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夏未央》聆聆月

1、第1章 他不是坏人 缘于一个薄

　　正逢五月，连日的雨水一收，高原的太阳便笔直炙烤下来，光阴仿佛倏忽之间加了速，草一下子绿得殷实，葱葱茏茏，缀着数不清的花儿，这一撮火红，那一蓬淡绯，还有黄的白的橙的等等，陆离斑斓，明艳蓬勃，映着蓝莹莹的天穹，简直就是一幅绝美的水粉画。

　　在一大丛茂密的紫花针茅后，苏棠打窗口瞥到，那只狐狸又来了。

　　它长着黄褐色的毛，潜伏在草丛里，两只眼珠乌溜乌溜地转，东张西望一阵后，方轻悄悄地钻过紫花针茅，朝窗根靠近，并时不时低声叫唤着，引得窗内笼子里的小狐狸跟着躁动起来。

　　苏棠忙扭回头，安抚了下笼子里的小狐狸，笑说：“我刚刚检查了，你的腿很快就会痊愈，再忍一忍哟，你就可以跟他团聚啦。”

　　小狐狸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停止了乱蹿，扒拉着笼子轻轻“嗷呜”一声。

　　窗外头的狐狸便也低低“嗷呜”“嗷呜”地叫了几嗓子。

　　其它笼子里的小动物也需要查伤换药，苏棠又稍稍拍了下小狐狸的笼子，就忙开了。

　　一起工作的小姐妹孟莉跑去镇上买东西，少了协助，苏棠花了很长时间，才给小动物们换好药与包扎完伤口，然后清理笼子，喂食，打扫地面。

　　忙乎完，苏棠已汗流浃背。她锁好门，褪下手套与防护衣，见那只黄褐色的狐狸离开了，这才旋开休息室的门锁。

　　电视机照旧未关，广告正争先恐后播着，不大的休息室里像是挤进了许多的人。

　　无论是闲暇还是忙碌，孟莉就喜欢打开电视，图个有人声的热闹。

　　苏棠便也不关电视了，见面盆里有孟莉舀好的水，提起暖瓶掺点热水进去，简单盥洗一番，又去浴室冲了个澡，随意套了件长及脚踝的棉布碎花裙子。

　　不知不觉竟忙到了临近晚饭这个点。

　　苏棠把换下的衣裳洗净晾好，舒展腰背，惬意地往休息室的小沙发上一躺。

　　傍晚的风徐徐吹来，把白日里积攒的暴烈酷热一一遣散后，空气脆而润，蕴藉着花草清香，如同大地悠长的鼻息。

　　电视广告业已结束，屏幕上，雾气缭绕的天宫里，俊俏的仙子面目扭曲。她把剑抵在仙君的心口，咬着牙一字一字问着：“你可曾爱过我？”

　　仙君垂下眸子，嗓音冷硬：“从未！”

　　苏棠皱了皱眉，起身抓起遥控，正要摁下关机键时，伴着摩托车的轰鸣声，孟莉的大嗓门打老远穿透而来：“棠棠别动，这剧我正追着哩。”

　　孟莉停好车，急三火四冲进屋，手里还拎着一大袋子东西。

　　袋子里大都是吃的，孟莉飞快地翻出一碗糌粑肉粥，塞到苏棠手中：“幸好还热着，快吃。”

　　苏棠心里也一热：“谢啦。”

　　“我知道你不耐烦应付那些老找你搭讪的人，以后咱俩需要什么东西，我去镇上买。”孟莉也抱着一碗粥，一屁股歪到沙发上，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屏幕，冷不防喊道，“棠棠，你快看。”

　　孟莉看看苏棠，看看屏幕，又看看苏棠：“棠棠，你的肤色要是再白一点，鼻翼上没有这粒小痣，就跟这个剧里的仙子长得相差无几了。”

　　苏棠别过脸，含糊笑说：“我就当你夸我生得好看啰！”

　　孟莉搁下碗，用手比成一朵花的形状往苏棠的脸庞凑去，嘴上笑嘻嘻：“棠棠，你本就貌美如花。”

　　“行啦行啦，我吃饱了，一身的汗不舒服，我出去走走。”

　　“棠棠，你不是才洗澡的吗？再说现在也不热了……”

　　“可能刚刚又出了点汗，我吹吹风去。”

　　苏棠搁下粥，扭身出了门。

　　“那你别待太久了，外面的温度降得更快。这糌粑肉粥我给你留着，晚些时候你饿了再来吃。”

