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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就此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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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时昏,积雪压松,霜风渐紧,孤雁嘹唳。
白雪笼罩山野,人迹罕至,田埂间零散几只斑鸠尚未归巢,呆呆注视着雪中独行的拄拐老道,日暮原应昏暗无光,却因天地间一片白芒而多了几许光亮。
月入云层,失去月色照耀的积雪没了光源,逐渐暗淡。老道背上竹篓隐隐发出赤金色微光,似是在为老道掌灯。
老道鞋袜衣角被雪浸湿,早已凝冰成块,他眯着眼仰首向前方望去,山脚处似有座小小的茅草屋。
屋内祖孙四人紧紧挤在一起,用火盆中的零星炭火取暖,木门传来三声沉沉的声响,老媪怀中约莫四五岁左右的小孙女叫醒打盹的祖母,“阿奶,有人叩门。”
老媪将小孙女放在两个孙儿中间,“保护好妹妹,阿奶去瞧瞧。”
两个男孩共用一副模样,是对孪生子,二人瞧着不过也才八九岁,却颇具担当,一人将妹妹护在怀中,另一人则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戒备地望向门口,似是门外守着豺狼虎豹,随时会一拥而入。
老媪没开门闩,而是趴在门缝张望,隐隐绰绰只瞧见一个人影,她略微松了口气,压着声儿问道:“何人叩门?”
透过门缝瞧不见屋外人全貌,老媪只见那人影子动了动,顿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道不知屋内人是否能瞧见,依旧笑吟吟地躬身示礼,“贫道怜苍,云游宝地,借口热水,若善人不便,贫道便告辞了。”
老媪张了张嘴,话哽在嗓子眼,若只她一人便罢了,可屋内还有三个孙儿,若这人心怀不轨,便是引狼入室,她回头看向孙儿们,小孙女年纪尚小,不知人心险恶,脆生生地说道:“阿奶,屋外的道长爷爷定然很冷。”
老媪自然知晓,她也对此心生不忍,两个男孩见状异口同声道:“阿奶,我们不怕,我们会保护好您和妹妹的,给他水吧。”
老媪抹了抹眼睛,可怜我这三个好孩子跟着我受罪,她开门拦住正欲离去的怜苍,“道长留步。”
屋内空间狭小,毫无阻隔,其内光景一览无余,寒风吹进茅草屋,三个孩子同时打了个寒颤,两个男孩子戒备地盯着屋外,怜苍见状,贴心地替他们掩上门扉,静静站在屋外候着。
这一举动让屋内祖孙四人稍松戒备,老媪从锅中盛出白日吃剩的米糠,尽数装进碗中也堪堪只小半碗,她又从篮中摸出一个硬邦邦的黑面馒头,连同米糠一齐装进碗里,双手捧着端给怜苍,“道长勿怪,我一人拉扯三个孙儿,今岁妖物横行,匪徒肆虐,我们祖孙四人躲进深山开垦荒天,收成不如山外良田,没有好的吃食招待道长。”
怜苍笑容和煦,俯身再次行礼,“多谢善人款待,食为民天,一份残羹胜过奇珍异宝。”
怜苍双手接过碗,拿起馒头咬了上去,硬的咯牙,碎屑掉在地上,他忙俯身捡起,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一道微凉中带有三分讥讽另附四分焦躁的冷冽女声从怜苍身后传来,“什么脏东西都往嘴里扔,莫不是垃圾桶转世!”
若忽略那刻意伪装出来的凉薄燥郁,细细听去,这道声音宛如山间清泉般清灵动人。
但老媪可没胆量细细揣摩,她霎时被吓得瘫软在地,“谁在说话?难道山间有女鬼!!”
怜苍忙俯身搀起老媪,“善人勿怕,方才出声者乃我背篓中宝剑剑灵,物华天宝,万物有灵,她是善非恶,不会伤人。”
安抚完老媪,怜苍扭头看向背篓,温声问道:“灼衣,何为垃圾桶?贫道首次听闻此物,可否解惑?”
背篓中金光更胜,宝剑自行飞出剑鞘。剑长两尺八寸,剑身薄如纸,寒光淬冰,刃如秋霜,柄以珍奇犀角雕琢,护手以金丝镶嵌九颗华美宝珠,流光溢彩。
那道清灵女音再次传来,却不是为怜苍解惑,而是冷冷道:“嘁~ 谁说我不伤人,老道,你看走眼了。”
老媪这次真真切切地听到声音的确是从一把剑身上传来,惊奇的同时又心生惧意。
怜苍伸手握住剑柄,笑着道:“她惯会说笑,善人勿忧。”
老媪点了点头,又端来一碗热水,怜苍接过一饮而尽,他已数日未有热水入肚,每每口干之时便以雪解渴,这碗热水在他眼中仿若琼浆玉液。
怜苍递还碗具,俯身告谢老媪,随即转身欲走。
老媪看向漫天飞雪,终是心生不忍,开口挽留,“道长留步,若是不嫌,今夜姑且进屋暂避风雪,夜寒雪厚,常有乞人冻死,屋内虽无处可供道长安寝,不过勉强避风驱寒。”
“多谢善人收容。”
怜苍跟随老媪行至屋内,手持锄头的男孩瞧向怜苍手中剑,眸中发亮,神态雀跃,语气兴奋道:“道长爷爷,这可是神剑灼衣?”
