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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妖孽 “哇。” ...
“魂乎归徕……”
月色黯淡,夜幕隐没了新芽。树海于是显得荒芜,白日里攒起的一丝生气也荡然无存。
“闲以静只……”
小泥鳅听见不寻常的声响,从半梦半醒间抽离。
枝杈遮掩着几簇篝火,一些脏兮兮的人围在火边,低低地唱着什么。小泥鳅裹紧了棉袍,认真分辨了一会儿,才听出那是她许久也没背下来的一首古辞。
“魂乎归徕……”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坳,只一夜过去,队伍里却已少了十数人。小泥鳅下意识望向身旁,发现小赵也醒着,半张脸掩在布料之下。
离她们最近的位置坐着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挪动分毫。小泥鳅眯起金色的双眼,认出鄢将军身上的气息。
“乐不可言只……”
鄢将军并没有跟着开口。对面的几个女子大多同样沉默,她们实在没有力气了,只能倚着彼此的身体。
护卫乙一边唱,一边哭得很厉害。手背一抹,糊得满眼都是泥。
弹剑的叮当声、低沉的吟唱声、压抑的啜泣声。
幸好树海流动时沙沙作响,宽容地为他们隐藏行踪。
天就快要亮了。
……
岑云忽然打了个寒噤。
那位白先生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了。三日来他一直因俺答军焦头烂额,直至事了才咂摸出不对劲的味道来。
非要说,他打从一开始就从没相信过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仙师”。真金白银流过他的腰包,留下的却不剩几分,对方又能从中摸到多少好处?
还是那句话,一个无所求的人,是不能当作同盟的。
岑云提起笔,又放下。他等不了那么久,起身唤了一声:“来人!”
片刻无声,他这才意识到外边静得吓人。岑云心下咯噔一声,又壮胆似的喝道:“人都到哪里去了?”
呼。
烛火忽然无风自动,仰倒至极限,却并没有熄灭。岑云并未捕捉到这个细节,他心下乱得很——莫不是圣人不好了?
然而还没等他作出反应,殿内几扇大开的窗便倏然合紧,发出接二连三的巨响。
岑云背心一麻,连冷汗都来不及出,便看见绢窗之外闪过一道黑影。
他立刻转向那黑影消失的方向,颈后却又痒了痒,似乎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从那里拂过。
“什……”
岑云捂着脖子如临大敌地转了好几圈,殿内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光线暗了暗,黑影又出现了。岑云不敢再出声,缓缓后退,直到后背靠上多宝格。
这一次,黑影比上回更大了些,似乎足有半人高。随着动作,他也逐渐看清那东西的轮廓——四足、尖耳、大尾巴。是狼吗?紫禁城内怎会有狼?世上哪有这么大的狼?
岑云下意识地想到那批贡品。的确,还有些异兽留在了宫中,他早觉得那种东西留不得!
黑影忽然扭过头,似乎是望向了殿内。岑云喉中不受控制地挤出怪声来,他迅速攥紧自己的脖子,掐得面色紫涨也不敢松手,直到黑影甩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走远。
他一动不敢动,等了许久没见黑影再出现,这才渐渐松开双手。简直是活见鬼。岑云立刻转身开始翻找,想要拿件东西来自保。
瓷瓶、镇纸,对他来说都太过笨重。而值房内哪能让他找到刀剑之类,岑云抖着手乱翻一通,抬起头,想要看看高处还有什么趁手的物件——
一对褐色的眼睛居高临下,正静静地审视着他。
啪。
衣袖扫落一只茶盏,岑云整个人变得僵直,又立刻软倒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似乎停止了一瞬。
多宝格顶端蹲踞着一只火红的狐狸,分明是畜生,却能看出人的情态。岑云移不开眼,更说不出话,只是凭着本能不断向后挪动,连手心按到瓷片了都不知道。
赤狐拧了拧脑袋,视线却始终盯着岑云。它从多宝格上爬下来,缓慢而从容,仿佛欣赏着猎物被咬断喉管后肌肉弹动的那股鲜活劲儿。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岑云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小小的狐狸而已。
赤狐自多宝格跳上书桌,又轻巧地落在他面前。冷汗刺入双眼,岑云用力眨了眨,可只这一瞬,面前忽然空空荡荡,哪还有狐狸的影子。
“……”岑云几乎能听见自己血脉搏动的声响,他翻了个身,艰难地向门外爬。
他越爬越快、逐渐找回了力气。最后,他几乎要站起身,伸手去触碰那扇华贵的门板——
令人绝望的,他再次对上了那双褐色的眼睛。
婴宁双手成爪,猛地凑近他鼻尖:“哇。”
她声音很轻,仿佛真的只是想要恶作剧似的,恶意却从眼中满溢出来。
岑云彻底僵住不动了。少女抽离了些许,绕着他转了个圈儿,语带笑意:“你认识我吗?”
半晌,岑云摇了摇头。
“不认识还怕成这样?”婴宁在他面前蹲下来,还替他将冠帽扶正,“司礼监掌印,是吧?不过如此。”
岑云艰难地牵动口舌,道:“敢问是……哪路仙家?”