　　孟莉嘱咐完苏棠，又盯着电视屏幕嘀咕起来：“《陌上歌》不愧是曾经的爆剧，剧情也太带感了。只可惜这个简艾，颜值这么高，演技又这么好，后来忽然间怎么就退圈了呢？真个白糟蹋这演技了······”

　　屋外，夕阳漫天，浓稠且厚重，辉煌灿烂，却是近黄昏。

　　苏棠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救助站附近的小溪畔。

　　溪畔青草茸茸，比别处更为丰茂，在风里蟠结错杂。

　　孟莉没看走眼，电视剧里的那个仙子，就是她苏棠饰演的。

　　简艾，即她苏棠的艺名。

　　她的鼻翼上天生就有一粒深红色的小痣，机缘巧合进了演艺圈后，为追求上镜便用激光手术把痣消了。

　　这三年多来，她天天在野外跑，防晒也做得比较简单，因此这粒痣又冒了出来，只不过颜色较之前浅，淡褐的，不太明显。

　　也亏得这粒不太明显的痣，让别人将她和简艾区分开来，也省了她向人解释的麻烦。

　　信步走了一会子，苏棠便回至卧室，趴在窗口，半眯着眸子远眺，宛如一只慵懒的猫。

　　乌黑的长发胡乱披在肩上，垂下的一截发尾偶尔滴下一两颗晶莹的水珠，在裙摆上慢慢洇开。

　　太阳快要沉到地平线了，光线柔和起来，仿佛成了橘子汁，在一望无涯的草尖上温柔起伏。

　　有夕光溅到了她腮颊上，微微生暖。

　　她揉了揉眼，极不情愿地举起振动不休的手机，摁下接听键，又习惯性地打开扬声器。

　　岑峻的声音立马“噼里啪啦”响起：“苏棠，干什么去了？电话都不接？是不是手机坏了？我去买个一模一样的手机给你寄去，你发详细地址来。”

　　苏棠嗤笑一声：“岑峻，我现在在看日出。”

　　手机那头沉默一秒：“苏棠，你现在究竟在哪里？是不是又犯路痴病了？”

　　岑峻的语气带着焦急与担忧，苏棠不由皱眉：“什么路痴病！我好好的，你别瞎说，我就在上次跟你提的救助站里。咋啦？这么急？你和芊芊吵架了？”

　　“啊哈哈哈，没有没有，我们好得很。”岑峻明显松了一口气，重又调侃，“那你在看什么日出——啊！不对，死丫头，又着了你的道，等你回来，你哥我定要收拾你！”

　　岑峻是她高中兼大学的死党，两人在电话里相互贬损一通，苏棠实在难以理解岑峻总喜欢以她哥自居。

　　最后，岑峻破天荒来了一句：“苏棠，既然你那老年人手机没坏，我觉得也不错哈，你接着用——”

　　苏棠直接挂断电话，冷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岑峻每次打电话，都要嘲笑她一个年轻人居然用起了老年机，抱怨想连个视频看一看她救的小动物都不行。

　　这次，却主动赞同她使用老年人手机。

　　苏棠站起身抻了抻胳膊，正要去休息室借孟莉的手机上网看看，一抬头，却见窗子外头的远处，不知何时冒出一个人影。

　　因隔得有些远，又逆着夕阳，苏棠瞧不清来人的面孔，只看到那人身量极高，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又用冲锋衣的帽子兜住了头。

　　残照，一瞬如血。

　　苏棠抻着两只胳膊僵住了，心陡地跳到了嗓子眼。

　　这是个动物救助站，很小，只用来临时收留一些受伤轻的动物，目前就她和孟莉在，鲜少有外人闯入。尤是入夜后，窜来窜去的左不过是一些兔狲、鼠兔、狐狸之类的小型动物。

　　而附近的巡防员，都没有那般高个的。

　　苏棠深吸口气，尽量缓缓地放下手，猫下身子，迅速从抽屉里摸出一柄匕首藏在窗子后，一边用手机给孟莉发信息：有陌生人靠近，赶紧通知巡防员。

　　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那人走近了些，苏棠可以窥见来人的肩背极其挺括，似急险的峰峦，凌厉锋锐。