怜苍伸手抚过男孩发顶,慈祥发问:“小友怎知此剑?”
另一怀抱小妹的男孩抢先答道:“灼衣剑乃昔时名动天下的游山派掌门易仙师佩剑,现任游山派掌门苦寻先师兄遗物,门内弟子无人不识灼衣剑,我们阿爹生前曾是游山派一杂役弟子,有幸瞧见过灼衣剑画像,闲时归家,曾画于我们看。”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谢灼衣冷冷发笑,游莹玉还是一如既往地厚颜无耻。
怜苍摇头道:“非也,恰巧同名罢了。”
谢灼衣心下了然,怜苍是怕小孩出门乱说,她如今是无主之剑,天下剑修无一不对她心向往之,万一有人将孩童顽语当真,岂非为祖孙四人平添祸事。
“此地乃是游山派属地,何有妖祸匪患?”从前游山一带最是安宁太平,一别三百岁,再归却是一片乱象。
老媪叹气道:“游山派早不复当年威望,那位掌门仙师卡在大乘境两百多年,迟迟未得天雷引渡,她集全宗之力为自己谋求诸多至宝加以辅助,却无有效用,近些年又派弟子四处搜寻神剑下落,企图佐以神剑之力助自己突破,那有功夫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谢灼衣灵体附于剑身,气急之下引得宝剑发出嗡嗡剑鸣。
道长最是心系苍生,开宗立派的初衷便是护佑一方太平,若他在天之灵看到这番景象,怕是得急疯,他那人最是温和,连骂人的话也不会几句,怕是想说几句恶语泄愤也无法。
思及此,谢灼衣报仇之心愈浓,是时候该回去了。
翌日一早,三个小孩尚在梦乡,怜苍背起竹篓向老媪辞行,临别之际留下身上所有碎银,以报收留之恩。
怜苍不会腾云驾雾,更不会仙术,他不过是人间一普通道士,早年间被云游仙人传授过几招简单术法,装神弄鬼倒还可以,打起架来却是没半点作用,毕竟术法需靠灵力修为支撑,没有灵力再厉害的术法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眼前的苍老之躯让谢灼衣不禁联想到幼时生活,她所在的偏远小镇仅有一所孤儿院,院长爷爷一生清贫,用尽积蓄给了她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个容身之处。
她为报答院长爷爷,也为了将来有能力回去帮助像她这般孤苦无依的孩童,拼命学习,贷款完成学业,本科毕业后身边同学大多选择读研深造,而她迫于生活的压力只能早早离开学校,艳羡地看着同窗们走向坦途。
纵使只有本科学历,但985院校毕业又努力上进的谢灼衣找到了还算不错的工作。可惜好景不长,她在入职体检时查出胃癌晚期,助学贷款尚未偿还,房租耗尽了她身上最后几千块钱,去医院治病对于身无分文的她来讲太过奢侈,只能躺在家中等死。
本以为自己即将魂归天际,在某夜被疼痛折磨的死去活来后,再睁眼却是一片古色古香,身旁还坐着位芝兰玉树、面如冠玉的美男子。
那美男子便是她瞎了眼的主人。
何谓‘主人’,她并非穿越成仆役之身,而是成了神剑剑灵,附身之剑正是这位美男佩剑,不过谢灼衣素来都是唤他‘道长’。
何谓‘瞎了眼’,道长视力极好,就是看人的眼光颇为差劲。
谢灼衣跟了他七百年,从未见他发过脾气,他永远温和良善,最后却被最信任的人挖了金丹,死不瞑目。
她当年为救道长致使灵体破碎、神识受损,竟是徒劳,只得拼劲最后一丝灵力飞离游山,落于人界一处偏远蛮荒之地。
人间尽是些瞎眼鬼,认不出她乃上古神剑,在她沉睡的近三百年间将她当作破铜烂铁不断倒卖,三年前一奸诈小贩哄骗怜苍这个傻老道将她高价买回。
她那时刚从沉睡中醒来,无力控制剑身,只能任由怜苍用她堂堂神剑劈柴切菜,反抗不得。恢复修为后本该离去,但见怜苍独身一人打理一座破旧道观,实在太过孤寂可怜,想着多陪他几日。
可怜苍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离开道观云游四方,亲身感受世间疾苦。
谢灼衣对此十分不屑,此举实乃吃饱了撑的,看了、见了又如何?区区凡身岂能改变世间现状?
