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归路 笑一笑吧。 ...
-
又是清明过后。
冰消雪融，漕河也终于起闸，往来商船再次塞满了河道岔口。战争、动荡和怪事都被轻轻揭过去，只剩下晨钟暮鼓、一日三餐。
通州渡口上，婴宁将果子掰开，一半喂给马儿。白马打了个响鼻，吃完果子，又凑上来撒娇。
不远处，竹娄子正在和小泥鳅说话。竹娄子恢复得不算快，只是鄢氏农庄终于被查抄，再没有不分别的借口。
“你想去新的地方，真的不如跟着我。”竹娄子苦口婆心，“两京十三道、名山大川，一辈子可都看不完。你现在出发都算晚了。”
小泥鳅抠抠手：“多谢前辈，将来我会去的。”
竹娄子叹道：“你不像她。若结缘太深，再想离开就难了。”
已经迟了。
小泥鳅笑得很腼腆：“我想……至少先将一件事学成吧。”
竹娄子勾住她的肩，也不再劝了。
婴宁站在坡上，正和马抢那剩下的半拉果子。竹娄子喊了一声：“走了！”
“不送。”婴宁冲她摆摆手。
竹娄子毫无留恋地上了船。小泥鳅回到婴宁身边，忍不住问：“你也不留留前辈。能和她多学几招也好呀。”
“你别看那样，她最侠义了。”婴宁扬扬下巴，“她多留几日，可能就少一个人得救。我已经不需要了。”
船夫吆喝一声，小舟轻飘飘地离岸。竹娄子背着手，衣袖被河风鼓起，仙风道骨，好不神气。然而下一刻便不慎吞了风，扒着床沿呛个半死。
她抬头时正好对上婴宁的视线，于是又关怀了句：“老实做人，莫要钻牛角尖了！”
婴宁笑道：“少管，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
马蹄飞扬，她们很快穿过任丘，路上还能听见仙人过路、羊羔变仙童的传说。
小泥鳅偷偷观察婴宁的神情——然而根本什么也看不清，婴宁身上的那股黑气愈发浓重了。
她知道婴宁心里藏着事情，而且还在不断地发酵、疯长。可婴宁什么都不说，且走得越远便越沉默，后来几乎不太笑了。
小泥鳅忧心忡忡，夜里总是睡不着。于是婴宁就将白狐的事零零散散讲出来哄她，可讲着讲着又神游天外，入定了一般。
那些故事听得小泥鳅很难过。婴宁在做人这件事上果然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谁会把这种事情当作睡前故事讲呢？
再后来小泥鳅意识到她病了。她一顿饭照常要吃三碗，可转头又会忍不住哇哇吐得一干二净。夜半醒来时，她也永远还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踏入济南境内时，婴宁忽然从马上摔了下来。小泥鳅丝毫不奇怪，甚至镇定地将她拖到路边、盖上衣服，呆坐了半柱香的时间。
婴宁悠悠转醒之后，就看见小泥鳅抱着腿，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她有气无力地道：“咋还在这儿啊。”
小泥鳅没说话。
“没人帮你一把吗，”婴宁缓缓爬起来，拍掉头发上的沙土碎叶，“太没爱心了吧。”
小泥鳅还是不吭声。婴宁终于意识到不对，扒开她的胳膊，才看见她正死死咬着手背，已经啃出好几处青紫的淤痕。
婴宁哑口无言。
她只能轻轻把小泥鳅的手扯出来，轻轻地压在掌心。
婴宁垂着眼，忽然道：“我错了，你别这样。”
小泥鳅：“我真挺小的。你能别总让我害怕吗？”
“对不起嘛。”
小泥鳅终于瞥了她一眼，愤愤道：“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这样。是因为白狐？还是因为他？”
“我……”
婴宁自己也搞不明白了，嗫嚅道：“也许都有吧。”
她知道她该做什么，可她实在控制不了自己想什么。婴宁长叹一声，不知该如何讲给一个孩子听：“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以为这次能行的。”
况且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用最麻木的状态结束一切，飞快地逃走，可情绪却追得更快，一点点漫上脚背、双腿、前胸、头顶。
婴宁道：“我需要时间。对不起，总跟你吹牛。但我其实不是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那种人。”
小泥鳅蹙起眉：“你已经成功了。白狐死了，刘大人被释放，你自由了。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不一样。”婴宁有些出神，“我觉得我输了。输了这一次，往后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可能会做很可怕的事，不想你知道。”
“你身上有股煞气，你知道吗？”小泥鳅却果断道，“虽然只有匆匆一眼，但我在九尾狐身上也见过同样的东西。黑气与金光交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你和他越来越像了。到底为什么？”
