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心》依允

2、第 2 章

　　几天后，苏祈年接到楚俊鸣的电话，叫他到公司里去一趟，见见他们挑的几个演员。
　　苏祈年到的时候，楚俊鸣告诉他，顾导正在夏晋喻即兴表演一段考他的演技。苏祈年本来想等下再进去，不要打扰到他们。可是正当他打算穿过表演室，不经意地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后，却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一瞬间他以为又看到了舒展。
　　透过玻璃，里面有一个年轻人正抱着手沉思着。
　　苏祈年可以看到他的侧面，眉眼，轮廓，耳朵，下巴，甚至肩膀，抱手的动作，无一不和舒展相似。
　　他怔怔地望着他，几乎要失态，不自觉的攥紧了手。
　　楚俊鸣注意到他的异样，拍拍他的肩让他放松，说到：“真的很像吧，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也吓一跳。顾导开心极了，非得他来演不行。”
　　里面的青年认真的对着墙壁念着台词，微微皱着眉，神情有些拘谨。
　　苏祈年回过神来，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舒展已经不在了。他不是舒展，他叫夏晋喻。
　　楚俊鸣叹了口气，轻轻推了他一下，说：“进去吧。”

　　顾平看他进来，高兴地招呼他过去。那个新人也停下动作，看向自己。
　　正面看后，苏祈年发现其实他也没那么像舒展。
　　舒展的眼睛曾经被誉为“可以表达任何情绪的眼睛”。
　　而夏晋喻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比舒展的更大更深邃一些，是初生牛犊的眼神。

　　苏祈年从夏晋喻身上收回目光，朝顾平歉疚的笑笑：“对不起，顾导，这么久没有来看您。”
　　顾平已经六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态，头上稀疏的白发没什么光泽的趴在头顶，脸上的皱纹相对于他的年龄也有些多。因为长时间劳心劳力的导演生涯，搞坏了他的身体。近几年他的作品越来越少，虽然本人没说，但大家都知道，这部作品之后可能他不会再有新的作品了。

　　顾平认识苏祈年的时间和认识舒展的时间几乎一样长，他一向很喜欢这个温和有礼貌的青年。眼看着曾经欣赏的后辈如今变得郁郁寡欢，顾平身为长辈总是想帮一帮这个感情上死心眼的男人。也许，直面伤口会让他从过去走出来。
　　顾平招呼苏祈年来身边坐下，亲昵地搭着他的肩说：“别这么客气，你做生意这么忙还能想着我老头子也很难得啦，对了，我老太婆很喜欢你送的那两套衣服，她叫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吃顿饭。”
　　苏祈年笑笑说：“沈老师喜欢就好，我还怕买的不好呢。吃饭的话，我随叫随到。”
　　顾平夫妇没有子女，完全是把苏祈年和舒展当儿子疼爱的。舒展走后，二老心痛之余，还很担心苏祈年，所以在生活上非常关照他。
　　楚俊鸣见两人聊得热络，怕他们一时忘了旁边还有夏晋喻杵着，忙笑着上前问顾平：“顾导，小夏表现的怎么样？”
　　夏晋喻听了这句话，也乖乖地走上前，陪着笑脸说：“我不知道怎么演呢，今天顾导教了我许多东西。”
　　苏祈年这才又把目光移到夏晋喻身上。
　　说句老实话，夏晋喻其实在新人里算是很有才华的。虽然没有正规学习过表演，不过他肯用心学，吃的得苦，为人又机灵，见到前辈，谦虚又嘴甜，加上得天独厚的长相，让他在新人里蹿红的很快。
　　但是苏祈年心里有个疙瘩，看着他，总是觉得心里一跳一跳的。
　　顾导却是很看好他，笑着说：“你也别太谦虚了，今天表现的很不错。”
　　夏晋喻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哪里，顾导过奖了。”
　　“祈年，小夏是个很花心思的人，上礼拜我跟他说让他多看小展的片子学习学习，今天他就给我学了八九不离十。你要不要看看？”
　　苏祈年没办法拒绝顾平的好意，其实他一点也不想看。

　　“这是舒展的哥哥，苏祈年。”楚俊鸣在一旁给夏晋喻介绍。
　　“你好，苏先生。”夏晋喻从善如流的伸出手和苏祈年握了握，然后便开始演舒展过去电影里的一个片段。
　　那部电影讲得是一个青年面对来自很多方面的压力，想和一个女孩结婚的故事。这部电影是一部非常生活化的作品，是舒展演技成熟之后拍的，他在其中的表演非常的精湛，但却也不足以送他上影帝的宝座。夏晋喻挑的这段又是其中一个小高潮，青年顶着女孩父母关于他没有能力和女孩结婚的责问，勇敢地说出自己的诺言。
　　苏祈年不得不说夏晋喻非常聪明。他挑的这部片子不是舒展的代表作，不会让导演印象太深刻。演的好了，不会让人觉得卖弄；演的不好，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自量力。而他表演的这段又可以充分的发挥演技。
　　他看夏晋喻的眼神又多了一份探究的意味。这个新人真的不简单。
　　后来夏晋喻的表演让他吃了一惊。顾平笑着赞叹有加，楚俊鸣也坐在一旁愣住了。
　　夏晋喻的表现完全不像个新人，他的非常放得开，台词拿捏的也很准确。他对着三个观众，丝毫没有一点羞涩，仿佛真的是对着阻挠他爱情的敌人，情绪饱满。最让人吃惊的是，他完全地模仿了舒展的表演。也许对别的电影来说，这样的彻底的模仿并不值得称道。但是，这是传记电影，既然扮演的是舒展，那么主角必须尽可能地像舒展。而夏晋喻，他做到了。他的表情，他说话的语气，他的动作，甚至舒展激动时左半边脸会微微用力这点也学了个十成十。唯一的瑕疵是他的眼睛过于明亮，没有舒展那种被逼到走投无路后垂死挣扎的感觉。他演的更像是个沉浸爱河的男孩，少了一份对世俗的失望。
　　不过，这已经足够令人赞叹了。要知道，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没有像舒展那样经历过那么多挫折。
　　顾平满意的对苏祈年说：“怎么样，我没看错人吧。”
　　苏祈年点点头说：“不错，学的很到位，顾导这次真是发现宝了。”
　　尽管不想承认，但夏晋喻真的是演舒展的不二人选。

