮廓、却冰冷得毫无人气的脸,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都在尖叫。
“你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能不记得?!他是……他是……”
他是谁?
是那个在雪夜为她挡风的人。
是那个为她点燃有毒的香、甘愿承受她所有恨意的人。
是那个说“狼一生只认一个主人”的人。
是那个在灯会上写下“到此一游”、笑着说要带她去海边的人。
是那个……刚刚死在她怀里,听她唱完最后一首歌,含笑而去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用过的身体,却用一双陌生的银眸看着她,问:那是谁?
“你是言之澈吗?”林姜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银眸的主人——现在该叫他言之烨了——微微偏头。
“言之澈……”他重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那是……另一张面具。”
他顿了顿,像是在检索什么,然后摇头:
“不重要了。面具脱下,便与本体无关。”
他转身,不再看林姜,目光扫过破败的信亭,扫过远处宫墙的轮廓,最后望向皇城中心的方向——那里,养心殿的丧钟已经开始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沉闷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这里需要清理。”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太乱了。”
话音落,他抬步就要离开。
“等等!”林姜冲过去,挡在他面前,“你要去哪里?!周京墨呢?!你把他还给我!”
言之烨停下脚步。
银灰色的眼眸垂下,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研究般的审视,像学者在观察一只挡路的蝼蚁。
“你身上,”他忽然说,“有契约的味道。”
林姜一怔。
“虽然很淡了……但还在。”言之烨抬手,指尖隔空指向她的心口位置,“这里……有一根线。连着……某个已经消散的东西。”
他的指尖虚虚一点。
林姜感到胸口那枚狼形玉佩骤然发烫,烫得她几乎要惊叫出声。她下意识捂住心口,却摸到玉佩隔着衣料传来的、几乎灼人的温度。
“那是……”她喃喃道。
“是残渣。”言之烨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旧面具留下的……残渣。需要净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
“离开这里。蝼蚁不该留在此地,也不该……带着残渣到处走。”
说完,他绕过她,继续向前。
“站住!”林姜厉声喝止,眼泪终于再次涌上来,却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你凭什么……凭什么说他是残渣?!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轻描淡写地抹去他的存在?!”
言之烨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冰冷而遥远:
“凡人的爱恨生死,于神而言,不过一瞬。执着于此,只会痛苦。”
林姜站在原地,看着他白袍的背影渐行渐远,看着小狼追上去,焦急地绕着他的脚转圈,发出呜呜的悲鸣,却被他视若无睹地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