四目相对，婴宁很快避开了她的视线，沮丧道：“因为我觉得他是对的。”
“……”
“这也不该你知道。”
小泥鳅忽然道：“你说对，那我也觉得对。”
婴宁终于笑了笑，晃晃她的手。
“我是做不成好人了，但你还可以。”她又躺下去，看见云走得很快，像催着人赶路，“……算了。你应该自己做决定。”
……
莒州城西，孙宅。
孙小姐最近身体好了许多。两人到时正是晌午，她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整条鱼，漱过口才悠悠道：“那恭喜你哦。”
“你就我想听我恭喜回去吧！”婴宁怒道。
窗外传来琅琅书声，间或夹杂着鸟鸣。此处已然不是当年封闭的院落，整个孙宅被从中分成两半，中间砌起高墙。如今孙小姐所住的这一边叫作“昼园”，除开起居必须，空置的地方几乎全都用作养鸟和讲学。
婴宁腹诽：行吧，只要没叫鸟园就行。
她原先的顾虑一点没错，新打的桌椅堆放在学堂角落，而先生座下尚显得空荡。婴宁考察了一圈，见孙小姐悠哉游哉，忍不住问：“招不到学生，你不着急吗？”
孙小姐勾唇道：“你什么时候见我做过赔本的买卖。”
学费束脩照收不误，虽比寻常书院低上许多，却仍叫绝大多数人家望而却步。然而昼园书屋的存在不止为开蒙，在孙小姐眼里，那一茬小毛脑袋全是可用之材。
“喏，前面那排，还有这个、这个，脑袋最好使。过两年弄去县里给我算账，有点远，得想想办法。”孙小姐和她凑在一起，如数家珍，“那个穿粉袄子的，家里好糊弄，手也巧——我打算介绍给金夫人。”
婴宁斜眼盯着她，像看到了鬼一样。
孙小姐“啧”了一声：“行行行，也给你物色几个伙计呗，德行。”
“我是这意思吗，”婴宁大怒，“你这是书塾还是盘丝洞啊！”
……
她们并没有停留太久，黄昏时便再次出发。
孙小姐的确是个人物。在她的剥削之下，说不定几年后的昼园书屋真能才人辈出，成为满地跑的金字招牌。婴宁并不担心了，甚至有点被安慰到。
连夜奔波，沂水县城与朝阳一同从地平线上出现。
她们先回沐春露了一面，生意依旧好得吓人。婴宁从钱柜里摸了一把铜钱，上早市买了早饭，才和小泥鳅回家去见母亲。
饭桌上始终没人说话。婴宁抱着碗，想去看母亲的脸色，却连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咔哒”一声，是母亲轻轻搁下碗筷，总算开口：“随你们吧。我如今功成身退，还想多活几年。”
婴宁和小泥鳅偷换了个眼神，忐忑不已。
“只是你想好了，再想回来，我也不能容你。”母亲淡淡道，“我不允许他沉溺儿女情长，耽误一生。你往后再也不要见他。”
婴宁低下头：“我想好了。对不起，小姨。”
母亲沉默良久，也并没有看她。小白狗读不懂气氛，还乐呵呵地扒着婴宁的腿要肉吃。
“……最好也少来见我。”母亲将狗捞进怀里，仍是面无表情，“我是你小姨，可他是我亲生的儿子。你有理，我也不是圣人，私心总归过不去的。”
婴宁点点头，整个人愈发萎靡下去。
“屋子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
“千万别。”婴宁吸了吸鼻子，“我只能孝敬你了。”
片刻无话。
母亲盯着她，忽然道：“别哭丧着脸。”
婴宁疑惑地扯起嘴角。母亲仍是很冷淡，面若冰霜，铁石心肠。
“坏孩子。”母亲叹道，“笑一笑吧。”
……
最后的最后，婴宁将小泥鳅留下，独自回到了白梅村。
她带走了家里那匹枣红马，在姑娘坟附近的小溪边停下来。枣红马大概是想她，又有些怪她，偷摸用屁股撞人，险些将她怼进水里去。
婴宁拍拍马头，将前额抵在它柔软的鼻尖。
枣红马难得安静下来，向前一步，蹭进她怀里。婴宁搂着它的脖子，终于呼出一口极深极长的叹息。
姑娘坟比她想的规整许多，想来也不是全无照料。气息杂乱，婴宁不知道是谁来过，也许是苏姨，也许是母亲，也说不准是其他的什么人。
她将锄头解下来，把露出个边角的草席重新掩埋。天很好。山照样青，水照常流，像这样少无人烟的地方，一年和一百年恐怕也没什么分别。
村里的小孩儿不怕撞晦气，误打误撞便爬上山坡。
婴宁干完了活，恰好也坐在坡上休息。一个小丫头胆子最大，和她攀谈了几句，便赖着不肯走了。婴宁好脾气地任她们爬上爬下，头发散开了，便慢吞吞地重新编起来。
小孩儿见她手笨，便自告奋勇地要帮她梳头。几个小毛头叽叽喳喳各抒己见，头发编得无聊，又来缠着她讲些故事传说。
婴宁眯着眼，感到凉风迎面而来，麻酥酥地拂过耳窝。阳光正好，泥土芬芳，发丝又被轻轻地拉扯，叫人生出困意来。
“行啊。”少女跷起腿，任由小丫头编出满头乱糟糟的辫子、又插成个花篮，“那就从……这片姑娘坟的故事讲起吧。”
小泥鳅有点像那个带老妈逃离原生家庭之后仍恨铁不成钢的命苦女儿。（不）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归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