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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暴雨过后的海边总是特别的。东海繁荣与贫瘠错落,这些年无端是繁荣者愈发昌盛,贫瘠者愈发衰落,许多屋子还是和她幼年记忆中别无二致,世界尽头的孤单让黑夜变得格外漫长,沈云裳侧着耳朵听到墙壁的另一方已经渐渐安静下来,时间推算,这大娘家里也只是刚吃完团圆饭。

      果然不过片刻,黑暗又寒冷的柴房门前响起两声叩响,一道嘶哑又刻薄的声线自门后传来,“放饭了,赶紧吃,吃完出来把后厨收拾了。”

      大娘话音未落,那岁月斑驳腐朽的木板门就吱呀一声响,一张苍白而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在夜幕之下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大娘一个激灵,吓得后退半步。这女子本是前夜她在东海边捡到的,既不是本地渔女装束,脸上又带着可怖的红疤,她本不想管,只是手中灯盏在海风中明灭变幻,照到这女子心口处衣裳似有破损,隐隐约约透出一道明黄,她眯了眯眼睛,先打量了四周无人,俯下身去探她鼻息,确认她还留有一口气,再伸手往她衣领处摸索,正是两片足斤足两的金叶,她匆匆收起那两片黄金,再故作慌乱地大声叫嚷一番,将人带回了自己家。

      沈云裳垂下眸光,只看见了一碟馒头咸菜,几块多肥少瘦的红烧肉,一碗鸡汤上漂浮着夜色下依稀可辨的油光。

      “……我们可是有两个人。”她声音冷冷淡淡道。

      “那人看着活不过今晚的样子,他还能张嘴吃饭?”大娘嘴角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这女子被她带回来,昏睡一日,今晚自己往海边走过一趟,回来背上还多一个半死不活的。

      “人可是你带回来的,死了我可办不起丧事。”大娘扬了扬手,实在是觉得这女子不似善茬,也无心催促什么后厨不后厨的,自顾自地护着烛火走远了。

      屋外风大,柴房又湿又冷,沈云裳沉默不语的,端着那一碟两碗退回了屋内,全放在了那地席上躺着的人脸前,自己寻了个透光窗边张望夜色。

      一个时辰前她还想着去海边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会被海浪卷到岸边,打渔的人要等明早再来收网,她一个人沿着潮湿的海线走了许久,只发现的一些破铜烂铁,她不紧不慢的一一查验完,终于接受了这一趟几乎没有收获的事实,最后才将视线落在稍远处的白衣人身上,他衣襟破损处还渗着血,发丝凌乱,在翻过他身躯时沈云裳早把他当具死尸。

      是以翻过那人背对的身形,在月色和寒风之间展露出一张莹白如玉,长眉入鬓的脸,沈云裳思绪混乱,神色怔怔,最直截了当的念头在脑海中浮出水面,如果李相夷没死,那笛飞声也一定没死,那么在那场混战中还活下来的自己还不算完全脱离苦海,她抿着唇,试探地朝他伸出手指,摁住他人中上的穴位,很微薄的暖意吹拂在她指尖,一片寂静之中,昏厥的人突地睁开了眼皮,目若寒星的眼眸上下一扫,一只手抬起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一拧,沈云裳一声惊呼,幸而他重伤在身,力道不足为惧,也抬起一只手用了巧劲跟他对抗,一攻一防间,李相夷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袖中却朝着她射出一道寒光。

      这一剑当是用上他全部气力了,又急又近,沈云裳堪堪偏头,任着那柄长剑从颈侧擦过,又在半空中卸了内力,软软地跌落在地。

      海浪声由远及近跌宕起伏,沈云裳眼底黑雾沉沉,看看醒过来就过了两招的武林盟主,看看他身边掉落的荷包,看看他腰间挂着的四顾门令牌,看看他血迹斑驳衣衫凌乱,最后偏过头,回身看着那月下泛着寒光的刎颈剑。

      “咳咳——”

      草席上的人毫无征兆地发出两声嘶哑咳喘,沈云裳思绪间断,腾地站起身,在一边摸索了半天的火石和小半截蜡烛,不知道那场暴雨潮湿后这东西还能不能用,她试着擦过两下,就着一点微弱火星点了蜡烛,又护着烛火朝他走近,李相夷眉目紧蹙,咳了两声之后干净利落地偏头吐了一口血污,在寒意中散发出血腥味道,沈云裳不紧不慢滴了两滴蜡水,安置好明火才开口。

