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心》依允

1、第 1 章 清晨4点，

　　天还没透亮，苏祈年就醒了，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冬日清晨特有的深蓝色薄雾。
　　也不知他这样坐了多久，床铺已经铺整齐，黑色的毛衣外面罩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房间里还是黑的，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晨光照的他消瘦的脸更加落寞。
　　闹钟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苏祈年小小的被吓了一跳，然后站起，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今天12月24日，Christmas Eve，也是舒展的五周年忌日。
　　这是一片高级的墓地，安静肃穆。来祭拜的人并不多，墓碑都是干干净净的，上面一张张往生者的面容都笑的挺开心，简短的生平概括了他们的一生。影帝舒展就葬在这里。
　　来扫墓的忠实影迷们都知道，舒展的墓前总会有一束白色的康乃馨，或许来的早的人曾经见过一个瘦高的身影转身离开。
　　白色康乃馨：吾爱永在。

　　对于苏祈年来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但也和别的日子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上午回到家后，简单的给自己做早餐，然后打扫房间，收拾整理。他特别仔细地擦过每个角落，照原样摆好每一件家具饰品，将屋里所有的相框拿起来再放下。苏祈年一直小心翼翼得对待房子里的每样东西，仿佛家具都有生命。他知道他其实不必这样，可是还是重复着这样连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举动。朋友们都很担心他，苏祈年知道，虽然在屡次劝他都没有结果之后，不再有人再提起这个话题，可是他们的眼睛里还是满满的担心。苏祈年很感激他们，这些年他们一直都不离不弃。他知道他不应该这样，他应该振作，这样才对得起他们的关心。
　　可是，他一直都走不出去。

　　一切都收拾好后，他开始看舒展过去的电影。
　　舒展的作品并不算太多。荧屏上的舒展一抬手一投足，都像是在对着苏祈年。他知道下一个动作应该什么，是笑是皱眉，他都知道。
　　舒展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是那么鲜活那么灿烂，但是，如今是再也看不到了，只留下爱他的人不断地重复回忆。

　　下午4点差一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苏祈年知道是楚俊鸣。他总是这样不早也不晚，恰恰好好的时间。
　　他关掉电视，搓了搓手，起身去开门。如果他看到他又在看舒展的片子，会更加担心吧。

　　楚俊鸣站在门外，手里抱着瓶酒。
　　苏祈年把酒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手。冷冰冰的，他在门外站了多久？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坐在客厅里。
　　苏祈年注意到楚俊鸣把外套交给他的时候打了个哆嗦，便把暖气开了。
　　冬天的屋子又湿又冷，外面的天也永远阴沉沉的，苏祈年用厚重的窗帘将房子包围起来。
　　两人这么沉默了一会，垂头坐在沙发上。他们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12月24日下午4点，舒展自杀身亡的时刻。
　　在街道都用圣诞树装饰起来，商店的橱窗上喷上了圣诞老人的喷漆，年轻的情侣们都在盼望一个白色圣诞的时候，舒展拿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默哀过后，楚俊鸣把带来的酒打开，各自倒上一点。然后，掏出一张请柬，说：“我和薛琛，要结婚了。”
　　苏祈年盯着手中的酒杯没有说话。
　　楚俊鸣是舒展的经纪人。从舒展还是一名新人，到后来的大红大紫，期间起起落落，楚俊鸣一直都陪在他身边。他是除了苏祈年外和舒展相处最久的人。他在舒展事业最低谷的时候没有抛弃他，舒展的葬礼也是他一手操办，然后一直照顾着苏祈年。苏祈年觉得大概除了舒展外世界上就只有楚俊鸣是理解他的。
　　好了，现在，你也要走了。苏祈年看了看桌上大红的请柬，觉得有点刺眼。
　　他和楚俊鸣都不年轻了，他已经四十，楚俊鸣比他大三岁。他们的头发都开始冒出银丝，眼角也有了细小的皱纹。
　　舒展，你看，大家都变了。

　　苏祈年还记得当年，舒展把楚俊鸣介绍给他时的场景。
　　那时他们都不过是刚上二十的青年，意气风发的一塌糊涂。舒展高兴的把他拉到楚俊鸣面前，扬着青春的脸对他说：“哥，给你介绍个人。”
　　他摸了把脑门上的汗，看到同样年轻的楚俊鸣。
　　“这是我的经纪人，楚俊鸣。”舒展的笑脸在夏日的艳阳下是那么的明亮。
　　苏祈年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才伸出手和对面看起来衣冠楚楚却掩饰不住稚嫩的青年握了握。

