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王》卫城子羽

2、第二章 玉都 卫国玉都？

　　双成历七百一十六年。玉都南品。

　　很久以前，南品郡只是一个卫国南部的小城，山水环绕，风景秀丽，可惜实在地处偏远。据说先代的卫王们常常会算着税款就把它给忘了；而在卫池两国邦交最糟糕的时候，边疆上的几个大郡割来让去，南品却总是那个太平的小山城。

　　可是后来就不一样了。大约在双成历四百年左右，南品羽山发现了极其珍贵的玉矿。当时神土最大的玉矿是池国片城，专门出产名贵的片城玉，年产大约二十石。而南品玉矿则出产卫妃石，虽然年产不到十石，可它原玉的市价却是片城玉的十倍不止。记得先王在位时，卫妃石甚至曾被卫凉两国的商人哄抬到两百万金铢一石，更不要说那些雕琢过的艺品。

　　而对如今的南品来说，年产数千万金铢的玉矿不过是一个锦上添花的小点缀。南品郡地处卫池边境，且北临梦母河，东连黑海，得天独厚的水运条件让它在作为玉都扬名后，顺利地作为港口城市发展起来，直到七百一十一年，幼王即位，在河太师的辅佐下大兴土木，开凿运河，修筑堤坝，而作为重点扶植的对象之一，南品港口规模迅速扩大，一跃成为卫国乃至整片神土上最大的港口城市。

　　除却这一点，南品还是个很美的地方，最开始便已是山清水秀柳映桃疏，如今则更添几分风雅贵气。四月暮春时节里，满城烟雨模糊了西坊的红砖黛瓦，乌篷轻舟泛泛地泊于梦母河畔，还有碧柳下，打着油伞走在河堤上的南品姑娘，无不是细致婉转的景致，引得多少人向往不已。

　　沿河长堤上，紫裙少女打着伞欢快地走在前头，偶尔停下看看风景，时不时回头对跟在后面的人说一句话。而后面的白衣少年则是一直慢慢行来，无论少女说什么，都是一脸温和的笑意。

　　那少女回头跟少年说得正起劲，冷不防迎面驶来一辆朱漆马车。少年这时方才脸色稍变，正待开口，那少女也听见动静，忙闪避开来，却还是被车轮带起的积水溅了一身。

　　少女一下子跳起来，挥着伞便要追上去。少年正好拦在她面前，手中的伞覆过她的头顶，含笑劝道：“清儿，我们回去换身衣服。”

　　少女不肯善罢甘休，无奈挣不过少年，只好从少年肩上探出头去破口大骂：“赶死呢！你们南品人就这点修养？！给我提鞋也不配！”

　　“清儿！”少年微微抬高声音，虽然还是笑盈盈地模样，目光却已少了些许笑意。少女看似蛮横，其实对白衣少年还是颇为忌惮的。

　　见她安静下来，少年又接着说道：“好啦，我们这是出门在外呐，可要注意些。”

　　少女心下不悦，却又不太敢认真反驳，只好抱怨道：“在家注意出门注意，到哪里都要注意！”

　　少年听她这么说反倒笑了，拍拍她的肩将她转过身去，推着她往前走：“好啦，你也难得出门，开开心心的不好么？再说在家里你想被人溅一身水都不能如愿呢。我们回家换个衣服，我带你去梦母寺看看。”

　　“哼，梦母寺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又不是卫国人……”少女口中不依不饶，脸色却缓和下来，顺从地往前走去。

　　那少女嗓门实在太大，马车虽然已经驶出老远，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车里的人好像没有听见一样，继续翻看着手中的账本。倒是一旁的女子很是不忿，不悦地说道：“这些无法无天的蛮子，成天……”

　　“陈夫人，这里好像少了去年六月下旬的帐。”那人将手中一页书来回翻看了几次，开口问道。

　　“这……”陈夫人顿时一怔，随即答道，“晓得了，等南品的萧总管回来我便去问问他。”

　　“他现在在哪里？”

　　“说是上片城玉市去了，明后便该回来了。”

　　“嗯。”那人点头，微微沉吟。“不必问了，你让他回来便来见我。”

　　“这……”陈夫人有些问难。“十七我们就……”

　　那人却不愿再多说这事，只是合起看完的册子放回木匣子中去，随口问道：“自年后算起，从南品入境的人倒像是又多了不少。我想着在南方的几大郡里再添几家客栈，至于银庄么，倒是……”