素来好人不得长命,道长那样心善的一个人,却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昔日她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至这个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言谈见闻皆是道长亲自所教,道长信她非是天地灵气所化剑灵,而是死后魂灵依附剑身。
他笑盈盈地说:“我盼了许久的剑灵竟是人魂,既如此,虽不舍,却不好强留,便教阿衣修行,助阿衣早日修得人身,往后是去是留,阿衣自行抉择,天地旷阔,断无长困阿衣于剑中之理。另则,你姓谢名灼衣,与剑同名,此乃缘分,或是天定机缘也未可知,既来之则安之,修成人身前,切莫彷徨不安。”
那时她只当是寻常,后来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修士才知,器灵于修士而言乃是附属之物,从未有修士将器灵当成独立个体看待,只有道长会耐心听她讲那些旁人眼中的胡话,且对她所言毫不怀疑。
道长是她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最好的一个,是道长赋予她新生,让她对这个奇异的世界有了归属感,让她体会到了从未感受到过的家的感觉。
三百年前道长惨死,她陷入沉睡,如今归来,纵使千难万险,此仇不得不报。
“怜苍老道,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
怜苍面色如常,似是早知有这样一天,他轻抚剑柄,温声道:“一念成神,一念成魔,你乃是上古神剑,身怀救世之力,应持悲悯之心,愤恨有损性情,长此以往,恐偏离正道,堕入魔途。”
谢灼衣苦笑道:“可笑,我过往两位主人无一不是心怀苍生之人。战神以身救世,却被世人毁去埋骨地;道长心怀悲悯、兼济苍生,却在渡劫之时遭人暗算,身死魂灭。如今你一凡人老道居然妄言让我放下仇恨,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你的亲人被害死,你会不思报仇?”
怜苍微微摇头,笑道:“既如此,我便不再多言,就此别过。”
谢灼衣瞧着怜苍佝偻的背影陷入沉思,余光扫视到他衣角补丁,终是心中不忍,追了上去。
“老道,剑柄护手处嵌有九颗宝石,昔时随我神识受损而掩去光彩,暗淡如石,故而得以保留至今。你拿去一颗,当作离别赠礼,以了结你我相识相伴之缘。”
怜苍摇头,“听闻这九颗宝石乃易仙师所嵌,想来是你珍视之物,留着吧。”
谢灼衣从前当了二十载贫苦孤儿,穷怕了的她初来这个世界的那段时间最喜金银珠玉等俗物,道长本是高雅之士,眼中从无财色俗物,却为迁就她的喜好在佩剑护手嵌上张扬宝石。
道长两袖清风,无甚遗物,仅有她这把剑而已,她所拥有与道长相关的东西只此九颗宝石,故而异常珍视。但若不给怜苍老道傍身之物,她实难安心离去。
金光闪过,一颗艳红宝石落在怜苍手心,灼衣剑扬长而去,留下一道残影。
游山层峦叠嶂,七峰矗立,云雾苍苍,谢灼衣穿过云层。直奔天枢峰峰顶。
云海翻涌,霞光如练。一蓝衣仙子静坐于山巅,手中执一盏青瓷茶盏,茶汤澄澈如琥珀,袅袅茶香与云雾交织,氤氲出一片清雅之境。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角微微含笑,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她眼。那袭蓝衣如深海之渊,衣袂上绣着银线暗纹,随着她轻抬手腕的动作,流光溢彩,恍若星河倾泻。
仙子容貌看似不过双十年华,实则已历上千春秋,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唯有那双眸子,深邃如寒潭,眉眼间隐隐透露出目空一切的傲气。正是天枢峰峰主游莹玉,兼任游山派掌门。
金色剑光直冲游莹玉门面而来,速度快到让人看不清来物。
游莹玉本就天赋异禀,加之得了正在渡劫的大乘修士体内金丹,修为突飞猛进,如今已是大乘巅峰,见此场景只是稍稍愣了片刻,随即悠悠抬手轻挥,灵力化盾挡住灼衣剑来路。
谢灼衣耳边传来清灵女音:“你回来了,阿衣,可是想通了,愿奉我为主。”
谢灼衣怒道:“游莹玉,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道长待你不薄,你不念情便罢了,为何要害他?”
游莹玉面上毫无悔意,笑盈盈道:“仪墟域向来是强者为尊,谁不想变强?只要我站在高位,谁敢说我有错呢~ 阿衣,与我为敌没有好处。咱们俩也是老熟人了,你跟了我,师兄能给你的我尽数奉上,来日你我共登神界,享尽尊荣。”
谢灼衣冷哼一声,聚力强行破开游莹玉身前灵盾。
游莹玉微微愣神,却依旧不慌不忙,似是料定谢灼衣不能将她如何。
谢灼衣再次攻来时,游莹玉唇角轻扬,毫无避让之心,在剑尖距离游莹玉心口不到两指远时,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顷刻间被乌云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