　　“我们只办个小型的婚礼，只请几个熟悉的朋友。”楚俊鸣的话把苏祈年从回忆拉了回来。
　　“我和薛琛，都希望你能来。”楚俊鸣认真的看着苏祈年。
　　薛琛也是当年舒展的好友，不过自从舒展离开后，苏祈年便很少和他们往来。楚俊鸣会和薛琛结婚真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薛琛一直是个三流的女星，名声并不好。在电影里只能演一些不讨好的或者扮丑的角色。但舒展和她共演了一部电影以后却意外的成为了好友。薛琛不是演技不好，只是性格太直爽，看不惯圈子里的某些做派，这使她一直拿不到好的角色，不得志了几年后便淡出了演艺圈。
　　而楚俊鸣性格认真严谨，做经纪人这么多年，舒展离开后，他也有好几个拿得出手的艺人，交际手腕高超。不知道他怎么会和一向不拘小节的薛琛合得来。
　　不过苏祈年不想质疑他人的感情。和舒展在一起那么多年，他早就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了，更何况，如今的独居让他远远离开了那些演艺圈的纠缠不清。
　　苏祈年点点头，收下请柬，笑道：“我知道了，我会去的，祝你们幸福。”
　　楚俊鸣无奈的笑了下，好像现在没什么事情能让苏祈年露出更多表情了。
　　除了前阵子，得知顾导说要拍舒展的传记电影的时候。那时，他看到苏祈年的脸上很明显的出现了抗拒的神色。不过，顾平是舒展最敬重的导演，也是舒展的恩师，只要是顾平要他演，不论主角配角，他绝对会推掉手头的工作。
　　顾平也一直想为舒展做些什么，拍传记电影的念头不是一时一日产生的。但是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要开拍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更重要的原因是由于一个新人。
　　一个让他第一眼看到，就觉得要重现舒展，非他不可的新人。
　　所以当楚俊鸣询问作为舒展唯一在世的亲人苏祈年时，即使感情上再不愿意，苏祈年还是答应了，要给舒展拍传记，顾平是最合适的。
　　而后楚俊鸣便上下出力，让舒展的旧东家投资，选角，电影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
　　“这是顾平钦点的主演，你看看吧。”楚俊鸣将一份履历推到苏祈年面前。
　　苏祈年皱着眉头接过那份履历表。他对于这部将要开拍的电影始终怀着抵触的情绪，特别是对于将要扮演舒展的演员。
　　履历上是一个叫做夏晋喻的演员，只有十八岁。照片上是一张酷似舒展的脸，笑起来很阳光。演出经历只有几部MV，不是专科毕业，真正的新人。
　　他真的有几分舒展年轻时的影子。
　　可是苏祈年并不是太喜欢这个夏晋喻。他对任何有些像舒展的人都有些抗拒。
　　他将履历还给楚俊鸣，说：“长得是有点像，不过他是个新人，没什么经验，恐怕很难教吧？”
　　楚俊鸣知道他的心思，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况且苏祈年的心思一向不难猜。
　　“我也见过他了，不得不说，真的很合适，顾导想找个时间让你们俩见一下。不过，他会尊重你的意见，毕竟，他是知道你们的。”
　　顾平也是少数知道他们关系的人之一。
　　苏祈年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倒在沙发里。

　　两人稍稍闲聊了几句，楚俊鸣起身告辞。
　　走前，他张了几次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苏祈年帮他开门的时候，发现外面已经近暮，湿冷的风扫进门来，让两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楚俊鸣拥抱了一下苏祈年，神色复杂，近乎怜悯，说：“别把自己困住了。”
　　苏祈年回抱了他一下，仍然是淡淡的笑着：“谢谢你，我自己会小心。”

　　送走楚俊鸣，苏祈年继续回房看舒展的影碟。
　　朋友怜悯的眼神他看得多了。舒展死后，他流水似的接待了那么多来吊丧的人，个个带着同情的眼神，说着安慰的话。他是舒展的大哥，唯一的亲人，理所当然的是最需要安慰的人。而这几年里，还有来往的朋友只有那么几个，真正懂得苏祈年心情的恐怕只有楚俊鸣。
　　楚俊鸣知道的，舒展在苏祈年心中一直是大过一切的。他即使每天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去公司上班，也不换一个住处，是因为那栋房子是当年两人生活过的地方。房里的摆饰都没有换过，苏祈年保留着当年舒展生活的印记。他的电视柜上摆的全是舒展的影碟和参加过的节目的录像，他常常就缩在床上看那个最深爱的人留下的记录。
　　苏祈年不喜欢开灯，他永远拉着窗帘。整栋房子就像个坟墓，埋葬了舒展和苏祈年。

　　其实对于舒展的突然离去，苏祈年一直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刚知道舒展的死讯时，苏祈年完全不能相信。他甚至向警方提出立案想调查真正的死因。他想不到舒展为什么要自杀？他知道舒展不喜欢演艺圈的肮脏，可是他那时已经可以说是立于顶端的人物，是什么让他想不开？曾经再苦再难，两人都一起扶持着走过来了。现今他的演艺事业蒸蒸日上，他的公司也开始崭露头角，一切都好起来了，为什么舒展要离开？但是确凿无疑的自杀，抹杀了苏祈年的可能性。
　　对准太阳穴的枪口，坚决的扣下扳机。
　　昏暗的房间只有电视机一闪一闪地亮着，放着老旧的画面。
　　看着荧屏上舒展当年的成名作里，他对着镜头笑得开怀。
　　如果有机会，苏祈年真的很想问舒展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纠结了他五年。五年的时间，苏祈年一直把自己困在这个问题里，想了又想仍没有答案。
　　“难道我的爱不能让你留下来吗？”

　　为什么非要走不可？
　　不能留下来吗？
　　不能为我留下来吗？
　　我的爱也不能让你留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