　　她蹑手蹑脚猫到救助站的大门后，孟莉也来了，手里握着一根棍子。

　　两人对个眼色，苏棠凑近门缝窥探，准备寻准时机给孟莉动手的信号。

　　那人愈走愈近，样貌也愈来愈清晰。

　　苏棠手心都沁出了汗，把匕首攥得死紧。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背着只黑色大包，下颌被衣领挡了，露出的脸上皮肤有着病态的冷白，苍凉的眼色依稀流露出两分少年人的意态，又在橘子汁似的落照里有种懒洋洋的靡丽。

　　许是感到门后有人，他敏捷地撩起眼皮，视线笔直一射，眼眸漆黑，眼神冰冷。

　　苏棠的心脏骤然一缩，她下意识后退，脚步踉跄，手中的匕首“哐当”一下掉落在地。

　　此刻，风骤然增强，卷得成片成片的草剧烈颤抖，惊涛骇浪似的大起大落，“哗”声震响。

　　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孟莉是第一次见苏棠如此惊慌，忙扶住她，又把她护在身后，拾起匕首举着棍子，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

　　苏棠深深吸口气，努力放平嗓音：“莉莉，让他进来，他不是坏人。”

　　孟莉疑惑不已，低声问她：“你认识？”

　　苏棠低着头，只说：“我有些不舒服，莉莉你招待一下，然后看看巡防员怎么处理。”

　　说完，转身就走。

　　“棠棠！”孟莉叫住她，“你确定那个人——不是坏人？”

　　苏棠回头一看，门已被孟莉拉开了半边，池牧野正抡着拳头狠揍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黑色背包搁在一旁。

　　该中年男子是镇上一爿小吃店的老板，苏棠曾去那里买过酥油茶、青稞饼、酥酪糕等。

　　老板待人和蔼，与妻子一起守店。每次苏棠去买东西时，夫妻两人都是笑眯眯的，还常嘱咐她一个外地姑娘要注意人身安全。

　　苏棠第一次邂逅池牧野，就是看到他冷酷地揍人。不承想几年后再次遇见，照旧是他在揍人，只不过下手更狠了。

　　这也算是一种特别的“缘份”吗？

　　苏棠心里发苦，见那胖老板哭天抢地直喊“救命”，忙冲过去一吼：“池牧野，住手！”

　　池牧野猛然转头，人被定住了似的，眼神直直盯向苏棠。

　　苏棠别开脸，深吸一口气：“他是在镇上卖小吃的，你放开他。”

　　那胖老板鼻青脸肿，门牙已掉了一颗，哭丧着指了下孟莉，说话漏风：“我四（是）来送呲（吃）的。”

　　孟莉看着地上撒了的奶渣，这才想起买回来那一兜子吃的东西里头，的确少了一包子奶渣。

　　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以为没有买。

　　孟莉忙向池牧野解释：“那个，他是来送我落在他铺子的一包子奶渣。”

　　池牧野一手掐在胖老板的脖颈上，漆黑的眼眸仍旧盯着苏棠，只冷声吩咐：“去找条绳索与一团碎布来。”

　　苏棠默立片刻，转身进了门。

　　一旁的孟莉被池牧野强大的冷气场一震，忙说“我去找我去找”，不一会乖乖抱了一捆麻绳和几块布来。

　　池牧野将胖老板脸朝下地摁在地上，一脚踩在他背心上。

　　胖老板吃痛大叫。

　　池牧野毫不理睬，俯身抓起他的两只手腕一个反折，三两下将那手绑个死紧。

　　随即，池牧野蹲下身子，用拇指与食指钳住胖老板的双颊，迫得胖老板嘴一张。一团布，就这样塞到了胖老板嘴里。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池牧野仿佛不是在绑人，而是在玩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游戏似的。

　　孟莉看得心惊肉跳，禁不住退开几步。

　　池牧野掏出一条淡灰的帕子擦着每根手指，慢条斯理问孟莉附近是否有巡防员。

　　孟莉点头如捣蒜：“有！我早打了巡防员电话，应该很快就来了。”

　　巡防员的确很快到了。

　　这救助站只有两姑娘，他们马不停蹄地赶，生怕人出事。

　　苏棠不想与池牧野碰面，与巡防员打过招呼后，就窝进了卧房，继续趴在窗畔。

　　夕阳已沉下，高原的夜风淡凉，携着独特的草木气息吹来，有些薄荷糖的味道。

　　一群白色的鸟飞过，天空重又空荡荡，不见翅膀的痕迹。

　　就像没人知晓，她少女时期有过一场绵长而炽热的暗恋——
　　缘于一个薄荷糖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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