　　后来顾平又拉着苏祈年一起和夏晋喻谈了一会，问了一些档期，合约之类的问题。苏祈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这样一来，虽然没有正式签下合约，但是夏晋喻作主演的事，算是正式敲定下了。

　　为了更好的扮演舒展，顾平让夏晋喻多跟着苏祈年，学习一下生活中的舒展。于是，结束后由苏祈年送夏晋喻回家。
　　坐在苏祈年的车子里，夏晋喻显得很拘谨。他微微绷紧了身子，不敢多动，眼睛也直直盯着前方，偶尔才敢看一眼苏祈年。
　　那样子有点好笑，但他与舒展相似的身形和脸庞，又让他有了错觉。
　　苏祈年发现自己现在很矛盾。首先，他清楚的知道，舒展已经不在了。但是他忍不住想与夏晋喻亲近。另一方面，因为夏晋喻要扮演舒展，他觉得他的舒展被侵犯了，被亵渎了，所以不想和他有过多牵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对夏晋喻到底是怎么想的。同时存在的两种对立情绪，让苏祈年很烦躁。看到夏晋喻，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虽然苏祈年在这厢心里矛盾纠结着，但是夏晋喻心里却是满怀喜悦的。他从小就是舒展的影迷。这次能够扮演他的偶像，对他来说无异于一个奇迹。虽然很怕演的不好召来骂名，亵渎了他的偶像，不过他对自己有信心。他知道自己长得与舒展像，当初也是因为这个才被星探相中去拍MV的，这是他的筹码。另外，进了演艺圈后，他意外的发现自己似乎还挺有演戏的天分的。这次顾导让他找一段舒展的戏来演，其实他心里面有偷偷地笑。舒展的电影他早就看了不知多少遍，私下里他也有偷偷模仿舒展。要他来演，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展示自己。看样子，导演似乎很满意。
　　只是，舒展的大哥似乎不是太喜欢他。
　　作为舒展的粉丝，他当然知道苏祈年。这个人是个商人，从来不涉足演艺圈。唯一一次上杂志，也是由于舒展的葬礼，作为家人，穿着黑西装，默默站在一边。
　　夏晋喻很想向这个舒展唯一的家人问问舒展的事。他知道这样很不礼貌，所以只好按捺住自己。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的偷偷看苏祈年。
　　这个男人从今天见面以来都没怎么看过他，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和顾平说话，要不然就是低着头。夏晋喻发现自己对这个神秘的男人有强烈的好奇心。

　　苏祈年虽然已经四十，不过身材没有走型，穿上西装仍然潇洒有型。天生偏白的肤色，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非常深的双眼皮看起来温柔又多情，偏偏时常冷着个脸，又给他平添了一份忧郁。再加上他公司总经理的多金身份，让他非常受女性的欢迎。

　　当感受到副驾驶座上的人频频投来的目光后，苏祈年有些忍不住了。
　　他好笑的问夏晋喻：“是不是对我很感兴趣？”
　　夏晋喻乖乖地点点头，想了一下说：“恩……顾导让我多跟你学着点……”
　　只有十八岁的少年应有的青涩和礼貌，和刚才在顾平面前游刃有余的夏晋喻似乎不是一个人。他倒是很懂得讨人欢心，知道什么人喜欢什么样。苏祈年心想。
　　“其实要了解舒展，你可以多问问楚俊鸣。他是他的经纪人，很多时间都在一起。我只是舒展的大哥，我们两人不在一个圈子里，共同语言不多。”苏祈年撒了个谎，他不想让外人介入自己的生活，介入自己和舒展的过往。
　　很聪明的听出苏祈年话里的拒绝意味，夏晋喻识相地回答：“恩，我知道，我会多向楚先生学习。如果我演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希望苏先生能够提出来，我很想把这部电影演好。”
　　“你喜欢舒展吗？”苏祈年问。
　　“非常喜欢！”夏晋喻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从很小就是他的影迷，他的电影我看得都快背出来，我还有和他的签名呢！”
　　真是个孩子，苏祈年心想，这样能大声地说出喜欢，只有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才能做得到吧。
　　苏祈年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的笑意，是从心底自然而然的因为这句话而流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