　　“是这样的，师先生一月里就到南方来了，如今正在夜泊，前几天信上还说要择日来向您报告呢。”陈夫人适时地接上话来。

　　那人点点头：“嗯，可以。”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稳。车停在一处门廊下。

　　南品多雨，很多人家都会有这种供人在大雨时歇脚或是访客下车的门廊。外头早有人布上锦墩来，陈夫人先走出去，然后才站在锦墩上回身搀里面的人。

　　来迎接的是个典型的南品姑娘，生的水灵灵的，不说话时也像带着几分笑意。看到车里人出来时，她一开口便是浓浓的南品味：“哎呀，大掌柜的，这么大的雨还过来呀。派个人过来喊一声就是了嘛。”

　　那人下了车，方才转身对她微一颔首，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陈夫人在一旁说道：“这是阁子里管事的容姑娘。”

　　南品姑娘笑道：“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大掌柜的跟师老大一样，叫我阿轩就是了。”

　　那人听了也还是略点点头，不置可否。

　　那热情的南品姑娘见她不说话，便也不罗嗦，一扬手：“大掌柜的，这边请。”

　　穿过了空旷的门廊，这才看到阁子的正面。三层的楼阁，高悬着题着“星月阁”的紫檀匾额，临街的窗子里瞥见的一点两点，皆是一派贵气。

　　容轩推门进去，里头皆是些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站在大厅里有的摸牌，有的吃东西，看到这一行人走进来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陪在一边的容轩的目光里都是疑惑。

　　容轩一挥手，笑道：“不要看啦，这可是我们大掌柜的。”

　　话刚说完离门边最近的那个女孩子已经笑开了，啐一口小容子，笑骂道：“你玩我呢？大掌柜的怎么会跑来南品先不说，你指着个姑娘说这话可着实找打了。”

　　“呸！我几时说过大掌柜的是个公子了？”容轩不甘示弱，也骂回去。

　　陈夫人在旁轻咳一声，容轩收敛了一些，回头道：“蹄子们，回头找你们算账！”然后又向这边道：“哎呀，大掌柜的，让您见笑了，我们这些姑娘不太有规矩。”

　　带着面纱的人于是便微侧过脸来向走在侧边的容轩一颔首：“无妨。这样正好。”说完依旧接着往前走，对两旁的女子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楼上的人都已被驱散了。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几个人的木屐声，周围一片静谧。蒙着面纱的女子忽然道：“这里太素静了，只怕晚间不太好。”

　　“是呢，”容轩笑嘻嘻地答道，“不过大掌柜的放心好啦，晚上这里才热闹呢。”

　　“哦，是么。”女子应了一声，再没有说什么。陈夫人从女子的一侧瞪了容轩一眼，容轩一回头正好看到，也不恼，和和气气地回了她一个笑脸，然后向蒙面女子道：“大掌柜的，就是这里啦。”

　　这是楼道尽头的房间，一直是星月阁的账房，那容轩走进去以后，熟门熟路地把书架移开，露出后面的暗门，她点了个灯，站在门框里向二人招招手道：“都在里面了，大掌柜的来看看吧。”

　　密室里面自然是堆满了不少好东西。看起来似乎也是经常收拾的，一排排的架子上并不见蒙尘，反倒是加上排列的奇石们在烛台的灯火下反映着幽幽的暗芒，一派珠光宝气。

　　蒙面女子漫不经心地一排一排看过去，偶尔有看到书册便取下来随便翻两页。陈夫人和容轩都耐心地等在一旁。

　　“以后把这些——”她说话时指了指面前书架上的一堆字画，“还有这些——”然后又指了指另一边的几册数，“都另外整理出来吧。看看城里的大户人家办喜事便挑些书画出来当贺礼。书么，过几日我会派人来取的，白收着也霉坏了。”

　　容轩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然后——”她看完了东西，回过头来，目光从门边二人身上掠过。“我要的东西呢？”

　　容轩神情微微一变，又笑起来：“大掌柜的，再迟个一两日可使得？那个东西不好搞呢。大总管接了您的命令快把大半个卫国都翻遍了，如今人还在片城呢。不过您放心，弄是一定会弄来的，只消您再略等两日。后日一早大总管便到南品。”

　　“为何偏偏就差这两日？”蒙面女子说这话的时候，既没有疑问的意思，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容轩倒是有些不明白她的用意了。

　　“大掌柜的您肯定也知道的嘛，那个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夜泊那边前两天被人查了好几家黑市大头，大家哪里还敢做生意。大掌柜的你也是京里人，肯定晓得太师大人最近突然颁条戒严，南方几大郡其实私底下都乱作一团了。如今只能请人现制，偏偏材料又要那几天才有，工序一道一道地来，也是一步省不得的。不过我们已经尽量赶了。”

　　“嗯。”听了她的解释，那人也就微微点头。

　　一直沉默地陈夫人突然插嘴道：“主上，今天已经十三了，若是再不启程，十七我们根本赶不回去。”

　　陈夫人说完后，蒙面女子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挥挥手，示意她们可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