      “把你从海边背过来也不轻易,你可别叫我白费力气。”

      李相夷只觉得周身彻骨刺痛,眼前一片鲜血模糊,头脑昏昏沉沉只有一片风雨飘摇和刀光剑影。那姑娘近在微弱的烛火边,似是观察了他一番,很快凑上来,两指存了内力,又快又准点了他两处穴位,缓住了他头脑一点清明意识,又伸手拉上他衣袖,本就不多的暖意消散着,几根冷冰冰的手指搭上了脉搏,李相夷沉默不语,视线模模糊糊观察她的单薄,生冷,骨架瘦削,似乎不是寻常渔女。

      那姑娘探过他脉搏,没有只言片语,兀自叹了口气,又轻又浅,很快消弭在一片冷清中。

      李相夷心下微怔,努力地想要看清她模样,但是姑娘似乎想起了什么,烫手一样松开了他手腕,腾地起身,像是一团云雾吹进了黑暗里,只留下了面前已经凉透的一点食物与他共存在光源下。

      “姑娘为何避之不见。”李相夷说着,明白敌暗我明的道理,一只手默默背在身后,轻轻搭上了刎颈的剑柄。

      “……面目可憎,不见也罢。”

      李相夷沉默不语,只摩挲了一下剑柄,松开了手。他缓了一会儿,视线才回转清明,看到那叠馒头冷菜还有那碗飘着浮油的鸡汤,都不是什么好部位,他抿着唇,毫无动作,只盯着那小截蜡烛明火在眼底不断摇晃。

      跟笛飞声交手之际,金鸳盟那方炸开的一片火光冲天声势浩大,正逢雷雨,他现在还不清楚其他人的情况。还有旁的……

      “入夜寒凉,你记得盖好被子。”那声音平淡道,又抬手扔了一物件到他手边,像在毫无波澜的大海里投进了一粒石子,李相夷思绪一断,只看了一眼她丢过来的东西,是乔婉娩赠他的荷包。

      他正要开口道一句谢,那人已经快步到门边,一开一关带起一道风声,泯灭了蜡烛微光,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色。

      腊月的夜似乎格外冷,天边第一道晨光熹微时,那道摇摇欲坠饱经风霜的木门终于在推门时不堪重负地倒塌下来,李相夷掀开眼皮,面有颓色,打量进来的是一位神色慌张的大娘,在看见他时似哭似笑,话音颤抖,“少侠醒了就好,我这寒舍昨日匆忙,现在已经收拾好一间偏房只等少侠屈尊降贵以作歇脚,我马上就起炉灶,我马上就请大夫……”

      李相夷眉头一锁,对这殷勤不作反应。

      “昨晚那姑娘呢?”

      他不提还好,一提那大娘脸上表情又扭曲一番,好半天才混乱着语序,她断断续续的讲,那姑娘姓沈,家中从商,沈父出海遇难,她是特意来寻尸骨的,哪知昨晚看见李相夷倒在海边,就大发善心给他拉回来,今早天还未亮就跟着村里渔民出海去了。

      撒谎。

      李相夷面不改色的想着。

      但他现下要先回一趟四顾门,事分轻重缓急,这渔村再大大不过东海。

      沈云裳家中从商不假,沈父海难离世不假,她无法游说自己真的跟李相夷共处一室,她对这四顾门的门主称不上敬畏,但就是觉得麻烦。天光微薄的时候她去后厨堪堪拎了把还算趁手的菜刀,推开大娘卧房,一刀砍在了她床头,岁月侵蚀过的刀面坑坑洼洼,并不平整的映出那大娘皱纸般的肌理,她扯起被子,堵住了她惊惧的呼救,皮笑肉不笑的朝她发话。

      “大娘,我那两片黄金该还给我了。”

      大娘心里一千万个悔不当初,她按耐着泣不成声,只念叨着不该财迷心窍,她什么都可以做,只要姑娘留她一条小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沈云裳莫名其妙,她咔地一声将菜刀从床头木沿上拔出来,带动一条木裂纹,眼睛瞟向了柴房方向,“柴房那个,性命垂危,你等他醒了,给他找个大夫瞧一瞧,别真让他就这么死了。一个月后我再来,到时候少不了你银子。”

      沈云裳身体微微前倾,声线也低下来,“再敢手脚不干净趁火打劫摸人钱财,可不止是砍床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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