婴宁哂笑一声,答道:“想得美。我是来索你性命的妖孽。”
岑云绝望地闭上眼。
婴宁绕到书桌后,摸摸座椅温润的材质,这才坐下来。
“有个问题,我始终想不明白。”她指尖挑过悬挂的一排笔管,牛角、玳瑁、虎骨、象牙,“人类蔑视鸟兽,敬畏神明,这不难懂。欺软怕硬么,谁都不能免俗。”
岑云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摆出个冲她跪拜的姿势。
“可我以为你们彼此帮扶、爱护,翻田土建高楼,不该是为了现在这样。不是同类吗?还是说人类里也分神明和畜生?有些人不算同类,所以也能用来扒皮吃肉,是吗?”
从婴宁的立场出发,这话是不该由她来说的。然而她实在是失望透顶。
人类偷偷在她心里占了太大的分量,叫她无法一视同仁地去恨。
岑云嗫嚅道:“……没有。”
“你用那些珍禽异兽敛权的时候,大概觉得它们比人类还值钱吧。”婴宁生了一双笑眼,天然便显得轻佻而讥讽。“啪”的一声,她将账册甩在岑云面前。
岑云颤抖着翻开一页,便听她又道:“即便钱章活着,这东西恐怕也派不上用场。想来你们也从未真想让它公之于众吧。”
可令婴宁没有想到的是,岑云似乎并未理解这份物证背后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钱章,是谁?”
婴宁忽然死死盯住他,想从那神态里捕捉到不自然的痕迹。
“……我想起来了。”岑云揩了揩额前汗水,“贡象进京时,船上死了个人。”
是真的不知情,还是装傻卖乖?
岑云又翻了几页,脸色便肉眼可见地绿了起来。
是惊恐于她有证据,还是从未料到这东西的存在?
婴宁这时才意识到,有个疑问被她抛在脑后,从未深思。
账册能够补全赃官行贿邀宠的链条,因此才为旧派所忌惮。
可反过来说,阉党在其中的作为也无从抵赖。岑云根本不可能将它呈送到御前。
这样一来,账册对于旧派的胁制作用便荡然无存了。
不对……
婴宁尽力控制着神色,心底却彻底乱了。想通了这一点,她们原先的猜测便全都不能成立——不,这其中大部分内容来源于刘应节的供述,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岑云翻书的动作越来越失控,婴宁抢先在那本破烂账册被彻底撕烂之前勾勾食指,它便凭空飘起来,迅速飞回她手中。
“钱章只恨肉体凡胎,我却有的是办法。”她虽色厉内荏,好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迅速便有了主意,“这东西有没有机会见光,也只在你一念之间。”
岑云似乎没听见她的威胁,只一个劲地发抖。
婴宁蹙了蹙眉,向前倾身,这才听清他口中胡乱念的字眼。
他说:“义父……骗我。”
……
黄昏,鄢氏农庄。
“我们想岔了。”婴宁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含糊道,“这事儿没完。”
当然没完。竹娄子帮她撕了只鸡腿,莫名其妙道:“对啊,不还有九尾呢吗。”
“我说阉党这事没完。”婴宁一抹嘴,“岑云就是个挡箭牌,他是原先的掌印太监告老离宫后才被推上来的。”
岑云今年也不过四十有五,作为“内相”来说,实在非常年轻了。个中缘由也十分简明——前任司礼监掌印任臣是他入宫没几年便拜下的义父,风风雨雨二十余载。追随到这个份儿上,自然是少不了他肉吃。
“事儿自然是他办的,可他不知道钱章掌握了证据。留着这东西,最吃亏的反而是他自己。”
竹娄子立刻便通了:“那老太监如今在哪儿?”
“有个地方叫放鹤山庄,据说是先皇赏给他的,就在京郊。”婴宁往自己碗里又压了些饭,饭粒紧得能去打地桩,“不过如今岑云也反应过来了,我已经要挟他释放刘应节,也不许再大肆搜捕小赵。”
“你就这么直说的?”
“直说啊。”
“万一他猜到你是谁……”
“我知道你的意思。”婴宁神色淡了下来,“夫妻一场,我不会害他。岑云还以为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早就吓破胆了,哪还敢来招惹。”
这胆量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竹娄子叹道:“那这件事儿便算是了了。”
“我不知道。”婴宁咬着筷子,显得有些苦恼,“刘应节是保下来了,可我总觉得……”
太便宜这些家伙了。
她甩了甩头,似乎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袋里晃出去。
婴宁道:“你上回说,白狐想用战乱来替自己承受天劫。鄢将军这么一搅和,想必他没能得逞?”
“自然。”竹娄子也正色道,“最常见的天劫就是打雷,通天入地的那种。我看也就第一日还有点架势,后来便放晴了。”
遭雷劈就是渡天劫?那我早超标了。婴宁腹诽,又问:“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一次,竹娄子却沉默了非常久。
婴宁开始添第三碗饭的时候,她才犹豫着开口:“你有想过,他总缠着你的理由吗?”
碗里的白饭忽然就不香了。婴宁只觉肚肠缩紧,那是大难临头的征兆。
白狐说过——
“我的确不能杀你,至少现在还不能。”
感谢主页投营养液的朋友。
我一直认为自己写的东西大概能被归为所谓“爱女文”,站外和论坛的舆论也翻了一些,所以这几天也一直在思考还要不要在晋江开预收的那本女无。目前还没有答案,只是觉得非常悲哀又无力,为什么到了现在我们依然在彼此攻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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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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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不起朋友们滑雪实在太好玩了一直在封板失败…………这周末真的封板了!好好构思细细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